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龟面不改色,无论张宴清使出什么手段,结局已然注定。
许久以来,他所苦恼的永远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仇家一个个的都龟缩在老巢,要么有宗门大阵守护,要么门徒众多,难以力敌。
可是今日,天要亡他张宴清。
“王歆道友,替我掠阵。”
叶小龟一语落下,张宴清脸色立即变得僵硬。
只见天边一袭白衣飘摇,长剑在侧,金光盎然。
张宴清目眦欲裂,“是你!”
王歆叹道:“是,是我。叶宗主心底善良,不愿你做个枉死鬼。”
张宴清方寸大乱,难以置信道:“为何,剑盟主待你不薄,本座亦不曾得罪阁下。”
王歆略作思量,淡淡道:“晏清道友,您不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吗?”
张宴清铁青着脸,默不作声。
王歆耐心解释道:“剑盟挟寇自重,各国争端不休,为一人之私欲,使千万人血流漂橹,应不应该?你我之辈蒙受天恩,侥幸得了造化,不思为生民、为天下计,何颜苟活于世?”
张宴清怒斥道:“就因我心无大义,就该死?”
王歆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当然不是。事到如今,张宴清落得这般田地,岂是因他心无大义?
修仙问道大致分为三类人:其一,顺势而为,顺应天理,造福天下苍生,沐化百姓;其二,远遁深山,结芦潜修,不理俗物,看沧海桑田;其三,张宴清之流正是。
好比相信福报的大善人,常年行善,非但全无福报,反而灾祸源源不断,久而久之,势必初心不再。
人族修士半百年华,便有大把机会跻身八重天,然而与九洲的十二境如出一辙,下一个九重与十三境,不知磨灭多少英雄!
张宴清在八重天蹉跎太多岁月,自以为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仍然破境无期。
他不怕等,只怕空等,等得太久,道心终于动摇。
正如当年远走天外,来到九幽的智远禅师,向外寻求,成了许多人的最终归宿。
然而,向外寻求本身也是一种手段,亦是一条通往大道的途径,充满荆棘罢了。只是相较于功成的智远,张宴清手段稍显不足,并在这条荆棘之路,碰的遍体鳞伤。
回头路太远,往前的路太长。
张宴清大发雷霆,不怪天道不公,只恨技不如人,“一死而已,本座何惧?”
他一伸手,挥了挥剑,向王歆扑杀过去。
些许小心思。纵使身死,背叛者也休想好过。
王歆也是一位剑道大师,不怕迎敌,但怕受伤,一旦沾上张宴清气息,哪怕只有一丝,剑盟就有高人可以算出始末,所以只上前象征性接了几招,便就退走,将善后工作留给更能打的那位。
那看似烧人神魂的小黑炉,实际作用是封锁这片天地,使张宴清欲破开虚空而不能,也隔绝外界探查。
叶小龟纵身追上,挥出刀光拦下张宴清,再一抖手腕,后者长剑崩碎如星落。
张宴清腾挪身位,躲过第三刀,却又远远挨了王歆一剑,背脊皮开肉绽,再欲逼迫王歆,又被叶小龟一刀砸得晕头转向,气血翻涌。
实力悬殊,毫无悬念的战斗。
叶小龟、王歆二人,报以最大的尊重对敌,磨也要慢慢磨死他。
最后,张宴清的血似乎流尽了,再往外流出的,变成了金色的血,那是他的本命真元。
唯独出乎意料的是,给予他最后一击的人,是王歆。
张宴清不再厮杀,眼神中充满了不甘,缓缓飘落在一片狼藉的杨树林里,视线模糊,望向杨培风,“关于齐县主的事,想知道吗?”
叶小龟眉头一皱,反而不动声色地盯住了王歆。
值得张宴清临终吐露的事,肯定比天大,杨培风不想听。知道太多,遗患无穷。
但是,既然关乎齐冼,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道:“还请前辈赐教。”
张宴清道:“你过来。”
杨培风点点头,艰难起身,一步步靠了过去。
不多时,两人面对面,张宴清冷笑道:“胆大包天!信不信,这个距离只要我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杨培风无比诚实,“晚辈信,深信不疑。但是,这不是前辈您要求嘛。前辈气运不佳,龙困浅滩,没办法,正巧晚辈气运同样不佳。晚辈运气不好的时候,怼天怼地,见人就咬。可您不一样,你方才有的是机会打死我们,或者以我们的性命胁迫逃走,但你不是都没做吗?”
张宴清道:“你以为我不想?”
杨培风笑了笑,默不作声。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以他们性命胁迫,叶小龟或许会退让,王歆绝对不会。打死杨培风,张宴清仍旧难逃一死,临死之际,用莫名其妙的话,骗走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的命,没必要。
几句话的功夫,原本中年模样的张宴清,已经变得白发苍苍,老态龙钟。
他太虚弱,只有现在这个距离才能做到心声传讯。
“你知道炉鼎么?”
杨培风回复道:“天地为炉,自身亦为炉。”
张宴清喃喃道:“有一只大妖被镇压在此方天地,或者说,它就是九幽世界存在的意义。无尽岁月中,他道行愈高,这方世界的仙运则愈发昌隆。然而,随着祖地的得道高人来回往返两界,仙运流失,也因为一位至高神的缘故,大妖最终得以逃出生天,就是当年的阳城。”
“齐冼应劫而生,却并非天地本身,她即是炉,她即是仙运!但她太脆弱,几乎可以用弱不禁风形容,无法抗衡大妖,没人知道她生下来有何意义,似乎可以……吃掉?总不能是相貌好看,又是女子,从而让大妖倾心?哈哈哈……”
杨培风心情沉重,脱口而出,“一个人生下来的意义就是活着,世上妖魔鬼怪茫茫多,何必寄希望于某一个人?除了太阳,能够照亮世间的还有明月、灯烛,星火……”
张宴清不承认亦不否认,只顾嗤笑,而后彻底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