霞飞路的天蟾舞台，刚唱完夜场的大戏，看客们陆续散场。
后台的卸妆镜前，梅砚秋刚摘了点翠头面，指尖还沾着脂粉。
他今晚唱的是《穆桂英挂帅》，满场的喝彩声还在耳边绕。
跟包的阿福拎着食盒进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传来枪响。
玻璃被流弹击碎的声响，惊得后台的龙套们四下里逃窜。
梅砚秋被阿福按在桌下，耳边的枪声密得像炒豆子似的。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巡捕房的警笛声才慢悠悠地响起来。
梅砚秋从桌下爬出来，玄色的披风上沾了不少玻璃的碎屑。
他抬起手掸了掸披风，脸上没什么惧色，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他遇到的第三次刺杀行动了。
他知道是小鬼子干的，怪他最近总唱抗日的戏，还捐了不少款。
他没想过逃，上海还有那么多戏迷等着他，还有义演要办。
他哪里知道，这次的刺杀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危机。
离天蟾舞台三条街的公寓里，楚锦城刚换下伪政府的制服。
他明面上是特殊事务处理办公室的主任，实则是军统沪市站的暗线。
刚才的枪声他也听到了，特高课的吉野课长下午还跟他提过。
吉野说梅砚秋的戏影响力太大，鼓动了不少年轻人去投军。
军部已经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除掉这个“戏子反贼”。
下次的行动会安排在三天后，梅砚秋去难民区义演的路上。
那边的路早就踩好了点，安排了三个狙击手，万无一失。
楚锦城当时笑着附和，说吉野课长英明，除掉他大快人心。
可转身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就立刻打开了书架后的暗格。
里面藏着一部微型电台，还有密码本，是梅砚秋的戏词集。
他快速地把消息译成了密码，发往了军统沪市站的接收台。
他没说太多，只说梅砚秋三日内将遇刺，请总部安排转移。
他知道梅砚秋的影响力，要是他死了，沪市的抗日士气会大跌。
他没指望军统能有多重视，只盼着能有人把消息递到上层。
军统沪市站的译电员小周，收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把译好的电报送到了站长王怀安的桌上。
王怀安刚处理完一批特务的名单，扫了一眼电报就扔到了一边。
“一个唱戏的也值得咱们费力气？多少潜伏的同志都救不过来。”
他叼着烟卷跟旁边的副站长说，这事儿不用往山城总部报了。
就说咱们人手不够，顾不上这种无关紧要的公众人物，算了。
副站长点了点头，把电报扔进了待销毁的文件堆里，没当回事。
可谁也没想到，译电员小周归档的时候，漏了这份电报的副本。
按照规定，所有电报都要抄一份副本，每月统一寄回山城总部。
这份写着梅砚秋遇刺请求转移的电报，就跟着其他副本一起， 坐了半个月的运输机，辗转到了山城军统总部的译电科里。
山城的十一月总是下着连绵的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
译电科的科员林晓，正在整理上个月从沪市寄来的电报副本。
她刚把电报按类别分好，孔家的二姨太苏晚卿就走了进来。
苏晚卿是林晓的远房表姐，今天来是找林晓拿几盘美国的唱片。
她一眼就瞥见了桌上摊开的那份电报，上面写着梅砚秋的名字。
苏晚卿是梅砚秋的死忠戏迷，之前在沪市听过他好几次专场。
她拿起电报扫了一遍，脸色立刻就变了，问林晓这是怎么回事。
林晓也不敢瞒她，就把沪市站发来的请求转移的事说了一遍。
还说沪市站那边说人手不够，总部也没当回事，就搁置了。
苏晚卿听完气得手都抖了，拿着电报就坐车回了孔祥熙的官邸。
孔想开刚开完会回来，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见她气冲冲的， 就问她怎么了，谁惹她生气了。
苏晚卿把电报往他面前一摔。
“你看看你们办的好事！梅先生在上海要被小鬼子杀了！”
孔祥熙拿起电报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也是梅砚秋的戏迷。
去年梅砚秋来山城义演，他还专门去听了，还捐了五千块大洋。
他下个月就要过六十大寿了，还想着请梅砚秋来唱堂会呢。
这要是梅砚秋被小鬼子杀了，他的寿辰还有什么意思？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军统局长老戴的号码。
语气很是严厉。
“雨农啊，我是孔用之，沪市那边有个叫梅砚秋的唱戏的， 你们是不是收到消息说他要被鬼子刺杀？怎么没见你们管？”
老戴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懵着，他根本没见过这份电报，只能应着。
“孔院长您放心，我这就去查，要是真有这事，我肯定安排人， 把梅先生安全送到香江去，绝对不会让他出半点闪失，您放心。”
挂了电话老戴就火了，把译电科的科长叫过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问他为什么这么重要的电报没上报，是不是不想干了滚蛋。
译电科科长战战兢兢地把电报找出来，递到老戴的面前。
老戴扫了一眼，立刻就给沪市站的王怀安发了加急电报。
电报里说，务必在三日内将梅砚秋安全转移到香江，不许出错。
