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各府对温以缇与安国公府的态度,渐渐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种模样。
如襄阳伯爵府、敬国公府、勇勤伯爵府等一众老牌勋爵世家。
这群武将勋贵看透朝堂利弊,深知其中隐情,自始至终未曾疏远安国公府,待温家的态度一如往昔,分毫未变。
可那些世代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却是满心忌惮、避之不及。
他们最看重家族清誉、门第名声,最怕沾染“草菅人命”的污名,唯恐受风波牵连、污了门庭体面。
于是不少文臣世家悄悄与温家划清界限、疏远往来。
再者,温家本是书香起家,如今因温以缇的缘故,声势日渐煊赫,步步向勋爵权贵靠拢,行事格局早已跳出文臣世家的圈子。
道不同、势不相合,也成了一众书香门第刻意疏远温家的深层缘由。
时日缓缓流逝,京城内外的舆论风波始终未曾彻底平息。
可朝野上下、市井百姓,都渐渐摸清了安国公府不辩不恼的态度,心中暗自揣测不定。
不久后,三司会审的最终结果由官府正式公示,也带来了陛下钦定的处置决断。
此次京郊大营事端,追责落点全数归于营中主将及麾下十几名武官。朝廷判定是将领管束不力、调度失当,才酿成祸乱。
官府依律给出抚恤:每名逝者家属,可得二十两纹银,外加定量粮食,作为人命赔偿。
一纸定论传出,市井百姓瞬间哗然。
在寻常百姓眼中,一条鲜活人命,仅换二十两银子与些许粮食,太过轻薄敷衍,一时间街头巷尾满是不满与抱怨,人人都觉得朝廷处置太过草率,难以服众。
就在群情鼎沸、怨声载道之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怒斥声,瞬间压过周遭嘈杂。
“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当真不知人间疾苦!边境沙场之上,无数军户浴血厮杀、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最终抚恤不过五两银子!纵然如此,年年依旧有人戍边服役、誓死报国!”
“如今京城逝者能得二十两抚恤、粮食补给,早已远超边境英烈待遇,已是天大的优待!
你们至今还看不明白吗?若此事当真错在温大人、错在安国公府,朝廷怎会只追责大营主将,丝毫不曾牵连赵家?从头到尾,都是上层将领调度失策、管控无能,何来温大人之过!”
一番直白通透的话语,掷地有声。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被流言裹挟、盲目愤懑的百姓,此刻幡心中的怨气与偏见,悄然散去了一些。
即便朝廷已经下发抚恤、定明罪责与赔偿,一众死者家属依旧贪心不足。
众人心里清楚,朝廷抚恤有限,可安国公府势大财雄,便纷纷揪着不放,执意要赵家单独出钱补偿。
安国公府自始至终不予理会,任由市井喧嚣。
寻常百姓纵然心中不甘,也只敢私下抱怨,不敢真的登门滋扰。
唯独一对夫妻,仗着民间尚有不少同情之声,愈发有恃无恐,日日守在国公府门外,口出秽言,肆意辱骂赵家先祖、诋毁世代忠烈,言语粗鄙刻薄,极尽不堪。
连日谩骂滋事,早已越了分寸,彻底触了国公府的底线。
这日,安管事忍无可忍,当即带着府中护院亲自出门镇压。
护院上前,当场拦下二人,棍责惩戒,止住其撒泼行径。
安管事神色冷厉,立在府门前,声音洪亮:“此地乃开国安国公府邸!赵家世代戍边、血战沙场,满门忠烈,为国鞠躬尽瘁!我大庆律例明文规定:庶民无故辱没勋爵世家、诋毁忠良先祖、肆意登门寻衅不敬,府邸有权拿人送官,情节恶劣者,依法论罪!”
“国公府素来仁厚,不与市井小民计较,可尔等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拿朝廷定论当空谈,倚老撒泼、辱没英烈,已是触犯国法!”
话音落下,他厉声下令:“拿下!将这两名刁民即刻押送官府!辱骂忠良、寻衅勋府,自有律法惩处,绝不姑息!”
