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菲菲下楼遛弯,而是睡到了中午,才勉强撑着床沿坐起身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动一下都要顿一顿,像是身体里的力气被昨夜那场发作抽干了。母亲把饭菜端到桌上,他夹了两筷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了几口就又放下了碗。
寇大彪坐在对面,看着父亲那张浮肿未褪的脸,没有说话。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五月中旬,谷雨刚过,立夏未深。上海的这个时节,白天已经开始燥热,早晚却还带着凉意。空气里始终裹着一层散不掉的潮气,闷闷的,压在胸口上,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力。
他推开窗户,把头探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那股潮乎乎的暖意涌进鼻腔,黏腻腻的,一点也不清爽。他心想,这种鬼天气,连自己这个正常人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难怪父亲会发病。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电脑前。
光标闪了两下,他在搜索框里敲下“癫痫 治疗”几个字,按了回车。
网页跳出来的瞬间,密密麻麻的信息铺满了屏幕。他一条一条往下翻——药物治疗、神经调控手术、生酮饮食疗法……看起来方法很多,每个都说得头头是道。可他越往下看,心越凉。那些治愈率、控制率、五年不复发的数据背后,几乎每一篇文章末尾都跟着同一句话:“目前尚无根治手段,需长期服药控制。”
他不死心,又搜了“癫痫 根治 最新进展”“国外 癫痫 治疗 突破”。翻了几页,看到的依然是同样的结论——这个病,全世界都拿它没办法。有钱人也好,穷人也罢,到了这一步,谁也逃不掉。就算花钱请最好的专家,用最贵的药,但最多也就是控制发作频率,减少发作时的损伤。要说彻底治好,那根本不可能。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继续试着换几个相关词搜索,可当他在搜索框再次输入“癫痫” 二字时,词汇下自动跳出了关联词,“癫痫病怎么治疗”“癫痫病遗传”……直到“癫痫 猝死”这个词组合在一起出现,他的心猛然一紧。
他点进去,页面跳出来的内容让他瞳孔微微收缩。那些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癫痫猝死”“发作时窒息”“意外死亡”这些字眼,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逐条往下翻看,越看胸口越是发闷。他心里早就知道这种病存在猝死风险,可亲眼看见页面上刺眼的文字,后背还是窜出一层冷汗。
他松开鼠标,后背抵住椅背,僵在原地许久不动。
从前他不是没有脑补过最坏的局面:万一父亲某次发病,再也缓不过来该怎么办?只是每回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都强行压下去,不敢再去多想。
寇大彪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游戏,想借着对局的紧张节奏驱散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屏幕亮起,游戏角色在场景里来回穿梭,眼花缭乱的画面晃了片刻,他忽然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父亲发病时的模样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双眼上翻,四肢不受控地剧烈抽搐,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挤出含糊浑浊的异响。
寇大彪猛地甩开鼠标,伸手直接关掉显示器。漆黑的屏幕映出他失神的模样,他呆坐几秒,起身拎起墙边那台钛合金折叠车,眼下只有出门吹吹风,才能压下心里堵得发慌的窒息感。
寇大彪拎着车下了楼,展开车身,跨上去,脚下一蹬,车子便滑了出去。
下午的太阳不算大,被一层薄薄的云遮着,光线柔和了许多。他没有目的地的概念,只是凭着感觉往前走——遇到红灯就停,绿灯亮了就走,左转右转全凭直觉,不去想这条路通向哪里。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路边店铺的广播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可他骑在中间,反而觉得心里安静了下来。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进不到他脑子里去。他只需要看着前方的路,踩着踏板,保持平衡,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骑到了苏州河边。
北苏州路河边铺着沿河步道,护栏隔开马路与河岸,里面一片开阔步行区域。岸边隔不远就摆着流线型长椅,直面河面。他把折叠车收拢拎好,沿着步道寻到一张空椅子坐下,将车子斜靠在椅旁,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一根叼住,点火点燃。
烟雾被河边的风吹散,往东边飘去。他靠着椅背,望着眼前的苏州河。河水泛着灰绿色,缓缓地往一个方向流淌。对岸是成排的老建筑,被水流揉碎了倒映在水面上,又拼起来,又揉碎了。不远处外白渡桥的铁架横在河面上,桥那头是外滩一带鳞次栉比的楼群。
他什么都没有想,起身站到了隔离栏边,看着河水流淌。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初夏的潮气。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远处,东方明珠塔在薄薄的云层下露出上半截,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柔和的光线,塔尖隐在云里。外白渡桥的铁架横在河面上,车流从桥上碾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偶尔夹杂几声喇叭。桥两侧的人行道上,游客举着手机拍照,一辆辆电动车从缝隙里钻过去,步履匆匆的行人低头看着手机,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寇大彪垂着眼,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动作机械又麻木,抬手、含住、吸气、吐烟、弹灰。风卷着烟雾四散飘走,没留下半点痕迹,也压不住心底淤积的沉闷。
脚边的烟头越积越多,零零散散落了一地,他就这么靠着栏杆,放空了很久很久。
“喂!”
