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灰溜溜地下了楼，楚锦城关上门，重新插好门栓，回头对孝中亦难说。
“最近云上一香的旧部还在到处晃，尤其是佐藤，一直盯着你。
你平时出门小心点，别被他们抓到把柄。
我先走了，有事我会让卖烟的阿婆给你递消息。”
孝中亦难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才关上门回到桌边。
他把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果然放着五张崭新的十日元纸币。
还有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胶片。
他对着煤油灯照了照，胶片上印着新的联络员的暗号。
还有静安寺附近三个备用的接头地点，是以防万一石狮子那边出问题的时候用的。
他把微缩胶片夹到父亲留给他的那本日文版《狂人日记》的扉页里，
那本书里还夹着他小时候和父亲在小樽海边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得很温和，手里还拿着刚捞上来的鳕鱼。
他摸了摸照片上父亲的脸，嘴角露出点淡笑。
第二天早上，孝中亦难准时到特高课上班。
刚进办公楼大门，就碰到了云上一香以前的副手佐藤。
佐藤靠在楼梯扶手上，看见他过来，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孝中君真是好运气啊，被审查了三天还能安然无恙地出来，
果然是抱上了楚主任的大腿，连版本课长都要给你几分面子。”
孝中亦难装作没听见，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就往三楼自己的办公室走。
他现在没有时间和佐藤扯皮，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那批芥子气的运输文件。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的拐角处，刚好对着资料室的门。
他坐下刚泡了一杯茶，
就看见负责管资料的田中，抱着一摞封着红漆的文件往资料室走。
最上面的那本封面上，赫然写着“昭和十六年十一月乙类军用物资运输清单”。
孝中亦难心头一动，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提前准备好的满洲铁路运输报表，往资料室走。
“田中君，这么忙啊？”
孝中亦难递了根烟给田中，是昨天楚锦城给他的进口香烟，
“我上次找你要的那份昭和十五年的满洲铁路运输报表，版本课长今天就要，你找到了吗？”
田中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挠了挠头：
“哦，那个啊，我昨天整理资料的时候，好像和这批要运去南京的乙类物资文件放在一起了，我给你找找啊。”
说着他就打开资料室的门，走了进去。
孝中亦难跟在他后面，假装四处打量墙上的资料目录，
趁着田中弯腰找最下层柜子里的文件的时候，快速翻开最上面那本运输清单，把上面的信息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11月18号凌晨三点，从吴淞口码头出发，走沪宁公路。
押运的是特高课第三小队，一共十二个人，配两挺机关枪，
司机都是军部特别派来的，路上不准停。
“找到了找到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田中把那份泛黄的报表递给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对，就是这个，太谢谢你了田中君，晚上下班我请你去虹口的居酒屋喝清酒。”
孝中亦难接过报表，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资料室。
回到办公室，他把记在脑子里的运输时间、路线、押运人数，
都写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叠成只有米粒大小的方块，藏在了钢笔的笔帽里。
他知道特高课里到处都是眼线，办公室和家里说不定都被装了窃听器，
这么重要的情报，只能藏在随身带的东西里才安全。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佐藤故意坐到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半天。
皮笑肉不笑地说：“孝中君，我听说你父亲当年是因为勾结反战同盟，最终被军部处决的？
你说你这样的身份，怎么还有脸待在特高课？
要是我是你，早就切腹谢罪了。”
孝中亦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
随即又放松下来，抬起头看着佐藤，嘴角带着点嘲讽的笑：
“佐藤君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可惜是假的。
我父亲当年是被反战同盟的人暗杀的，军部还给我家发了抚恤金。
档案都在人事科放着呢，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啊。
哦对了，我听说你弟弟上个月在中条山战死了？
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管别人的闲事，不如下次申请调去前线，给你弟弟报仇啊。”
佐藤的弟弟确实上个月在中条山战死了，这是他的痛处。
被孝中亦难一句话戳中，气得脸都白了。
猛地拍了下桌子，刚要发作，就看见版本课长从门口走进来，
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哼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孝中亦难故意绕到菜市场，
买了点萝卜和牛肉，然后慢悠悠地往静安寺的方向走。