围观众人见状,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跟着附和起哄的百姓,此刻尽数噤声后退,无人再敢帮腔。
事后,安管事亲自前往顺天府,以安国公府的名义正式报官问责。
他当着府衙一众官吏的面,直言质问顺天府的失职之处:天子脚下、皇城根前,竟任由刁民日日围堵勋爵府邸,当众寻衅滋事、辱骂忠烈世家,官府却长久视若无睹、无人管束;京中流言四起、妖言惑众,肆意诋毁世袭忠良,官府迟迟不查、不禁、不治,形同渎职。
一番诘问句句切中要害,听得顺天府尹满头冷汗,窘迫不已。
他心中自知理亏。
此事他并非不知情,只是一直心存观望、左右迟疑。
一来摸不准帝王心意,看不清朝堂风向,不敢贸然处置舆论风波;二来顾虑朝野派系制衡,若是主动严办滋事百姓,难免被百官视作站队安国公府,卷入党争纷争。
正因层层私心权衡,他才一味推诿纵容,任由事态发酵。
可他万万没料到,安国公府不愿姑息纵容,竟直接当众追责。
然而,此事并未就此作罢。次日早朝,朝臣直接将顺天府尹的所有失职罪状悉数搬上朝堂,公开弹劾。
朝堂百官见状,皆是暗自心惊。
众人先前皆以为安国公府失势落寞、大势已去,不曾想关键时刻,依旧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为赵家追责发声。
朝野人心,再度悄悄动摇。
时光流转,倏忽之间,这一年将尽。
隆冬深寒,京城落起了连绵白雪,天地一白,满目清寂。
府里的小鱼儿也快要满三个月,这是她来到世间的第一个冬天、初见漫天飞雪。
赵锦年将小小的女儿稳稳抱在怀中,立在廊下看雪。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眸,望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小手轻轻挥舞,口中咿咿呀呀,似是欢喜,又似好奇,懵懂不知言语。
一旁的赵芜瞧着妹妹可爱的模样,似是听懂了她的心意,立刻笑着扬声道:“妹妹是想玩雪人!”
他吩咐着下人,“快来,咱们堆个大雪人送给妹妹!”
恰逢小灵儿也在府中,闻言立刻上前反驳:“你错了,妹妹是想伸手摸摸雪花!”
“是堆雪人!”
“是摸雪!”
两个孩子围着襁褓中的妹妹,稚气地争执起来,吵闹声清脆鲜活,为清冷冬日的国公府添满了烟火暖意。
府中岁月安然,可尤家的解毒研究始终未曾停歇。
只是万事开头最难,纵然有温以缇带来的超前医理思路与全新方向,一众医者从零摸索、古法变通,前路依旧艰难,研制进展颇为缓慢。
先前温以缇拨付有十万两研制经费已然将近耗尽,她二话不说,再度追加二十万两白银,尽数投入试验之中,让尤家众人无需顾虑耗材损耗、安心钻研,只管全力以赴攻克奇毒。
寒冬降临,京中气候骤冷,各家府邸女眷、闺阁孩童极易染上风寒、咳喘郁结。
女子病症多有私密避讳之处,不便请男医问诊,一时间京中女医紧缺,供不应求,各世家求诊者络绎不绝。
众人纷纷恳请宫中司药司的女医多出宫行走问诊、接济各家。
也正因眼下窘迫境况,朝中有人再度旧事重提,将设立独立女医署的议案翻了出来。
早前温以缇初次提议之时,满朝文武尽数驳斥阻拦,认为女子行医入署坏了朝堂规制。
可今时不同往日,经历冬日求医难的窘境,诸多官员家中女眷皆有问诊不便的难处,心中早已深有体会。
此番再议,虽无人公然赞同推行,却也少有官员出言激烈反对。
朝堂风向,已然悄然松动。
光阴悄逝,转眼距离赵皇后离世已近一年,举国孝期即将届满。
时逢岁末年终,朝堂之上,册立储君的风声愈演愈烈。
东宫之内,仍有部分旧臣心念前太子,极力拥护前太子留下的两位皇孙,想要力保太孙一脉的储位机缘。
可朝堂大势早已偏移,朝野更多势力,皆簇拥在现任几位成年王爷身侧。
其中以七王爷、十王爷、十一皇子呼声最盛。
时日流转之间,众人渐渐看清局势,七王爷已然稳稳压过其余二人,成为储位呼声最高之人。
论出身,他母家世族显赫、根基稳固;论齿序,他占年长之利,名正言顺、合乎礼制。
无论从家世底蕴还是朝堂规矩来看,都是最适合承继大统的人选。
这般局势,急坏了东宫留守的两位侧妃。
近数月来,二人深知储位定局关乎自身余生荣辱,针锋相对、处处较劲,争斗从未停歇。
唯独太子妃极少掺和东宫纷争,偶尔稍稍帮扶苏侧妃一二,也只是做做表面样子,多数时日皆是闭门居院,不问府中是非、不理朝堂风波。
前太子遗留的嘉宁郡主,境遇倒是愈发舒展自在。
自得了边莹莹的庇护,她不必再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性情日渐活泼明朗,眉眼间多了少年人该有的灵动朝气。
只是如今孝期未彻底落幕,宫中、东宫女眷皆有规制束缚,不得擅离东宫,众人依旧被困在四方宫墙之内。
边莹莹与嘉宁郡主朝夕相伴、情谊日渐深厚,看着聪慧可爱、却困于深宫的嘉宁,再看着东宫无尽的纷争内耗,边莹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与唏嘘。
她心底默默期盼,只待孝期彻底结束、时局安稳,早日搬离这是非不断的东宫,独立建府而居,求得一份清净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