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关掉电脑,起身走出卧室。夜深人静,父母早已沉沉入睡,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客厅桌下的笼子里,菲菲慵懒地趴在软垫上,听见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片刻,又疲惫地耷拉了下去。
天色已晚,寇大彪却依旧毫无睡意。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整个人陷在一种想彻底搞明白一切,却始终一知半解、摸不透全貌的困顿里。
卫生间门口,那辆钛合金折叠车正对着他,笔直的车架在昏暗的室内光线里,泛着一层清冷单薄的光泽。
网络不是万能的,你只能查到一些大家都能知道的东西。可死人的肋软骨,韩国进口的假体,某个手术的具体价格。这些都不可能查到。
自己现在想一下子吃这个口饭,显然不现实。反观自己手里,卖车的外快任务,才是当下看得见、摸得着、真正能自己做主的踏实生意。
他没有再多想,走过去拎起折叠车,换好鞋子,抬手拉开房门。
刚踏出半步,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爪子刮擦地板的声响。菲菲竟从笼子里钻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堵在门口,轻轻摇着尾巴,仰头安静地望着他。
寇大彪蹲下身,轻轻按住它的小脑袋,低声安抚:“听话,回去。”
菲菲软糯地呜咽了一声,乖巧转身,小跑回笼子里乖乖趴下。
寇大彪轻轻带上门,提着车子快步走到楼下空地,利落将车身展开。他俯身跨上车身,身体微微前倾,脚尖用力一蹬地面。车轮碾过小区路面堆积的枯叶,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沉沉夜色里,他微微弓着脊背,顺着空旷安静的小区道路,飞快地骑行出去。
深夜的马路空旷冷清,路灯绵延向远方,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的轻响。寇大彪放开速度,迎风往前驰骋,晚风灌满衣袖,吹散了心头积压的浮躁与烦闷。
时不时有疾驰的电瓶车从侧边飞快掠过,一个个身影遥遥超前,看着比他迅捷、比他抢先一步。
可等他骑到前方十字路口才发现,亮起的红灯拦住去路,那些刚才飞速超过他的人,此刻全都停在路口,和自己并排等候。
看着眼前的红灯,寇大彪心里忽然通透了许多。
没人能凭着一时的速度抢先通关,到了必须停下的节点,再快的速度,也只能原地驻足等待。
人生好像也是这样。不是一时跑得比别人快、一时抢在前面,就一定过得更好。人生总有必须停顿、必须等候的路口,谁都绕不过去。
他忽然觉得豁然开朗,眼下的人生看似停滞不前,甚至步步犹豫、处处谨慎。可只要自己的方向是正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总要有些谋生以外的事去做,否则活着只是为了赚钱,又有什么意思?
每回辗转难眠、心头乱糟糟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骑车出门吹吹风。不用规划路线,也没有既定目的地,单单任由晚风擦过耳畔,这份触感就能抚平他躁动的心。
这辆车成了深夜里唯一陪伴自己的寄托。可真要是哪天把它卖了,自己会不会舍不得呢?
寇大彪蹬着单车,夜风在耳边呼啸。骑到第三个路口,他慢慢减速,单脚撑在地面停下。
他喘了口气,低头望着身下这辆钛合金折叠车,车架在路灯下泛出冷调的光泽。钛合金独有的质感,看着低调内敛,本身却轻便又结实。
自己从前背过的喷火器油罐,同样也是钛合金材质。见识过这种质感,用过好的东西了,其他材质的车,怎么还能入得了眼呢?
可这辆车本是蒋庆阳的,并非归他所有,凑不齐钱款,早晚得归还。
这一刻他猛然清醒,这是蒋庆阳的阳谋,别人让自己免费骑车,帮忙卖车。其实也是为了让自己喜欢上这辆车。
过去的自己,如果非要买车,最多买辆便宜的铝合金车,压根不会考虑去买上万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自行车。
而现在,不知不觉间,一万块,没等到卖给别人,他自己却动了买下的念头。
一万块,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个小目标,要快点赚到这笔钱,让这辆车真正属于自己。
随着路口绿灯亮起,寇大彪继续蹬着车继续往前骑。他对上海的路其实并不熟,平时很少往外跑,最熟悉的也就是西藏路——这条贯穿南北、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
他骑到西藏北路一路向南,经过西藏路地道入口的时候,车速自然地慢了下来。地道口的地面上有一道弧形的金属减速带,被来往车辆磨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没在意,也没减速,直接骑了过去。
车轮碾过减速带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震,他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在座垫上颠了一下,生生地吃了一记“弹簧屁股”。
一进入地道里,那熟悉又昏黄的灯光瞬间把寇大彪的思绪拽进了回忆之中。
小时候,母亲从外婆家骑车载他回家,总要穿过大统路地道。那条地道像是另一个世界——白天走进去,觉得格外昏暗;夜里走进去,反倒比外面亮堂。暑天钻进地道,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寒冬踏入其中,又像躲进了温暖的庇护所。
那时候他坐在自行车后架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荡。每次骑到那个减速带,母亲都会喊一声“坐稳了”,然后就颠过去了。而他,每次都结结实实地吃上一记弹簧屁股。
如果要问他为什么不提前站起来避一下?那更是讽刺。那时候他连三岁都不到,坐在后架上,手根本够不到母亲的腰,两条腿太短,脚尖连车轮的轴都碰不到。
母亲让他拉住她衣服的后摆,可他那么小的手,连衣服的褶皱都捏不紧。他只能低着头,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屁股下面的铁架子,咬着牙,等着那一下颠簸过去。
随着眼前的视线逐渐变暗,寇大彪蹬着车,穿过了西藏路地道。他骑着骑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问题——当时自己才几岁?甚至还没有到就是九十年代。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些?