他用余光扫到后面跟着个穿灰色棉袄的人，帽子压得很低，是佐藤的手下，已经跟踪他好几天了。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
捏捏橘子看看新上市的布料，走到静安寺门口的时候，
刚好有一群放学的孩子打闹着跑过来。
其中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在了他身上，他故意晃了晃，手
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左边那个石狮子的下面。
他弯腰去捡钢笔，趁着周围人都在看那些打闹的孩子的时候，
快速把笔帽里的小纸条掏出来，塞到了石狮子下面第三块砖的缝隙里，
然后捡起钢笔，拍了拍身上的灰，还给了那个撞他的小孩一颗糖，继续往家走。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跟踪他的特务果然跑过去，
蹲在石狮子旁边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气得踢了石狮子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孝中亦难忍不住笑了笑，揣紧了手里的菜，往愚园路的方向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咖啡味，抬头一看，
楚锦城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他桌上的译稿。
“情报放好了？”
楚锦城看见他进来，放下咖啡杯问。
“嗯，放好了。”
孝中亦难把菜放到厨房的篮子里，
“11月18号凌晨三点，从吴淞口出发走沪宁公路，
十二个人押运，两挺机关枪，司机是军部派来的，路上不停。”
“好。”楚锦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点笑意。
“我们已经安排好游击队在青浦的路段等着了，
这次一定能把这批毒气弹全部炸掉，绝对不会让它们运到南京去。
对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布包，递给孝中亦难：
“是你老家小樽的鳕鱼干，上周联络员从东北过来，
特意带给你的，说还是你父亲以前常去买的那家店做的，味道没变。”
孝中亦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的鳕鱼干切得整整齐齐，
还带着点海盐的咸腥味，和他小时候父亲每次出海回来给他带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带着他在小樽的海边捞鱼，
捞到了一条特别大的鳕鱼，回家给他做了鳕鱼煮萝卜，
他吃了满满两大碗，撑得肚子都圆了。
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父亲还没有被军部的人抓走，日子过得安稳又快乐。
“谢谢。”孝中亦难的声音有点哑，他把鳕鱼干收进柜子里，
“对了，佐藤最近好像怀疑我了，上次他还拿我父亲的事说事，要不要我先避避风头？”
“不用。”
楚锦城摇了摇头，“佐藤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最近偷偷把情报卖给重庆的军统，
我手里有他的证据，等这次截完毒气弹，我就把证据递给版本课长，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照常上班就行，版本课长现在对你越来越信任，
下个月他要去金陵参加华日军事协调会议。
你作为随身翻译陪同，到时候会有很多高级别的作战情报，我们需要你拿到手。”
孝中亦难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楚锦城走了之后，孝中亦难做了一锅萝卜炖牛肉，
切了点鳕鱼干当下酒菜，就着清酒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月亮挂在天上，亮得像个圆盘。
他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父亲留下的和平鸽徽章，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很难，说不定哪天就会像云上一香一样，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是他不后悔。
父亲说得对，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一天的到来添砖加瓦。
三天后，孝中亦难在上班路上买的申报上看到了头条新闻：
沪宁公路青浦路段发生军用卡车起火事故，车上物资全部烧毁，十二名押运人员无一生还。
报纸上还配了一张卡车被烧得只剩框架的照片。
孝中亦难看着报纸，嘴角露出点笑意，把报纸折好放进了包里。
当天下午，佐藤就被特高课的人抓了起来，
楚锦城把他私通军统的证据递给了版本课长，人赃并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临走前佐藤被押着从孝中亦难的办公室门口经过，
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满是不甘，
但是孝中亦难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十二月初的时候，孝中亦难跟着版本课长去了金陵，
顺利拿到了日军下一步的清乡计划，交给了联络员。
.等他回到金陵的时候，楚锦城在火车站等他。
递给了他一张梅兰芳的戏票：“下个月梅先生要在天蟾舞台演出，
我托人买了两张票，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看。
你父亲以前不是最喜欢听梅先生的唱片吗？到时候也算圆了他一个心愿。”
孝中亦难接过戏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狂人日记》里，和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