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一个修为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炼气士,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死在了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
杨培风看得出来,张宴清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打打,但死局难逃,与其被来回戏耍羞辱致死,倒不如自我了断,早得清静。
至于对方的临终遗言,不见得真。因为张宴清背靠剑盟,倘若消息来源于此,那么被欺骗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叶小龟差人回送张宴清的尸首,打扫完战场,便将他们一起带去浮云宗。王歆中途离去。
杨培风与玄剑受伤最重,且杨培风旧伤实在太多,丹田受损后全靠咒宝葫芦吊住半条命,这次好似印证了一句“病来如山倒”,总之,等他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恢复精气神后,两个多月弹指即逝。
转眼到三月中旬,春暖花开。
齐冼照常给他喂药时,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师傅,妖族集结大军,几乎同时向各国发起了战争。大宸与妖族接壤在西、北两个方向,肃王点兵四十万,已兵发边关。”
杨培风穿衣下床,悠悠叹息了一声,“妖族不事农耕,特意挑在春忙时发难,大战结束无论胜负,我人族百姓必将遭受饥荒,届时饿殍遍野,疫病四起,才是真正的浩劫。”
两国征战多为疆域、人口、资源,以及生存安全乃至意气之争,但绝对不为杀戮。杀戮是手段,并非目的。而妖与人的争端,杀戮即是唯一目的。
杨培风家乡九洲祖地,人族地位超然,并不对妖族赶尽杀绝。某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包括沧渊在内的几处大海,均有妖类栖息,互不犯境则相安无事。他很费解,为何九幽世界,人与妖偏偏不死不休。
九幽虽在脚下,边关却远在天边,杨培风鞭长莫及,更无能为力。
齐冼道:“听老师讲过,这一招很多年前妖族就屡试不爽,各国均大量储备粮食,应该不至于手忙脚乱吧?”
杨培风微笑道:“那如果说,你师傅我未卜先知,事先囤积了大量粮食,信不信?”
齐冼点点头,“信!”
杨培风哑然失笑,走出房门,终于晒到了久违的太阳。
扶风地界常年阴雨连绵,较为湿冷,之后去到的梁、祁二国亦不例外。
“师傅有何打算?”齐冼追了过来。
杨培风略作思量,笑呵呵道:“浮云宗不赶人走,我倒想留在这里破境,然后想法子回家。你可以久住。此地钟灵毓秀,不失为求仙问道的好去处。”
“怎么,觉得日子没盼头了?”
齐冼跟着叹了口气,“弟子说不上来。”
杨培风语出惊人,“我知道,”
齐冼目瞪口呆,“师傅知道?”
杨培风嗯了一声,回忆曾经卧病在床好几年的事,仍然觉得像在做梦。
“母亲离世后,我被过继给杨家,看似生活巨变,实则还是每日卯时起床上学,戌时回家,有兄弟姐妹,有同窗好友,还有个供我一切的老爷爷。按照最初的想法,我应该通过州试去京都求学,接着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然而一场大考下来,成绩惨不忍睹,就仿佛所学一切都是空谈,笑话!许多曾经不如我的人,反而平步青云,可我却在杨老太爷死后,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我将母亲留下的铺子开起来,吃饱饭了,就时常做梦梦见……那个州试顺利,完美无瑕的我,以及求学时候的日子。”
“到最后,时常分不清梦与现实。”
归根结底,无非眷恋罢了。
眷恋亲朋故友,眷恋十数年如一日的安稳,眷恋那个……曾经的自己。
齐冼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不重要。
时间才是最好的老师,它会耐心地教诲每一个愚笨的学生。
两人晒着太阳四处闲逛,游山玩水,竟连半个浮云宗弟子都没瞧见,户户闭门,家家上锁,着实怪异的很。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个花香怡人的院落里,发现了同样晒太阳的叶小龟。
“杨老弟,今日舍得出门了?”
“叶宗主,久违了。”
养伤这段日子,叶小龟那是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山珍海味、灵丹妙药什么的,倒是向来不缺。
叶小龟起身,勾勾手指,两张楠木椅子从屋内飞来,“称呼生分了不是,狗屁宗主,玄剑那小子不爱要,硬推给我。”
见杨培风皱眉,他解释道:“水浅王八多,浮云宗股肱乃玄剑那一脉的人。我、小白,还有南哥,是丰都官宦之家,半路来浮云宗拜师学艺。”
叶小龟口中的小白、南哥,均已不在人世。
杨培风脱口而出,“他们不听从你号令?”
叶小龟苦着一张脸,想到就来气,“听,怎么不听,芝麻绿豆大点的屁事都要本宗主乾坤独断。然而真有事了,他们就会召开一个长老会,就像这次,我三令五申不准驰援边关,死活劝不动,宗门上至长老,下到伙夫,小千号人,走得七七八八。也好,拼死个几成,以后就清清爽爽了。”
杨培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浮云宗并非没人,而是都去了边关,难怪这般冷清。
但他不解,“你为何拦着他们?”
怕死?绝不可能。修行到叶小龟这个境界,必是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寻常大妖,即便与祸、参商当面,恐怕都很难伤他性命。
站在杨培风的角度来看,叶小龟只用去边关走一圈,谁也留不住他,杀一批妖回来,有的是办法向大宸帝君讨赏,面子里子都有了。
似这般避战不去,反而传笑四方,为人不耻。
很不划算。
叶小龟道:“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我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吧?除妖而已,何足惧哉?叶某可出入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却受不住盟友一支暗箭呐!”
“在剑盟和大宸吃痛求我之前,谁去,谁他娘的是孙子。”
杨培风听明白了,心下也替叶小龟感到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