要是梅砚秋少了一根头发，你王怀安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王怀安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喝酒，看完电报手里的酒杯都掉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一个唱戏的，就惊动了孔院长和戴老板？
他也不敢多问，赶紧把行动队队长赵磊叫过来，安排转移的事。
赵磊带了六个身经百战的行动队员，都是枪法好身手敏捷的老手。
王怀安跟他说，这事儿要是办砸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你就算是拼了自己的命，也得把梅先生安全送到香江，明白吗？
赵磊虽然也纳闷为什么要救一个戏子，但还是敬了个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赵磊就带着人去了梅砚秋的住处，说明来意。
梅砚秋正在吊嗓子，听完赵磊的话，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走。
我三天后还要去难民区义演，筹来的款是给前线将士买药品的。
我要是走了，那些难民和伤员怎么办？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赵磊劝了他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梅砚秋就是不肯答应走。
楚锦城得到消息，当天晚上就找了梅砚秋的至交好友，老报人陈默。
陈默跟梅砚秋认识了二十年，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陈默去见梅砚秋，跟他说，你留着命才能唱更多的戏，筹更多的款。
你要是被小鬼子杀了，才是真的帮不了那些难民和前线的将士。
再说你到了香江，照样可以唱抗日的戏，照样可以筹款，不是吗？
梅砚秋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点头，答应跟赵磊他们走。
他收拾了自己的戏服和头面，还有这些年义演筹款的账本， 跟阿福说，你留在这里帮我看着宅子，等我回来了再给你开工资。
阿福哭着说先生我要跟你一起走，我伺候了你半辈子了，不能分开。
梅砚秋拗不过他，只能带着他一起，跟着赵磊他们出发了。
他们走的是陆路，先坐火车到杭城，再转汽车到金城，再走水路到丽水， 然后转道粤省，从深市出关到香江。
这条路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关卡少。
出发的那天早上，楚锦城特意弄来了伪政府的特别通行证，还有吉野的名帖。
他跟着他们一起出发，明面上是护送伪政府的官员家属去杭城探亲。
刚出沪市的关卡，就遇到了日伪的稽查队，要搜每个人的行李。
梅砚秋的戏箱里都是贵重的点翠头面，还有几本抗日的戏词本。
要是被搜出来，所有人都得死，赵磊手都放到了腰上的枪上。
楚锦城笑着走过去，把特别通行证，和吉野的名帖递到稽查队长面前。
“吉野课长的亲戚，去杭城探亲，怎么？你们还要搜吗？”
稽查队长一看是吉野的名帖，立刻就怂了，点头哈腰地放他们过去了。
上了火车，他们买的是软卧包厢，四个人一间，梅砚秋和阿福一间，。
赵磊和两个队员一间，楚锦城和另外三个队员在隔壁的包厢。
火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有个穿便衣的男人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说是隔壁车厢的乘客，听说梅先生在车上，特意来送两杯咖啡。
赵磊刚要接，楚锦城刚好从外面进来，故意撞了那个男人一下。
两杯咖啡都泼在了男人的身上，男人刚要发作，楚锦城掏出枪顶在他腰上。
“别装了，特高课的吧？咖啡里下了什么？要不要你自己尝一口？”
男人脸色大变，刚要喊，楚锦城身边的队员就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了包厢。
搜出来他身上的消音枪，还有下了砒霜的咖啡，男人是日谍，早就盯上他们了。
他们把男人的尸体从火车窗户扔了出去，擦干净包厢里的血迹，没惊动其他人。
梅砚秋坐在包厢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脸色都白了，阿福抱着他的戏箱直哆嗦。
赵磊跟他说，梅先生您别怕，有我们在，肯定不会让您出事的。
当天晚上火车到了杭城，他们没敢住城里的大旅馆，找了个郊区的小旅馆住下。
赵磊安排了两个队员在外面放哨，其他人和衣而睡，枪都放在枕头底下。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外面传来两声闷响，是放哨的队员被人打晕了。
四个穿着黑衣的日谍摸了进来，手里拿着消音枪，直奔梅砚秋的房间。
幸好赵磊睡觉轻，听见外面的动静就醒了，掏出枪就冲着门口开了一枪。
两边打了起来，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打了大概十分钟，四个日谍都被打死了。
可是行动队的一个队员，为了替梅砚秋挡子弹，胸口挨了一枪，当场就牺牲了。
赵磊红了眼睛，埋了那个队员的尸体，不敢多待，连夜带着人往金华赶。
