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缓步走在回廊之下，心底疑窦丛生。今日崔元九当众受人欺凌，景王爷明明手握实权，却对独子置之不理，到底是自顾不暇无暇管束，还是刻意纵容，暗中另有筹谋？一桩桩疑点萦绕心头，久久难以平复。
待二人回到预订的客房，方才席间还热络谈笑的气氛骤然冷却下来。方才为了套话周旋，两人一唱一和，此刻暂时放下计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狭小的屋子内气氛凝滞，连空气都仿佛沉甸甸的。
赵善轻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这份死寂。
“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顾兄，方才我们商议好的事，还要继续行事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崔元九忽然一拍脑门，露出一脸恍然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哎呀，瞧我光顾着倾诉委屈，到现在还不曾问过二位高姓大名，实在太过失礼。”
赵善与顾尘卿四目相撞，眼神皆是一阵慌乱。此行身份需要隐秘，万万不能吐露真名，可仓促之间，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化名。赵善心念急转，随口便胡诌了一个名号：“在下顾小善。”
顾尘卿双目圆睁，满脸不敢置信地盯着赵善，万万没料到她张口就编出这样一个名字，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可心思单纯的崔元九丝毫听不出破绽，转头便望向顾尘卿，静静等候他自报家门。
顾尘卿迅速稳住心神，神色坦然，面不改色地开口应答：“诸位唤我謇二公子便可。”
“謇”字取自赵善的乳名，至于“二公子”的称呼，也是临时起意。赵善在家中排行第二，紧随姐姐赵灵均，这般称呼倒也贴合。
崔元九低声反复默念两遍，牢牢记下两个名号：“謇二公子，顾小山。”
赵善强忍住笑意，郑重地点头应下，顾尘卿也跟着颔首附和。崔元九心性纯粹，并未察觉名号之中有何蹊跷，就此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打岔，赵善原本要继续商讨的计划便暂时搁置。她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脚，轻轻踢了一下顾尘卿的靴筒，随即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引向预先布置好的说辞。
“也不知从郴州市井打探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二公子，你还能寻到聘雁吗？”
顾尘卿脚尖忽然被人一碰，一时有些茫然，一时摸不透赵善为何骤然提起这件事，但转瞬便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果不其然，一旁的崔元九立刻来了兴致，歪着头满脸好奇：“二位公子是要捕捉大雁？莫非謇二公子快要娶妻成家了？”
顾尘卿侧头看向身侧假扮成顾小善的赵善，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唇角扬得老高，对着崔元九缓缓点头。
“正是，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我便要上门迎娶心上人。”
赵善瞥见他这副得意张扬的模样，只觉得牙根发痒，恨不能当场挥拳揍他一顿，强行把这副轻狂的神情压下去。
崔元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附和：“原来如此，婚嫁大事，的确要早早筹备妥当。只是二位为何特地赶来郴州？此地水域有限，野雁并不好寻觅。”
见对方已经完全落入圈套，赵善从容开口，将事先编造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我们在外奔波搜寻整整一日，始终一无所获，这才入城歇脚吃饭。听闻城郊有一处私家庄园，每到破晓时分，便会有成群大雁掠过水面，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
顾尘卿配合着长叹一声，接过话头继续铺垫：“家中其余聘礼早已置办齐全，唯独这一对聘雁迟迟没有着落。我走遍周边州县，这个时节几乎找不到野雁，万般无奈之下，才凭着市井流言奔赴郴州。若是此番依旧空手而归，只能花重金向猎户高价收购。只是婚姻大事，纳雁为聘，本该由我亲自亲手捕获，托付旁人终究少了几分诚意。”
崔元九听得十分动容，由衷赞叹：“二公子当真是至情至性，对婚约如此上心，令在下佩服。”
顾尘卿眸光一闪，露出几分狡黠，正要顺势说起他与“顾小善”青梅竹马的旧事：“崔公子有所不知，我同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自小情谊深厚……”
话还没说完，身侧的赵善情急之下直接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顾尘卿眼底笑意更浓，十分识趣地闭紧嘴巴，不再多言。
对面的崔元九看得一头雾水，满眼困惑地看向赵善：“顾小山公子，为何不让二公子继续往下说了？”
赵善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眼下她是男子打扮的顾小善，当众伸手捂住同伴的嘴，举止实在太过怪异。她慌忙收回手掌，脸颊一阵阵发烫，急忙抬手遮住脸庞，拼命压制住快要绷不住的笑意，随口慌忙圆谎：“只因……只因二人情谊太过动人，在下一时感慨，难以自持。”
夜色沉沉，月华升至中天，客栈之内灯火摇曳。方才先行离去处理伤口的小厮小福子匆匆赶回，在大堂里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还在闲谈的崔元九。
崔元九当即打定主意，要随同二人一同前往郊外庄园。他挺直腰板，语气诚恳地邀约：“二位公子今夜定然留宿城中，不妨就住在这家客栈。明日寅时初刻，我们在此处会合，结伴出城寻访大雁，路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赵善与顾尘卿对视一眼，心中皆是诧异。方才席间大半时间都是二人一唱一和，崔元九一直沉默静听，不曾插过半句嘴，他们本以为此人不会再继续同行，寻访大雁的计划恐怕难以继续。谁能料到，崔元九看似沉默寡言，心中却早已盘算妥当，甚至悄悄吩咐小厮提前结清了房钱。
“万万不可，房理费用理应由我们自行结算，怎好劳烦公子破费！”顾尘卿连忙起身阻拦。
崔元九摆了摆手，态度格外恳切：“二位方才出手解围，替我拦下一众无赖，这份恩情我尚且无以为报。今日房钱便由我来支付，也算为二公子的婚事略尽一点微薄心意，还请不要推辞。”
赵善拉住还想要争辩的顾尘卿，二人一同躬身拱手行礼：“既然公子盛情相赠，那我二人便却之不恭，多谢崔公子厚待。”
二人送走了热情淳朴的崔元九，转身向着客房走去。这家客栈一楼二楼是大堂饭座，三楼才是客房居所。可走到房门前，两人才愕然发现，崔元九只订下了一间卧房。
赵善当即沉下脸，不满地瞪向身边的顾尘卿。
顾尘卿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地急忙辩解：“你可不能冤枉我！方才你去后院梳洗更衣的时候，我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跟他讲过。我们不过才初次相逢，我哪里能料到，他平日里少言寡语，做事却这般干脆利落，二话不说就替我们垫付了房资！”
赵善懒得听他分辩，一言不发推门进屋，反手“砰”地一声，直接把顾尘卿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顾尘卿无奈的呼喊：“喂！我当真不知情啊！”
门内的赵善忍着笑意。她心里清清楚楚，顾尘卿素来恪守分寸，行事一向规矩，从来不曾对自己有过半分逾矩。她不过是故意刁难，想看他手足无措、百口莫辩的窘迫模样。
另一边，崔元九跟着小厮走在回城的街巷里，晚风卷起衣角。他忽然停下脚步，随口问道：“方才你去订房，一共为两位公子定下了几间客房？”
小福子理直气壮地答道：“就只订了一间！三楼客房价钱极高，小人方才买药包扎已经花去不少银钱。公子为了答谢恩人，出一间房的钱已然足够，我们还是早些回王府，莫要在外久留。”
崔元九微微思索，随即坦然点头应允。左右二人都是男子，同住一室也并无不妥，不必为此过多计较。
夜色渐深，街巷归于寂静，一场精心编排的郊外寻雁之行，就此敲定在了寅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