一声粗粝的喊声骤然从身后炸开,猛地将寇大彪从死寂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他肩膀轻轻一颤,缓缓转过头。
身后站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头戴骑行头盔,脸上扣着一副运动墨镜,膝盖绑着专业护具,一身完整的骑行装束。男人上前一步,自来熟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寇大彪视线下意识往下一扫,盯着地面散落的七八个烟头,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以为是巡逻保安过来追责。看清对方这身打扮后才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干嘛?有事吗?”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男人没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腿边那辆折叠车上,眼神里带着打探的意味:“兄弟,你这辆车多少钱?”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骑了这辆屌车半年,今天总算遇到一个人来问价了。可现在卖什么?他已经决定自己买下来了。
“几千块。”他随口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又点燃了一根烟。
“几千块?不可能吧兄弟?”男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摸那辆车的车架。
寇大彪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板着脸瞪着他:“你他妈的干嘛?多少钱跟你有关系吗?老子没心情和你搭讪,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男人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了,连忙缩回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兄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向寇大彪,“是我也想买一辆这样的钛合金折叠车。”
寇大彪看了他一眼,接过烟,瞄了一眼——中华牌。他把烟夹到耳朵上,语气缓和了些许:“钛合金,看来你也懂行的咯?”
男人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那这车到底多少钱买的?我前面看了半天,上面没有牌子,只看到变速器是禧玛诺。”
寇大彪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我们公司是生产钛产品的。这辆车是陕西宝鸡源头工厂造的。”他顿了顿,“你如果要买,我可以帮你联系。不过价钱的话,你可以现在网上搜搜看。”
“那我可以仔细看看你这辆车的车架吗?”男人的语气放低了一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寇大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男人蹲下身,目光落在车架的焊接处,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焊缝,又沿着接口捋了一遍。他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看来国产现在做得真不错,这焊道走得匀净,没有砂眼,只是现在网上买不到。”说着,他两手轻轻一提,把整车掂了掂,“确实很轻,应该是钛合金的。”
他把车轻轻放回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寇大彪:“兄弟,就你这辆吧。我看中了。你就实话实话说,开个价吧。”他朝不远处长椅边努了努嘴,“我也是玩折叠车的。”
寇大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长椅边确实靠着一辆折叠车,车身小巧,轮廓跟他这辆有几分相似。
“哦,我知道了。”
男人快步走过去,把那辆折叠车拎了过来,熟练地展开车身,架在地上。那是一辆经典的英式折叠车,墨绿色的钢架,表面覆盖着均匀的烤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车架横梁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母——bRomptoN。前后挡泥板、链条罩一应俱全,轮胎比寇大彪那辆略粗,整体气质精致考究,像是一件被精心养护的工具。
寇大彪低头瞄了一眼,心里暗暗有了数。这车他认得,网上看过,英国货,钢架,一万五起步。眼前这位主,舍得花一万五买辆钢架车,经济实力显然不差。
他正盘算着,男人抬手指了指苏州河岸边远处一栋高层住宅:“我就住那里高层,刚回国,也没什么爱好,就是骑骑车。”
“哦,挺好的。”寇大彪应了一声,把夹在耳后的那根中华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溢出,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一万五的钢架车都买了,钛合金的卖他三万,说不定……
“到底多少钱?兄弟,你放心,我不会乱还价的。”男人也点燃了一支烟,语气里带着一种决定后的从容,像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寇大彪心里继续泛着嘀咕。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就把这辆车挂在闲鱼,标价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可看着对面男人迫切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是这样的。”寇大彪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既然你是懂行的,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他打开闲鱼App,点开那辆车的链接页面,“你看,这车我网上挂着,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他说着将手机递给男人看。
男人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哦,那可以。”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抬起头,“那我们就走闲鱼交易吧。”
寇大彪原本还在等着男人的砍价,谁知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弹出商品被拍下的提醒,订单状态变成了“待发货”。
“你看,我们现在人都在,正好线下交易。我钱已经付了,咱们再检查一遍车,我直接点确认收货,钱马上就能到账。”男人说着,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
寇大彪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哦,没问题。”他站到一旁,看着这个大胡子蹲在地上,仔细检查那辆钛合金折叠车——摸一摸焊接处,转一转车轮,捏一捏轮胎,动作细致得跟做质检一样。
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男人这么痛快,他半点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反倒这笔钱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心里不踏实,特别不真实。
按道理他该开心,可他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他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明明结果比预想的好太多,车顺利卖掉,还能赚八千多,远超他一开始的期待。可他站在原地,看着别人上手摸着这辆陪过自己的车,心里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低下头,又抽了一根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