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抛出的这些现代医学新知,太过超前新颖,哪怕只是粗浅理论,也足够一众大夫耗费许久心血慢慢消化、细细参悟。
尤院判怔怔望着温以缇,目光里满是震撼与探究。
他心底无数次想问这些惊世医理究竟从何而来,可终究按捺住了好奇。
世人皆有秘辛,他不便深究。
更何况,温以缇不仅无私奉上全新医道思路,还全力出资扶持研制,这份格局与诚意,早已足够让尤家上下、乃至他本人心甘情愿倾力相助。
为了彻底破解这绝密奇毒,尤院判已然下定决心,打算动用尤家全部人脉。他准备联络族中亲眷、师门前辈、老家老爷子,乃至老爷子的同门旧友,集结所有,全力以赴,务求攻克此毒。
此番温以缇更是出手阔绰,直接拿出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前期研制的全部经费。
并且言明,后续试验无论耗费多少银两,皆由她一人全权承担。
医者钻研医道,最受限的便是银钱与资源。
他们身怀医术,却往往困于物资不足、经费短缺,许多精妙研究只能半途搁置。
如今温以缇全然兜底、不计成本,彻底扫清了所有后顾之忧。
并非众人贪财,而是每一个心怀医术的医者,毕生都渴求突破桎梏、探索未知医理。
这般前所未有的全新领域,足以让尤院判这般当世名医深陷其中,痴迷钻研,无法自拔。
一众大夫怀揣满腔热忱与希望,躬身告退,着手筹备试验事宜。
屋内只剩温以缇与尤司药二人。
自尤司药升任六品司药之后,她出宫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并非朝廷特例恩准,而是时下京中境况使然。
世间女医本就寥寥无几,高门大户的内眷身子金贵,但凡染上私密隐疾、妇人病症,大多不愿让外男太医近身诊治,心中多有避讳。
民间虽也有游走行医的女大夫,可终究身份参差、医术难辨,远不如宫中女医正统稳妥,更能让世家权贵安心信服。
因此近来京中各大世家时常递牌子入宫,恳请宫中女医出诊私宅,为府中女眷诊病疗疾。
尤司药借着尤家关系,稳稳揽下这份差事,时常奉旨出宫问诊。
也正因这频繁出宫的契机,她方能时常与温以缇相见,里外互通消息。
尤司药望着温以缇,眉眼带笑,语气感慨:“真没想到,温大人竟能把我伯父这般出了名的老顽固彻底折服。”
温以缇闻言浅浅一笑,神色郑重,对着尤思药深深一揖。
“尤家上下,已是帮了我太多太多。此番恩情,我始终记在心底。”
这一礼真诚厚重,尤司药心头微震,对温以缇又多了几分佩服
如今她身处高位 依旧待人赤诚、知恩懂礼,这份心性,是朝堂无数权贵之人都难以企及的。
温以缇直起身,眸光坚定,缓缓开口:“对了,女医衙门一事,我未曾搁置,已然暗中安排妥当。只待一个合适契机,便要正式将女医建制立入朝堂官府,站稳脚跟。”
尤司药微微一愣,心底满是意外。
从前温以缇提议设立女医官、让女子医者踏入官署体系、入礼制司籍,屡屡被朝中官员联名驳回,满朝皆是质疑反对之声。
她原以为此事早已作罢,没想到温以缇始终未曾放弃。
尤司药眼底漾开由衷笑意,郑重颔首:“好。单凭温大人这份初心与坚持,我便心甘情愿,誓死效力。”
温以缇莞尔:“你真心助我一程,我便竭力成全你的理想。这是我给朋友的回礼,理所应当。”
尤司药笑意愈发深沉。
自温以缇出事之后,满朝势力本都等着看安国公府轰然倒塌,以为各方必会趁机落井下石,瓜分赵家权势。
可谁也未曾料到,风波过后,安国公府依旧安稳度日,半点倾覆迹象也无。
连带温家、崔家这些姻亲亲眷,也无人刻意打压、暗中针对,朝堂之上仿佛那场惊天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般诡异的安稳,让朝野内外所有人暗自诧异、捉摸不透。
京中舆论虽渐渐被压制平息,可温以缇的名声,终究是彻底毁在了流言蜚语之中。
对此,温以缇从未辩解半句,也未曾派人四处澄清冤屈,只是低调关停了自己名下的知味书局。
外人只当她是心生畏惧,已然认了命。
诸多勋爵世家冷眼旁观,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忧心。
郑国公府,孟家便是其中之一。
孟祺一家私下闲谈时,女儿孟云英满心愤懑,忍不住叹道:“温大人这般一心为民的好官,如今被人人诋毁,难道当真无人能为她主持公道吗?”
