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一日日长开,初生婴儿变化最是迅猛,不过短短数月,早已看不出刚出世时皱巴巴的模样,眉眼渐渐舒展,愈发软糯喜人。
赵芜常常守在妹妹身边,惊叹孩童成长的奇妙,每日都要抱着小鱼儿,瞧着她只觉得满心新鲜。
常芙暂居在安国公府,见此情景,忍不住打趣:“咱们芜哥儿将来必定是个极好的兄长。”
赵芜最爱听这般夸赞,立刻扬起小脸,满是骄傲,引得府里一众大人都忍不住开怀轻笑。
温以柔家的小灵儿,先前家中诸事纷乱,只匆匆见过小鱼儿一面。
此番再来探望,隔了些时日,竟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小婴孩。
可她依旧小心翼翼伸手抱住小鱼儿,认认真真赞叹:“妹妹真可爱。”
一旁的赵芜立刻接话:“妹妹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妹妹。”
两个孩子为了争谁的妹妹更可爱,还稚气地争执起来。
看着眼前孩童嬉闹的光景,温以缇守在一旁,难得体会到这般烟火融融的家的气息。
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情,显得格外珍贵。
只是近些日子,她时常陷入怪梦。
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始终看不清面容,可轮廓却一日比一日清晰。
时而能瞥见那人身上是现代的服饰,时而能分辨出身形高矮,连周遭的场景也隐约可辨。
每每梦醒,温以缇心中便一阵恍然。
转头看见身旁的赵锦年,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
梦里反复出现陌生男子,这件事,叫她暗自觉得难为情。
赵锦年本就体魄底子雄厚,这段时日调养下来,精神气色已经恢复不少。
可体内的剧毒,眼下虽没有明显发作的征兆,却依旧是温以缇心头最大的牵挂。
她多次私下寻尤院判与尤家一众医者反复商议研讨,几番斟酌之后,终于敲定了一套医治方案。
以血清为根基,来尝试化解体内的毒素。
这套名为血清的医治思路,尤院判与一众太医闻所未闻。
在他们的认知里,治病无非汤药、针灸、外敷、丹药,所谓血清,是个全然陌生的名词。
温以缇只记得现代的概念,血清,是取自已经对某种毒素产生抵抗力的生物的血液,分离提纯之后得到的液体。
简单来说,就是让机体先接触少量毒物,身体生出对抗毒素的力量,再把这份“对抗力量”提取出来,注入中毒之人身体,借外来的抵抗力,中和体内的剧毒。
她脑子里仅有这个名字与大致原理,至于完整的制备工序、配比、无菌把控、分离提纯的细节,她也只是一知半解,只零碎记得些许碎片知识,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实操步骤。
可就算只是这么一个模糊的方向,也足以令尤院判等人震撼不已。
世间毒病,向来是以毒攻毒、汤药调理,从未听过借血液来解毒的法子。
尤院判眉头紧锁,连连追问:“温大人,此等闻所未闻的治法,你究竟是从何处听闻?是哪本古籍记载?”
温以缇默然。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根本无从解释,只能含糊带过:“是我偶然得来的见闻,出处不便细说。但这是眼下,我们能试一试的新路子。”
尤院判虽满心疑惑,却也明白,赵锦年身上的奇毒十分诡异,如今多一条思路,便多一线生机。
几人围在案前,铺开纸笔,开始一点点推演,在古代的条件下,要怎么造出近似现代血清的解毒制剂。
现代血清需要严苛的无菌环境、精密器械分离血细胞,这些在古时全都没有,只能就地取材,另寻变通之法。
他们首先定下思路:先要寻得和赵锦年所中同源的毒源,取来活的动物,比如健壮的山羊、家兔,循序渐进,给动物微量、分次注入这份毒素。
一开始剂量极轻,只让动物产生轻微中毒反应,不会致死。
观察动物的状态,待它熬过毒性,身体慢慢适应,自身生出对抗此毒的抵抗能力。这个过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动物便会直接毒发身亡,要反复试验,筛选出存活下来、已经耐受毒素的活物。
待动物体内生成对抗毒素的物质之后,便要取它的血液。
没有离心机,没法把血浆和血细胞彻底分离开。
