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围堵在街边的一众无赖,压根没给崔元九半句申辩的余地。趁着他转头安抚受伤小厮的空档,身后一人骤然下了黑手,抬腿便是重重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他后腰之下。
顾尘卿眼疾手快,当即跨步上前想要拦下行凶之人,可这群人本就是蓄意滋事,一击得逞之后便四散奔逃,转眼就钻进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踪影全无。
大街之上人头攒动,来往百姓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望着锦衣华服、气度矜贵的世家公子衣衫上那枚格外扎眼的泥脚印,路人再也绷不住,轰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指指点点,喧闹不绝。
方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厮顾不上浑身酸痛,连忙跌跌撞撞扑过去搀扶自家公子。顾尘卿目光锐利,一眼便瞧出这群地痞行事章法十足,绝不只是街头混混寻衅斗殴,分明是受人暗中指使,特意来刁难崔元九。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对面酒楼的二楼雅间。
窗棂半敞,一名身着竹青色长衫的公子斜倚在窗前,手中折扇缓缓轻摇,眉目清冷淡漠。那人只淡淡扫了一眼楼下乱糟糟的闹剧,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片刻后便放下折扇,转身退回了内室,关上了木窗,隔绝了楼下所有光景。
顾尘卿收回目光,回身看向尚且手足无措的崔元九。街边看热闹的人群见好戏落幕,也渐渐四散离去,街道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旁的赵善同样捕捉到了二楼那道身影,心中已然了然。今日这场冲突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刻意设局,当众折辱这位崔家九公子。
“公子,您身子可有大碍?”
小厮小福子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凝着血痕,即便自身伤势惨重,依旧顾着伺候主子,满心委屈却不敢发作,眼眶都憋得通红。 崔元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无妨,我没事,不必紧张。”
顾尘卿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坦然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与赵善早已商定好要主动结交此人,此刻便装作路见不平、心生好奇的路人模样。
崔元九察觉到旁人注视的目光,一想到方才当众被人踹中臀部的窘境,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方才挨下那一脚时,他本以为会疼得难以站立,可此刻挺直身躯细细感受,皮肉间竟只剩下一点钝麻,刺骨的痛感反倒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赵善与顾尘卿悄然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生出几分诧异。方才崔元九还一副狼狈不堪、受尽欺辱的模样,转瞬之间便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拳脚加身都只是一场幻梦。 崔元九局促地整了整衣袍,对着二人拱手作揖,语气满是窘迫:
“让二位见笑了,在下崔元九,今日当众出丑,实在失礼。”
赵善静静端详着眼前少年。崔元九眼看就要行及冠大礼,本该是筋骨硬朗、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性子却绵软温顺,比京城里养在深闺的名门闺秀还要娇气柔弱,半点锋芒都无。
两人连忙拱手回礼,姿态谦和有礼。 顾尘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看公子一身锦缎衣衫,气度卓尔不凡,怎么会无端招惹上这般市井无赖?”
方才那群人虽然换上了粗布短打,刻意伪装成街头流民,可袖口还留着世家仆役独有的针脚痕迹,破绽如此明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可偏偏崔元九神色茫然,半点都没有察觉到对方是刻意伪装而来。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悄悄揉一揉方才被踢中的地方,指尖悬在半空,又怯生生地收了回去。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分明是长年累月受人欺凌,早已习惯了忍气吞声。
崔元九老老实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语调平铺直叙,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晨起日出、日暮落霞这般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完全看不出半分愤懑与不甘。
“方才我们正要进店用餐,这群人突然冲出来,硬说我们占了他们预定的座头。小福子上前同他们讲理,几句话不合,他们便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一旁的小福子再也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愤愤不平地插嘴:
“公子!这群人摆明了是受人指使来找麻烦的!您性子太过和善,次次都忍气吞声,平白受人欺辱,为何不把此事禀报老爷,好好讨一个公道?”
崔元九面露难色,连忙抬手拦住小厮,低声劝慰:
“别说了,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搅扰父亲,他近来本就心神不宁。”
话音落下,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云,满腹心事无从言说。
顾尘卿瞧出他心中藏着难言的苦衷,不愿让他继续陷在方才的不快里,当即笑着发出邀约:
“既然公子暂无去处,不如随我们一同进店小酌几杯。我与友人初来郴州,人地生疏,正好结伴同行。再说这位小兄弟伤势不轻,也该寻个药铺包扎疗伤。”
“说得极是!小福子,你快去诊治伤势。”
崔元九立刻附和,随手解下腰间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荷包,径直交到小厮手中。 小福子接过荷包熟稔无比,转身快步跑向街边的药铺,可没过片刻,又匆匆折返回来,认真叮嘱:
“公子,您千万在此等候,我处理好伤口立刻回来寻您。”
崔元九郑重其事地点头应允,神情严肃得如同应允孩童的约定。 顾尘卿与赵善再次交换眼神,心底皆是震撼不已。崔家乃是郴州望族,堂堂世家嫡子,行事竟单纯至此,待人毫无防备,这般心性,究竟是如何在人心叵测的深宅大院里安然长到这般年岁的?
待到小福子再度快步离去,赵善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
“崔公子,请入内落座。”
崔元九乖乖跟上二人的脚步,走入客栈大堂,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定。店小二快步上前沏上热茶,青瓷茶盏氤氲出淡淡的白雾。
赵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开口试探:
“看公子衣着华贵,再加上公子自称姓崔。我早前听闻,如今郴州主事的乃是景王爷,莫非公子便是景王府崔氏一脉?”