孟祺看了眼心性单纯的女儿,沉声反问:“那你说说,温大人一时冲动,动用火药利器,顷刻间伤及数百士卒性命,此事究竟是对是错?”
英娘不假思索,眉目清亮:“可父亲算过吗?这些年,温大人救下的苍生百姓,是这这些人的百倍千倍!天下各地养济院,受她恩惠活下来的孤寡老弱、流离孩童,数不胜数!”
一句话,瞬间将孟祺问得语塞。
英娘继续轻声道:“无人愿手上沾染鲜血,若非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温大人堂堂朝廷重臣,又怎会行此险招、落人口实?”
孟祺饶有兴致:“那你何以断定她是被逼无奈?外界皆传,京郊大营士卒只是奉命围堵,并无伤人之意。”
英娘闻言轻轻摇头,年纪虽不到十岁,心思却通透冷静,远超寻常闺阁小姑娘。
她从容答道:“《六韬》有言:两兵相临,必有胜负;势迫机危,不存姑息。
那日局面,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困局,哪里有半分可控余地?数万京郊大营兵马层层围堵,人手悬殊,若温大人心存仁慈、束手束脚,不以此等利器破局震慑众人,根本无法脱身。
彼时对方已然拔刀围堵,绝非简单拘禁问话。一旦被对方制服扣押,她与国公爷只会任由有心人拿捏处置,届时百口莫辩,别说今日澄清冤屈,怕是早已悄无声息殒命于乱局之中,连向陛下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以小博大,险中求生,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绝非肆意嗜杀。”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孟祺与身旁妻子谢氏静静看着自家年少的女儿,心中满是惊叹。
寻常闺阁少女,只读诗书、不问朝堂诡谲、不懂战场凶险,只会随世俗流言评判是非。
可孟云英却能跳出世人偏见,看透背后的权衡。
世人皆谤温以缇狠绝暴戾、草菅人命,唯有通透智者知晓,她所有的强硬与决绝,不过是绝境自保、护全家人的无奈之举。
孟祺闻言,不由得开口问道:“《六韬》我自是读过,可你这一套套通透的道理,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英娘唇角噙着笑意,微微扬起下巴,答道:“是《知味小语》。”
《知味小语》乃是温以缇从前编撰的一套孩童启蒙读物,里面全是浅显小故事,本是讲给稚子听的。
孟祺眉头微微蹙起,有些疑惑:“我怎么不记得里面有这类篇章。”
英娘便细细讲起书中那则小故事。
故事讲山林之中,一户猎户家的少年独自进山采药,偶遇饿狼围堵。
少年本性良善,本不愿伤害生灵,可狼群步步紧逼,已然是生死相逼。若是一味退让心软,只会葬身狼口。万般危急之下,少年只得拉开猎弓威慑反击,才得以脱身保命。
文末的评语写得直白浅白:仁善不是一味退让。身陷绝境,保全自身,并非作恶。
“书里说,仁心是本心,可也要分得清情势。”英娘目光清亮。
孟祺听完,久久沉默,细细回味故事里的字句。
一旁的谢氏也深有感触。
孟祺恍然,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温以缇编这书,是把世间的进退取舍,都藏进小故事当中。只是多数大人,反倒不如孩童看得透彻。”
谢氏点头:“是啊,大人心中装着世俗舆论、旁人的非议,反倒看不清事情的本末。”
一旁的谢氏看向孟祺,缓缓开口:“老爷,对待温大人,咱们还该如同往日一般才是。”
孟祺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想通透。
无论时局如何变幻,与温以缇保持交好,至少不必提防背后遭人暗算。
更何况,这份相交并非出于功利算计,只是对方本身,便值得真心相待。
英娘也跟着重重点头,眼神满是恳切:“父亲,温大人是女儿心中十分敬佩的人。倘若不会连累孟家,若是有机会,还请能伸手帮她一把,这是女儿的心愿。”
孟祺望着女儿澄澈的模样,含笑应下:“好,女儿有这份心意,为父自会成全。何况温大人,本就值得我们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