只能用洁净的银器、瓷器,将采集来的血液静置,等待血液自然分层,上层淡黄色的清液,便是他们可以取用的粗制血清。
可最大的难题接踵而至。
现在没有灭菌手段,血液极易腐败变质,一旦沾染杂菌,注入人体,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引发高热、败血,直接致人死亡。
众人反复商议,想出权宜之计。
所有器皿必须沸水反复蒸煮消毒;采血要选在洁净无风的室内;采出的血液,要在阴凉避光之处静置,尽可能快速处理。
提取出的清液,还要用细密的纱布多层过滤,除去杂质与血块。
即便如此,也依旧达不到标准,只能算是粗制的抗毒血清,疗效无法保证,还潜藏巨大风险。
尤院判神色凝重,落笔在纸上,把所有推演的步骤一条条记下,抬头看向温以缇:“此法太过冒险。动物耐受毒素,尚且有半数会死去;就算制出这粗制血清,注入国公体内,也有可能出现排异,高热、溃烂,甚至直接殒命。我们没有十足把握。”
温以缇指尖攥紧,眼底却没有动摇。
赵锦年体内的毒,已经在慢慢蚕食他的身子,寻常治法已然束手无策。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我知道凶险。”她轻声道,“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先拿动物反复试药,摸清剂量,万万不可贸然往人身上用。”
尤院判重重颔首:“好。我会调集药圃与畜舍,全力做试验。只是此事必须绝密,绝不能外泄。”
然而几人推演半晌,最终却卡在了最致命的死结上,所有人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想要炼制抗毒血清,最根本的前提,便是要有与赵锦年体内一模一样的同源原毒。
可这十年蚀骨奇毒,本就是正熙帝秘藏的,世间极为罕见。
尤院判捏着纸笔,眉头紧锁,满心无奈与颓然:“温大人,此法再好,如今也是无路可走。无原毒可引,便无法驯养毒牲、培育抗性,更无从提炼血清。陛下死死攥着毒源,便是掐断了我们所有后路。”
一众随行医者也纷纷颔首,尽数束手无策。他们行医半生,从未遇过这般。
温以缇垂眸沉思,心底却未彻底绝望。
她深谙此毒特性,也清楚现代血清疗法的变通原理。
然而,尤司药短暂思索后,缓缓开口,道出唯一的破局之法。
“不必非要一模一样的同源原毒。此毒核心特性,是蚀骨侵髓、阻滞经脉、沉淤气血,常年蛰伏骨髓,慢慢耗损生机。
我们无需精准复刻原毒,只需筛选出药性、毒理、侵蚀路径高度相近的替代剧毒。”
“取同类阴寒蚀骨之毒,以微量渐进之法驯养牲畜,让牲畜生出针对这类毒理的抗性,提炼出的粗制血清,虽不能彻底根除帝毒,却能中和毒素活性、压制毒势蔓延、护住骨髓根本。”
她继续冷静分析,道出长远算计:“先以替代毒种的血清稳住病情,遏制毒素逐年侵入肌理、损伤筋骨,为我们争取时间。待到后续,我们再暗中追查宫中毒源、推演毒方配比,慢慢研炼出专属解药。”
尤院判闻言豁然开朗,他看着自家侄女,心中满是欣慰。
如今侄女已然至司药之位,常年跟在温以缇身侧,眼界思路早已跳出传统的桎梏,与一众固守旧法的医者截然不同。
而这套免疫血清的全新治法,若是真能试验成功,不仅能救赵瑾年性命,更能成为尤家日后立足医学界、无人可及的独门底牌。
温以缇毫无私藏,无偿将这跨世医术思路全盘托出、供他们钻研。
尤院判心中感念,全无推辞,反倒燃起了极致的钻研热忱。
紧接着,温以缇又抛出一个令众人更为震惊的说法——血型。
尤院判等人虽行医多年,隐约知晓世人血脉各不相同,人人体质、血性皆有差异。
可当温以缇道出,世间之人的血液不仅有别,更有类别相近、可以相融匹配的规律时,满室医者皆是愕然诧异。
他们毕生只知辨血治病、观血断症,却从未听闻血液还能分门别类、彼此契合。
全新的医理认知,再次颠覆了众人固有的医术认知。
温以缇接着又道出不少现代十分普及的医学常识,件件都超出了这群医者的认知。
其实她从前也顾虑过,若是一股脑将这些新知全盘托出,未免太过离奇突兀,惹人疑心,本打算循序渐进、慢慢渗透。
可眼下赵锦年体内的毒刻不容缓,为了寻得解毒之法,她已经顾不上诸多顾忌。
她只盼借着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拓宽一众医者的思路,打开全新的研究方向,尽可能缩短研制解药的时日。
哪怕不能立刻造出完美的药剂,只要能多一分启发,便多一分活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