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星球之外依旧滚滚向前,可这颗被诸神黄昏锁死的大地内部,早已没有“时间流逝”这个概念。
对外界的肖而言,弹指已是百年。
但在琥珀世界里面,众生的肉身、环境、光影永远停留在定格的那一帧。
起初一切正如查尔斯设想那般完美:每个人都栖身在自己最眷恋的回忆片段里,没有谎言,没有伤痛,没有别离。
阿赖耶稳定托举着亿万意识,静止的秩序平稳运转,
查尔斯沉浸在大功告成的满足之中,巡游在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天堂,欣赏着永不消散的笑容。
可秩序的畸变,从来不会骤然爆发,而是从意识缝隙里悄悄发芽。
阿赖耶是无数人类意念交织而成的集合体。
人类的情绪本就不会只有纯粹的欢喜。
所谓“最幸福的瞬间”,本身就掺杂着细碎的执念、遗憾、隐秘的不甘。
在流动的世界里,这些情绪会被往后的人生冲淡、弥补或是被新的经历覆盖;
但在这里,一切都被永久封死,没有后续,没有和解。
一开始只是微小的杂音。
一个孩子定格在和父母团聚的时刻,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模糊的惶恐。
他记得之后自己还会再度失去他们。
这份惶恐无法随着时间消散,只能一遍一遍在循环的意识里反复回荡。
一对重逢的恋人,在相拥的幸福之下,压着从前争吵带来的芥蒂,明明此刻笑容灿烂,心底的隔阂却永远没有机会解开。
幸福的表层之下,那些被强行搁置、没有机会消化的负面情绪,无处宣泄,无处安放,只能在阿赖耶的意识海洋里不断堆叠、发酵。
阿赖耶本身也在缓慢变质。
它原本是随人类一同生长、不断吸纳新记忆新想法的集体无意识,如今源头被切断。
不再有新的生命降生,不再有新的经历产生,没有新的念头汇入。
阿赖耶只能反复咀嚼同一批亿万生灵早已固定的记忆,循环再循环。
相同的画面、相同的情绪日复一日重复回放。
重复带来麻木。
不少人的意识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明明身处梦寐以求的场景,可那份幸福感,正在一点点褪色。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阳光,同样的拥抱,看过千万次之后,甜蜜慢慢变得寡淡,继而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厌倦。
他们想往前走,想看见不一样的风景,想拥有不曾有过的经历,
可整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死死按住他们,不许有丝毫变化。
他们甚至无法自主沉睡、无法遗忘。
意识被强制保持清醒,一遍遍循环观赏同一段幸福。
幸福变成了无休止的轮回酷刑。
查尔斯很快察觉到阿赖耶内部翻涌的异动。
原本温顺祥和的集体意识,开始生出躁动、抗拒的暗流。
他惊愕地看着那些本该永远安享幸福的人,笑容还凝固在脸上,灵魂深处却生出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不应该是这样……”
查尔斯的意识在c世界里震颤,他无法理解。
他明明抹去了苦难,送给所有人永恒的美好,为什么天堂会慢慢发酵出绝望?
悬浮在时空外侧的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精神锚点扎根在世界底层,一丝不苟记录着静止秩序的所有漏洞。
识海中代表“永恒停滞”的天理分支,也随着这些畸变缓缓完善,记下这套秩序与生俱来的缺陷:
幸福依赖变化作为底色,一旦剥夺所有可能性,即便是极致的美好,也会慢慢腐烂。
肖的意识敏锐捕捉到了阿赖耶的腐化。
他隔着凝滞的时空望向查尔斯,心底浮起冰冷的预判:
没有前进的世界,就算没有痛苦,但也一样会成为精神的地狱。
肖沉吟着,两个方向在他心中浮现。
是出手修正这套静止天理,尝试稳住这座天堂;
还是放任畸变继续发酵,等待这套秩序自己走向结局?
肖想要看看最坏的解决是什么样,即便世界的底层逻辑彻底崩溃了,只要他还在,就能拨乱反正。
因为,造化玉碟上还记录着鲁鲁修世界原本的底层代码规则,肖随时可以对世界进行重置。
……
……
查尔斯漂浮在c世界翻涌的意识洪流之间,无数细碎的负面情绪如同暗流,在阿赖耶的集体无意识深处不断冲撞、翻涌。
原本温润祥和的意识之海,已经泛起了浑浊的灰黑色波纹,那些被强行封存在幸福切片下的倦怠、麻木与不甘,正在一点点渗透上来。
他心中慌了。
这和他预想的结局完全不一样。
在他的构想里,所有人永远定格在幸福一刻,应当恒久安宁,再无波澜。
查尔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蓝图存在缺陷,他固执地认为,只是阿赖耶还不够稳定,众生的意志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份永恒。
“安静下来,不要躁动。
你们已经得到幸福了,不需要再有别的渴求。”
查尔斯沉喝一声,调动体内code本源的力量。
不灭的刻印在他神魂深处亮起,古老而霸道的权能向外倾泻,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扎入浩瀚的阿赖耶意识海中。
他打算以code直接管束、熨平那些躁动的杂念,强行压制所有滋生出来的负面思绪,把偏离轨道的集体意识重新拉回平静。
他以为这是安抚,实则是粗暴的镇压。
code的力量如同沉重的封条,狠狠压在亿万人类的意识碎片之上。
那些无处宣泄的厌倦、压抑的渴望、想要向前的本能,没有被疏导,只是被一股外力强行挤压收拢。
矛盾不会消失,只会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发酵、互相叠加。
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杂音,在code蛮横的压制之下,迅速汇聚成汹涌的风暴。
被固定在美好画面里的生灵意识开始扭曲。
有人看着眼前朝夕相伴的亲人,心底的疲惫无限放大;
有人反复咀嚼同一份喜悦,甜蜜彻底变质,化作挥之不去的煎熬。
原本缓慢渗透的崩坏,骤然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