梅砚秋坐在汽车上，看着那个队员被埋的地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的签名照，放在了坟头，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
“小兄弟，你放心，我梅砚秋这辈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一直唱抗日的戏。”
到了金市，他们要坐渡船去丽水，渡口有日伪的检查站，要挨个搜身。
渡口的伪军头子是个贪财的，看见梅砚秋的点翠头面，眼睛都直了。
说这些都是违禁品，要没收，还要把梅砚秋带到宪兵队去审问。
赵磊刚要动手，楚锦城走过去，把一沓大洋塞进了伪军头子的手里。
又把吉野的名帖拍在他面前，“结业课长的朋友，你也敢动？不想活了？”
伪军头子一看名帖，又看了看手里的大洋，立刻就笑了，说误会误会。
赶紧放他们上了渡船，还特意派了两个小兵跟着，怕其他关卡为难他们。
渡船开到河中间的时候，突然从岸边射过来几发子弹，打在船板上咚咚响。
是日谍追过来了，在岸边埋伏着，想要把他们打死在河中间。
赵磊和队员们掏出枪还击，楚锦城护着梅砚秋蹲在船舱里，不让他露头。
打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渡船终于靠了岸，日谍不敢追过来，只能退走了。
可是行动队又有一个队员，胳膊中了一枪，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梅砚秋赶紧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金疮药，给那个队员包扎伤口。
“都是我连累了你们，要是我不跟着走，你们也不会受这么多罪。”
赵磊摆了摆手，说梅先生您别这么说，我们都是奉命行事，您没事就好。
他心里其实也憋屈，死了一个兄弟，伤了一个，就为了救一个唱戏的。
可是命令就是命令，他必须把人安全送到香江，不然自己也活不成。
从丽水到粤省的路不好走，都是山路，他们只能雇了几辆马车走。
走了大概三天，走到赣省和粤省交界的地方，遇到了一伙土匪。
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拿着土枪和大刀，把路给堵了，要他们留下买路财。
赵磊他们一共就五个人，还有一个伤号，真打起来肯定占不到便宜。
楚锦城走过去，对着土匪头子拱了拱手，说我们是戏班子，去香港演出的。
我们班主是梅砚秋梅先生，要是各位兄弟喜欢听戏，我们可以给你们唱一段。
土匪头子一听是梅砚秋，眼睛都亮了，他娘的，我可是梅先生的戏迷啊！
他赶紧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梅砚秋面前，拱了拱手，“真是梅先生？”
梅砚秋点了点头，说正是在下，要是各位兄弟不嫌弃，我给你们唱一段《贵妃醉酒》。
说着就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婉转的唱腔在山路上飘得很远。
那些土匪都听傻了，土匪头子听完，大手一挥，放他们过去。
还给他们装了满满两大车的干粮和水，还有一张自己画的路条。
“拿着这个，后面的山头都是我兄弟，看见路条就不会为难你们了。”
梅砚秋给他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当家的，以后我肯定专门给你唱一场。
土匪头子笑着说，那感情好，等打走了小鬼子，我肯定去香湘江听你唱戏。
他们拿着路条，一路顺畅地到了广粤省韶关，再坐汽车到了深市。
只要过了罗湖口岸，就是香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安全了。
可他们不知道，特高课的日谍早就守在罗湖口岸了，等着他们过来。
日谍已经买通了海关的人员，只要梅砚秋一出现，就立刻抓他。
楚锦城提前得到了消息，是他在海关的内线给他送的信，说口岸有埋伏
。 他跟赵磊商量了一下，找了个和梅砚秋身形差不多的队员， 穿上梅砚秋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混在一群商人里先走。
果然，那个队员刚到海关，就被几个便衣日谍围了起来，要抓他走。
两边打了起来，口岸顿时乱成了一团，旅客们四处逃窜。
楚锦城趁机带着梅砚秋和阿福，混在难民堆里，从旁边的小道过了关。
等日谍发现抓错了人，再想追的时候，梅砚秋已经到了香江的地界了。
赵磊他们也跟着撤了过来，那个扮成梅砚秋的队员，腿上中了一枪， 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一行人终于安全到了香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梅砚秋站在香港的地界上，看着身后的海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路上，死了两个兄弟，伤了两个，才把他安全送到了这里。
他对着赵磊和楚锦城他们鞠了三个躬，说各位的恩情，我梅某没齿难忘。
楚锦城笑了笑，说梅先生您别客气，您好好唱抗日的戏，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当天晚上，楚锦城就坐了船回了沪市，他还要继续潜伏，完成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