是因为那次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母亲从外婆家接他回家,他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和从前一样,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屁股下面的铁架子。
只是那天,母亲不知道怎么了,骑得特别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左右摇晃,好几次差点被甩下来。他咬着牙,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铁架子的缝隙里。
到了大统路地道入口,前面是一段长长的下坡。母亲没有减速,反而借着下坡的势头,车子越冲越快。年幼的寇大彪只觉得风声灌满了耳朵,两旁的墙壁飞速向后倒退,他整个人像是要被甩出去一样。
就在车子冲下坡底的那一刻,车轮碾过地道口那道弧形的减速带——那记弹簧屁股结结实实地弹了上来。他的身体猛地往上一颠,手虽然死死抓住了铁架没有松开,可他那双悬在半空中的小腿,却在这一瞬间卷进了飞速旋转的车轮里。
那不是撞到的疼,是绞进去的疼——脚踝被钢丝辐条和轮胎死死卡住,随着车轮的转动往里拖拽,皮肉被挤压、撕裂,骨头像是要被拧断了一样。他想喊,但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想到这里,寇大彪扯出一抹苦笑。晚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凉意浸透衣衫,他却毫无察觉,只是麻木地踩着踏板,目光空洞地望着向前铺展的道路。
他想起从前,那时母亲的年纪和如今的自己相差无几,可处事反倒不如现在的他稳妥。当年母亲竟敢把不满三岁的他直接放在车尾铁架上,没有安全带,没有扶手,全靠一双小小的手死死抓着车架保命。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不知道多少次,不管多颠簸,不管吃了多少计弹簧屁股,他依然靠一丁点的小手牢牢抓住了铁架。
命运好似一直眷顾他,尽管那次他的小脚卷进了车轮,最后也只是蹭破一点皮,没出大事。
但他不觉得这单纯是运气。但凡有一次手没抓牢,他如今的人生都会全然不同,或许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想到这儿,寇大彪调转车头往家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底气。
没错,眼下他依旧一事无成,但他总算想通了,比起那些看着风光的人,他自始至终都在攥紧自己的命运,从来没有松过手。
凌晨的上海没有真正的黑夜,满城灯火绵延铺开,处处亮得通透,有些路段的光亮,甚至比白日还要敞亮。周遭早已没了白日的车流喧嚣,整片街道静得安安静静,唯有沿路路灯一字排开,暖光铺满路面。
银灰色的单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驰骋。也只有在深夜骑行的这一刻,他才能真切感受到片刻的自由。
快到家时,寇大彪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三个未接来电赫然映入眼帘,全是母亲打来的,时间分别是两点十五分、两点二十三分、两点三十七分。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在这个时候,连打了三个电话。难道父亲又发病了?
绿灯亮起,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发疯似地猛蹬回家。
到了楼下,他抬头一看——客厅的灯亮着。凌晨三点,那扇窗户透出的光显得格外扎眼。
寇大彪心跳骤然加快,三两下把车折叠好,拎着就往楼上冲。推开门,屋里静得出奇。菲菲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来,而是缩在笼子角落里,下巴贴着地面,见他回来,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半下就垂了下去。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像是在告诉他:出事了。
寇大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车往墙边一靠,快步冲向卧室。
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父亲像一摊烂泥一样靠在床头,脸色灰白,胸膛剧烈起伏着,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耗光。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抚着父亲的胸口,从上往下帮他顺气。
见寇大彪进来,母亲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散的惊慌:“快去,帮你爸倒杯水。”
“又发毛病了?”寇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快步走去。他接了点开水,又兑了点凉的,这才端着杯子折返回卧室。
他把水递给母亲,压低声音问:“现在怎么样了?缓过来了吗?”
母亲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送到父亲嘴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等父亲喝完两口,她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埋怨,语气却不算重:“前面他发病,人在那抽,我喊你名字,结果你这么晚人竟然不在?”
寇大彪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我又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又凑近了些,轻声问父亲:“现在好点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父亲费力地翻了翻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勉强聚起一点光,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断续:“好……好了。不用去医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寇大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得换下衣服,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他不过出去短短片刻,偏偏错过了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刻。
心沉沉地往下落,没有剧烈的痛楚,也没有翻涌的悲伤,只剩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麻木。千头万绪淤积在心口,他什么都不愿再琢磨。
明明半点睡意都没有,寇大彪还是合上了眼。外头灯火绵延的深夜,反倒比不上眼皮底下这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