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敲打安顿完府中下人,院内终于清静下来。
小鱼儿一路奔波受惊,早已沉沉睡去。赵芜连着两日心惊不定、辗转难眠,眼底满是疲惫。
温以缇心疼孩子,早早让二人回屋补觉。
待孩子安顿妥当,四下无人,一直等候在侧的范女官,才缓步上前,神色凝重地看向二人。
“国公爷,温大人,皇后娘娘留在朝中的旧部势力,如今必须动一动了。再这般按兵不动、任人拿捏,陛下绝不会轻易放过安国公府。”
赵锦年闻言垂眸沉吟,神色深沉未语。
温以缇眉目淡然,轻声开口:“姑母刚离世不久,孝期未过。陛下纵然心有算计,按理也不该这般急切动手,君臣夫妻一场,总归留有几分情分。”
范女官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温大人您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在世时,屡次为赵家周旋铺路、保全庇护,早已引得陛下心生忌惮与不满。
娘娘尚在,陛下尚且有所顾忌、隐忍克制;如今娘娘离世,孝期压不住陛下的心思。”
她顿了顿,道出最根本的症结:“这些年国公爷能稳立朝堂、护住安国公府,已是不易。可正因您嫁入赵家、身怀技艺,声势日盛,反倒让陛下对赵家的忌惮更深、算计更狠。”
温以缇坦然颔首,不再遮掩,缓缓道出当时当时交易:“陛下曾与我做交易,许我五年顺从听命、替他效力,便赐国公爷解药,保赵家百年安稳。”
赵锦年心头一紧,当即蹙眉急道:“不可答应。”
“我自然没有应。”温以缇转头看向他,眼神笃定安稳。
范女官神色瞬间复杂难言。
她与赵锦年一同身陷囚牢,最清楚他身中奇毒、武功尽失,于私情而言,她希望温以缇应下交易,换赵锦年平安。
可于大局,她又清清楚楚,万万不能受制于正熙帝,任人摆布。
可当真听闻温以缇断然拒绝交易,她心底还是忍不住掠过一丝难言的失望。
温以缇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沉稳笃定:“天下毒物万千,有毒便必有解法。陛下想用一枚解药拿捏我们、困死我们,没那么容易。
他有他的算计,我自有我的法子,慢慢逼毒、研药,未必不能自救。”
随即她看向范女官,沉声追问:“陛下这毒,怕是暗中用在了不少功勋武将、朝堂勋爵身上吧?”
范女官重重点头:“从前朝野不少武将莫名衰败、世家落寞,始终查不出根源,只留零星风声无从证实。”
得知真相,温以缇唇瓣紧抿,心头寒意翻涌。
她转头望向赵锦年,眼神温柔又坚定:“你放心。那日陛下道出毒理之时,我便已然有了研药解毒的思路。你只需安心静养身子,不用忧心太多。不用五年,我必定研出解药,彻底根除你身上剧毒。”
赵锦年望着她笃定从容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温和浅笑:“那便辛苦夫人了。”
温以缇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范女官,冷静剖析当下局势:“我那日入宫,主动将新的图纸交给陛下,却绝不顺从听命,就是为了留一手制衡。”
“他想要我手中的技艺、想要我全心为大庆效力、为他所用。如今图纸在手,却又断然拒绝陛下的交易,便是摆明我的底气。
他拿捏不住我,便不敢逼得太急。真到绝境,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如愿,他便不会骤然对我们赶尽杀绝。仅凭这一点牵制,足以保赵家数年安稳喘息之机。”
短短数语,条理清晰、攻守自如。
除此之外,温以缇心中还有更深一层未曾道出。
她之所以敢这般硬气、不惧惹怒帝王,便是看得透彻
若是那日她应下了陛下的交易,交出图纸,在陛下眼中,自己便是山穷水尽、再无底牌可用。
往后温家、赵家上下,便会彻底落人手心,再无反抗余地。
她当时思绪流转间,皇后娘娘昔日叮嘱忽然清晰浮现在脑海。
“唯有高调示人,才能彰显底气、让人忌惮,旁人方才不敢轻易欺你!”
