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暗下来,落日余晖把马路对面的梧桐树染成一片橘黄。烧烤店里灯光越来越亮,炭火的焦香混着油脂滋滋燃烧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隔壁桌划拳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不时传出大笑。
陆齐靠在椅背上,金丝边镜片后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来回落在寇大彪脸上,似乎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寇大彪和陆齐对视了一眼,连忙避开目光,假装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他心里清楚,自己脸上的神色,已经压抑得太过明显。
陆齐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盯着寇大彪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兄弟,你怎么有点不对劲啊?你不会——”
寇大彪猛地攥紧手边的饮料瓶,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闷堵。他放下瓶子,声音发飘:“没事,就是有点累。昨晚通宵打电脑,没睡好。”
陆齐唇角撇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话里裹着试探:“你不会真在为那个女孩难过吧?这种人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顿了两秒,轻轻摇头:“我知道,那是一条人命。但医院里那么多人,哪个不是等着钱救命?我们根本没能力做慈善,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寇大彪心上,他脖颈瞬间涨得通红,手掌重重拍在桌面,眼底窜起火气:“放屁!我他妈的是担心这个吗?我没在想这个事!”
话音陡然卡在喉头,他张了张嘴,舌尖反复抵着牙床,到最后只挤出一句沉闷的质问,“我还能想什么,你难道真不懂?”
陆齐歪着头,故作茫然:“那你的意思是?”
寇大彪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攥成拳头,声音沉了下去:“你现在赚了钱了。那我呢?你当初是怎么说的?”
陆齐一怔,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堆起歉意:“原来是这事。兄弟,我从来没忘了你,只是医院这边眼下没什么机会,你再等等。”
寇大彪扯出一声冷笑,目光牢牢钉在陆齐腕间崭新的腕表,字字带着刺:“我看你自己赚钱赚得挺潇洒,又给老婆买名牌包,又是换新手表,早就把我这个兄弟抛在脑后了。”
陆齐低头看了眼手表,苦笑着摘下来,指尖轻轻掂了掂:“就这个?几百块的天梭水货,只是撑场面用的。”
他把表搁在油乎乎的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现在也才刚摸到一点头绪,再说了,我也是给高文强打工的。”
寇大彪摇摇头,装作生气的模样试探道:“那你们医院连保安的职位都没吗?你不知道我没工作吗?”
“哎”,陆齐随意摆了摆手,将腕表揣回口袋,刻意压低音量,一副要讲私密内情的模样,“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兄弟进来当保安?”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邻桌嘈杂的人听见半个字:“兄弟,有些事情你还不懂。我们这看似是个医院,其实就是一个菜场。”
他短暂停顿,视线落在寇大彪脸上打量片刻,确定对方听得专注,才缓缓接着往下说:“真正赚钱的是那些网红,他们拿大头,高文强医院这里才拿一成。”
寇大彪眉头微微蹙起,脱口抛出心中疑惑:“高才拿一成?那他怎么赚钱?”
陆齐随手捞起桌上一根竹签,指尖在沾着油渍的桌面慢悠悠画了个圈:“整容这东西,成本才几个钱?一支玻尿酸出厂价几十块,到客人脸上就是两三千。鼻子做个硅胶,材料费几百,收你一两万。你算算这个利润。”
说完他随手将竹签丢在桌面,重新向后倚靠椅背,眼底泛起几分兴奋的光亮:“动手术的医生也要拿大头,但你别说,最简单,最赚钱的,还是那些网红。”
寇大彪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出声:“怎么说呢?”
陆齐神色收敛几分,语气变得郑重:“营业执照,手术设备,医生,这些你别看成本高,但是最关键的不是这些,你那么大摊子支起来,得有客户过来做。”
寇大彪顺着他的思路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所以你们医院那些网红,赚得比医生还多?”
“是的。”陆齐再度放轻语调,目光牢牢锁在寇大彪身上,“兄弟,不瞒你说,我现在和蒋文俊也在往这方面动脑筋。我们也想像那些网红一样,弄个团队。”他稍作停顿,抛出诱人条件,“你如果能拉几个人过来,我可以和高说,给你三成利润。”
见寇大彪沉默着没有回应,陆齐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眼睛骤然亮了几分:“对了,你那个表哥不是空少吗?你让他帮你找一些空姐到我们医院来做整容,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吗?你放心,你介绍过来的,我肯定保证不会让你兄弟吃亏。”
寇大彪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手指搭在饮料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瓶盖的边缘,没有说话。
陆齐见他沉默,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兄弟,我跟你说,我们医院里那些人——法务、护士、保安,包括我财务,还有高那几个秘书,拿的全都是死工资,了不起几千块钱。”
“可这算什么赚钱?”他顿了顿,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发光:“你只要能拉来人,随便做几个项目,一次起码万把块。而且这东西,只要做了一次,后续还要反复修复——什么假体移位了、疤痕增生了、形态不满意了,都得回来找我们。后面的利润,照样算你的。”
寇大彪听着陆齐一遍遍地蛊惑,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点陌生。他暗自盘算,陆齐说的这些门道自己一概不懂,等回家之后,总得先上网查查,摸清里面的行情。
可陆齐那副神态他看得明明白白,眼睛发亮,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笑意,半点不是装出来的。
原先他只以为陆齐不过赚点小钱,现在才发觉是自己眼界太浅。整容这行暴利得难以想象,陆齐都算不上真正捞到大好处的人,仅仅分到一点汤水,收入就已经甩开绝大多数人一大截。
他清楚陆齐只是想利用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条赚快钱的路子。
片刻之后,寇大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行,我懂了。我会去想办法留意的。”
陆齐见他松口,赶紧补了一句:“微博这东西你搞过吗?那些网红就是靠微博营销的。你得先弄个账号,多发发东西,攒点人气。”
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这都是人家小女生搞的东西,我们大男人谁没事发个照片、晒个心情?”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不过……要弄个账号,不如找个现成的、有粉丝基础的网红合作。那不是更快?”
