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燎原一号发动机的研究,已经持续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红星研究所没有对外拿出一台完整发动机,也没有公布什么能让人一眼看见的成果。要是只看结果,研究所相当于一年没有交卷。
可工业部对红星研究所的支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足。
设备、材料、经费和人员名额,只要研究所有合理申请,工业部基本都会想办法协调。有人私下里觉得奇怪,燎原一号迟迟没有样机,为什么还要继续往里投资源?
赵长河的态度始终没有变。
“研究所不是没有成果,只是成果还没有凝结成一台能交出去的发动机。”
在部里的工作会议上,他说得很直接。
“现在看不见成品,不代表这条路走错了。陈宇凡要是没有把握,不会把这么多技术问题一项项拆开。我们既然决定让他主持,就不能刚等一年,就开始怀疑、催促,甚至半途收手。”
“别说一年,就算两年、三年,研究所还拿不出最终成果,只要方向没有问题,这份投入也值得。”
赵长河很清楚,汽车发动机不是普通设备。
这种东西不可能靠一张图纸、一台机床或者几个技术员,在短时间里凭空做出来。它牵涉到材料、铸造、机械加工、热处理、密封、润滑、流体、电气和试验等许多工业领域。
任何一处短板,都可能让整台发动机失效。
他真正相信的,是陈宇凡把复杂问题拆开、逐项解决,再重新组合起来的能力。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赵长河最后只说了一句。
既然相信陈宇凡,就要把这条路走到底。工业部现在给的是资金、设备和时间,等陈宇凡把发动机做出来,华夏得到的就不只是一台发动机,而是一整套自主工业能力。
赵长河相信,陈宇凡最后一定会用一个足以让世界震惊的成果,回答所有质疑。
红星研究所里,燎原一号的进展并没有停下。
陈宇凡按照技术分项重新整理过进度,心里有一个相对清楚的判断。
“现在至少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会议室里,肖志行听到这个数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外面的人可不会这么算。”
“外面看的是有没有整机。”陈宇凡把桌上的图纸压平,“咱们看的是关键技术有没有真正解决。”
“如果只看样机,研究所确实什么都没有交出来。如果看基础,已经走了很远。”
顾承岳坐在旁边,翻着一摞试验记录。
“七成不算夸张。”他说道,“电化学加工、电解液、阴极修形和深腔尺寸,已经有了自己的办法。缸盖内部最难处理的区域,至少不是完全依赖猜测了。”
“材料配方也完成了多轮验证。”谢国政接过话头,“铝合金缸体、湿式缸套和球墨铸铁曲轴,各自的基础方案都已经确定。”
孟玉兰补充道:“电解液的温度、电流和循环控制,也不再是最开始那种只能靠经验调整。现在每次试验都有记录,异常出现后能找到原因。”
林继继先把一张结构图摊开。
“进气道、排气道、水套和燃烧室的结构,也都分别做过试样。单独拿出来看,问题基本解决了。”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单独拿出来看,问题基本解决了。
这句话听着像是好消息,可陈宇凡知道,真正的难处也正是在这里。
这一年里,研究所不是没有成果,而是把成果拆得太细。缸体是一项技术,曲轴是一项技术,缸盖又是另一项技术;材料要满足强度,电化学加工要保证尺寸,密封结构要承受温度和压力,润滑系统还要让高速旋转件长期工作。
每一项都必须单独做成,才有资格进入下一步。
现在,各个领域的基础已经打好了。
可这些东西还只是分散在不同图纸、试件和试验记录里的技术成果,并没有真正变成一台能够连续运转的发动机。
陈宇凡用铅笔在总图上点了几处。
“接下来最难的,不是继续把某一个单项做到更好,而是把所有东西接到一起。”
肖志行皱了皱眉。
“缸体、缸盖、曲轴、活塞、进排气道和润滑系统,一旦装到一起,原来的单项数据就未必还能保持。”
“对。”
陈宇凡点头。
“单独做出来的零件,尺寸合格,不代表装配以后就合格。燃烧室的形状会影响进气和排气,进排气道的结构会影响燃烧效率,水套的流道会影响散热,缸体和缸盖的连接又会影响密封。”
“曲轴和活塞要配合,轴承间隙要合适,润滑油路要能覆盖所有需要润滑的位置。任何一个地方配不上,整台发动机都不能正常工作。”
顾承岳合上记录本。
“这就是汽车发动机难做的地方。”
他看着桌上的总图,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汽车被称为工业的明珠,不是因为它外壳漂亮,也不是因为零件数量多,而是因为一台发动机里面,集合了太多工业领域的东西。”
“材料不行,发动机撑不住;加工不行,尺寸配不上;密封不行,压力会泄;润滑不行,旋转件会毁;流道不行,燃烧和散热都会出问题。”
顾承岳抬起头。
“每个单项都做得不错,最后装不起来,仍然是失败。”
没人反驳。
研究所现在面对的,正是这个最后的大难题。
过去一年,陈宇凡带着团队把一座座山头分别推平。可山头之间的道路还没有完全打通,所有技术必须按照同一套设计逻辑重新组合,才能真正变成发动机。
这不是简单的拼装。
缸体上的每一道尺寸,都要和缸盖、缸套、曲轴以及密封结构对应。气缸盖内部的燃烧室、进气道、排气道和水套,也不能只看单独加工时的数据,还要看装配以后是否互相影响。
哪怕一处过渡面出现偏差,都会让后面的测试全部改变。
李志明看着总图,问道:“所长,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做整机了?”
“还不能急着把所有零件一次性做出来。”
陈宇凡摇头。
“整机试制不是把零件全加工出来再装上。要先确定组合顺序,哪些部分必须先验证,哪些尺寸要留出修正余量,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后,能够单独拆开检查。”
“如果一开始就全部做死,出现问题以后,连原因都不好判断。”
李志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陈宇凡看着面前的资料。
“不过,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大难题了。”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之前那些基础技术没有解决,谈组合没有意义。现在缸体、缸盖、曲轴、材料、密封、润滑和复杂流道,都已经有了可用的基础方案。接下来只要把这些成果真正凝结到一台发动机上,做出燎原一号的雏形,后面的路就会清楚很多。”
肖志行慢慢点头。
他明白陈宇凡的意思。
只要雏形能够做出来,哪怕还存在问题,也能通过运转数据、温度变化、压力情况和磨损状态,逐项寻找缺陷。
没有雏形,所有讨论都停留在图纸和试件上。
有了雏形,研究所才算真正跨进整机研发的阶段。
到那个时候,才算是距离真正的成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