正因谨记此言,她才宁可对峙决裂、赌一场鱼死网破,也绝不俯首示弱。
范女官静静看着眼前从容冷静、临危不乱的温以缇,心底沉寂的希望瞬间重燃。
风雨倾覆、满城唾骂、身陷绝境,换作寻常女子,早已崩溃慌乱、束手无策。
唯有温以缇,于绝境中冷静破局、于算计中谋求生路。
她心中由衷感慨,皇后娘娘看人,果然没有看错。
安国公府自此闭门谢客,府内上下只安安稳稳过自家日子,不再与外界做过多争辩。
可府外的流言与民愤,却是愈演愈烈。
府中对外只传一句话。
一切是非纠葛,尽可去找官府。
安国公府已经把事情来龙去脉上报官府,交由衙门处置。
认为是京郊大营将领管束不力,便请百姓去官府告发捉拿将领。
面对不少百姓前来讨要抚恤补偿银两,安国公府分文未予。
毕竟被囚的是赵家国公,险些遭难的是国公夫人,如今出事反倒要来向安国公府索求补偿,于情理上说不通。
可这般强硬的态度,反倒进一步激化了民怨。
原本还有不少百姓心存迟疑,不愿相信温以缇会是那般滥杀无辜之人,可眼见安国公府不肯出钱安抚,种种流言便越发深入人心。
原先尚存的几分同情渐渐消散,朝野民间的舆论风向彻底倒向讨伐,满城上下,对安国公府、对温以缇的斥责之声,一日胜过一日。
温以缇与赵锦年俱不再入朝。
朝堂格局表面看似未变,可两处要职却成了各方势力争抢的焦点。一是养济寺的归属,二便是兵部尚书的位置。
兵部尚书一职依旧悬在赵锦年名下,正熙帝并未另作任命。
安国公府倒并不惧怕陛下会另换他人。
他们心里看得明白,若是有合适的人选,陛下早便动手替换了。
当初留赵锦年居此位,本就是权衡之计。
赵皇后油尽灯枯,赵家已是势单力薄,又素来保持中立,不掺和皇子夺嫡的纷争。
如今觊觎兵部尚书之位的朝臣,无一不是各党派的依附之人,各怀站队谋私的心思,正熙帝自然不会把兵权交到他们手上。
顾家也嗅到风声,有意染指兵部尚书的位置,可顾世子这回收敛了锋芒,没有贸然出头。
另一边,养济寺卿这个职位同样惹人垂涎。
朝中不少大臣诟病此职由女子担任,纷纷上奏,提议改用男官执掌养济寺,正熙帝却没有应允。
而眼下养济寺的三位少卿,尚可勉力维持机构运转,处理一应庶务。
温以缇虽不再入朝,可养济寺诸事并未就此脱离她的掌控。
每逢三位少卿遇到拿不定主意的疑难,便会悄悄来到安国公府请示。
养济司的日常公务,便这般挪到了国公府内处置,内里运转依旧如常。
温以缇暗中做了调整,重新梳理了各处地方养济院的布防与安排,又向安插在各地的心腹眼线,逐条下达了新的密令。
另一边,范女官也开始着手联络赵皇后昔日留下的旧部。
这一回,她动用了大半的力量。
安国公府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危机四伏,已经容不得再继续藏拙隐忍。
加之温以缇已经为赵家诞下子嗣,范女官心中便多了一份责任,要替皇后娘娘撑起这一道后盾。
因此,她的身子恢复得一日快过一日。
赵皇后当年布下的人手遍布各个衙门,势力盘根错节。
每日都有各路眼线源源不断将消息送入府中。
朝堂之上,明面上处处都在打压安国公府,可但凡有人想要真正对赵家下死手,往往都会莫名不了了之,总有暗中势力出面周旋保全。
温以缇心中也在思忖,正熙帝未必不清楚这批旧部的存在。
帝王迟迟不敢对安国公府痛下杀手,忌惮的,正是这股潜藏的力量。
她必须好好经营调度赵皇后遗留下来的这股人脉,当作自保的底牌。
与此同时,温家与崔家也传来了消息,告知温以缇,家中一切安好,不必为宗族分心担忧。
可温以缇心底仍存愧疚,每每风波起落,都是因为自己,才连累家里跟着承受动荡。
面对外头沸沸扬扬的百姓非议,温以缇的心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百姓大多被流言裹挟,看不清真相,但朝中不少官员心里,却是明镜一般。
众人都清楚,纵然京郊大营一事闹出死伤,可养济寺年年救下的穷苦百姓,数不胜数。
温以缇的本心未曾改变,只是她终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在一众官宦女眷眼里,温以缇依旧是那个才干卓绝的女子,可更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世间女子,鲜有能手握火药、敢动辄动用武力全身而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