陆齐一听,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兄弟,你真聪明!蒋文俊也是这样和我说的。”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那你从现在开始,多关注一下这方面。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合作的网红,我们自己的团队就能搞起来了。”
寇大彪笑了笑,端起饮料瓶喝了一口,放下:“放心,我会去试试看的。等我消息。”
陆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两人这才起身结账,走出了烧烤店。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着的油烟味。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东方书报亭告别后,各自往家走去。
寇大彪走进小区大门,双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反复琢磨刚才烧烤店里听到的那些话。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件能做的事,之前压在心头的愧疚感也淡了不少。他打定主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网多查查相关的行情信息。
可当他回到家打开电脑后,却发现毫无头绪——是该先注册一个微博账号,了解一下高文强医院的那几个网红?还是到贴吧里先查一下关于整容行业的内幕?
他握着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晃了两下,又停住了。他依然有些拿不定主意,陆齐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医院里搞出人命这种事,陆齐都敢跟自己说,说明他是真把自己当自己人。
但问题是就是赚钱的事,陆齐说给自己三成利润,他自己不挣钱吗?
寇大彪觉得,当下最该了解的,就是整容行业的价格。他想了想,在搜索框里敲下了「隆胸 隆鼻价格」「开双眼皮价格」几个字,按了回车。
网页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双眼皮几千到两万,硅胶隆鼻五六千到一万多,鼻综合两三万起步,玻尿酸便宜的几百一支,进口的七八千。而假体隆胸——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国产假体一万到八万,进口高品质的五万到十万。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心里越没底。价格高低参差不齐,有便宜的做法,也有昂贵的做法,不过照中间的价格算,陆齐说一次提成万把块,可能还说少了。
如今他算是知道了,做个鼻子,可以是硅胶假体,先不说进口不进口,夸张一点的,是取自身的肋软骨,再夸张一点,还可以是用死人的肋软骨。这里面不说材料,手术的每一步都是钱。想凭自己网上查查资料就清楚价格,根本不可能。
可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价格这么高,客人凭什么信那些网红的推荐,跑到一家民营医院去动刀子?网络上的人,真的有那么蠢吗?
寇大彪退出搜索页面,在浏览器里点开了微博网页,他没有账号,只是以游客身份在搜索框里敲下陆齐之前提过的那个名字——「pro微整形」。
页面跳出一个蓝底的主页,账号全名是「pro微整形正规整形医院」。作为游客,他只能看到首页的三条动态内容。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配着九宫格的对比图,左边是姑娘术前的素颜照,眉眼平平,额头偏宽;右边是术后照,双眼皮深邃,鼻子高挺,配文写着韩式双眼皮+开眼角+鼻综合,院长亲自操刀,想做同款的姐妹私信哦。主页简介里有一行字——所有均为真实案例 原图可查 个性化审美 肋骨鼻 双眼皮 鼻综合 上海……
他继续往下滑,翻到第三条的时候,寇大彪的手指停住了。又一条鼻子项目的对比帖,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心里寻思着——看来整形这一行,做得最多的就是鼻子。幸好自己长了个好鼻子,否则光看这些术前术后的对比图,说不定自己都会动整容的心思。
就在这时,右下角那张照片的背景让他一愣——一面大理石纹的背景墙,墙上嵌着金色的医院logo,地面铺着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瓷砖。
这个装修风格,他认得。那天陆齐带他去高文强医院的时候,他见过。大理石墙面、水晶吊灯、欧式风格的接待台——跟眼前这张照片里的背景一模一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陆齐没骗他。这家医院,这条路,全都是真的。pro微整形这个在微博上拥有几十万粉丝的账号,背后对接的,就是高文强的医院。
那些粉丝留言,绝大多数都是托。那些宣传词——什么韩国专家操刀、国内一流医疗团队——全是骗人的。只要有人问价,统一回复都是私聊。
寇大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那股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在想——要不要弄个小号,去试探一下对方怎么报价?
可他刚点开注册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又停住了。
自己如果只是注册个账号,一条微博都没发过,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小号。要么当成竞争对手来打探行情,根本不会搭理自己。
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