崔元九毫无防备,老老实实点头应声,一双眼眸澄澈明净,不染半分世俗算计,仿佛“景王府”这三个字,于他而言并无半分显赫分量。他自顾自提起茶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盏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原来真是王府公子,倒是在下眼拙,方才多有怠慢。”
顾尘卿故作恍然,紧跟着抛出心中疑惑,
“只是公子身为王府子弟,为何独自外出,身边只跟着一名小厮?莫非在府中过得不甚顺心,不受长辈看重?”
此言一出,崔元九指尖微微一顿,低头盯着桌角的青纹,声音低沉下来:
“我在家中行九,故而名唤元九。只是可惜,我上面八位兄长,尽数早早夭折,如今偌大崔府,只剩下我这一根独苗。”
顾尘卿与赵善皆是心头一震。 赵善行走朝野,见识过无数世家宗族,若是一族仅剩最后一名嫡脉,长辈必然万般珍视,捧在手心呵护备至,绝不可能任由子弟孤身在外,平白遭受地痞流氓当众欺辱。可眼前的崔元九,锦衣华服不曾短缺,衣食无忧,物质上并未受苛待,唯独少了旁人该有的庇护与撑腰,受尽委屈也只懂得默默隐忍。
“是在下失言,触碰到公子伤心往事,还望公子海涵。”
顾尘卿满心愧疚,连忙起身致歉。 崔元九轻轻摇头,蜷起手指紧紧握住温热的茶盏,指尖泛出浅浅的青白:
“无妨,此事在府中人尽皆知,我早已习惯了。”
顾尘卿顺势追问,一步步探明内情:
“那些市井泼胆大包天,竟敢当众对王府公子动手,难道就全然不惧崔家追责吗?”
赵善坐在一旁,始终沉默静观。他明白顾尘卿的用意。景王爷就算如今权势大不如前,背靠先太妃母族,根基依旧稳固,断然不会任由自家子弟在外任人欺凌。他打量着崔元九一身用料考究的衣衫,绝非落魄子弟的装扮,可见王府并未克扣他用度。因此赵善并不插话,只静静留出谈话空间,引诱崔元九吐露心底实情。 崔元九望着窗外街景,眼底漫上一层浓浓的忧愁,轻声缓缓道来:
“父亲近来整日郁郁寡欢,府中常年悬挂白幡,心绪纷乱,根本无暇顾及我这点争执吵闹。我知道分寸,他们顶多当众出言折辱,不敢真的伤及我的性命。只盼着父亲早日寻到姑母,解开心中执念,他不必再终日郁郁寡欢,府里也能重新恢复往日平静。”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顾尘卿心中渐渐理清脉络。难怪旁人敢肆无忌惮地刁难崔元九,原来是拿捏住了景王爷此刻心神大乱,无心管束外事。一众宵小看准时机,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来寻衅滋事。
崔元九自幼失去八位兄长,孤身一人长大,无兄弟扶持,无长辈庇护,久而久之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就算屡屡受人折辱,也不愿给心烦意乱的父亲再增添烦恼,凡事都一力扛下,默默咽下所有委屈。 赵善看着少年单纯无害的眉眼,心中暗自盘算。这位崔九公子看似软弱可欺,却是打开景王府内情最好的突破口。
只要慢慢与之相交,循序渐进地走进崔府,查清当年先太妃旧事,定然能挖出不少尘封已久的隐秘。 顾尘卿适时缓和气氛,抬手招呼店小二上前点菜,笑着岔开沉重的话题:
“往事暂且不提,今日难得相逢,我们做东,好好招待崔公子一顿酒菜。郴州本地有什么招牌菜肴,尽管尽数端上来。”
崔元九这才稍稍舒展紧锁的眉头,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笑意,依旧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不与人争抢,也不挑剔饮食,只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捧着茶盏小口啜饮,全然没有半分王府子弟的骄矜傲气。 大堂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窗外车马穿行,市井喧嚣。
可崔元九独坐其间,像是游离在尘世之外,满身孤寂无处排解。 顾尘卿不动声色地继续闲谈,从郴州风物聊到市井人情,一点点卸下少年的心防。
“令尊苦苦寻找姑母多年,想来这位姑母,定是对景王爷极为重要之人。”
崔元九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茫然:
“我记事起,父亲便一直在四处寻访姑母下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歇。府里长辈对此事向来讳莫如深,从不肯细说当年旧事。我只隐约听闻,姑母当年骤然离家,从此杳无音讯,这么多年生死未卜,父亲始终放不下心结。府中j今年挂着白幡,一半是悼念逝去的八位兄长,一半是牵挂不知所踪的姑母。”
说到此处,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他衣食无忧,金银从不短缺,可偌大一座崔王府,偌大一座侯门深宅,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他撑腰。旁人欺辱上来,他只能一忍再忍,只盼着父亲走出执念,府中阴霾散去。
顾尘卿与赵善相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景王府、失踪的姑母、早夭的八位嫡子、逆来顺受的独苗崔元九,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处处都藏着蹊跷。今日街头这场蓄意滋事,绝不会是偶然,背后定然有人在暗中搅动风云,刻意针对崔家。
酒菜陆续上桌,香气铺满整张桌案。崔元九收敛心神,勉强打起精神应酬二人,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始终难以消散。 小福子很快包扎好伤口赶回客栈,守在自家公子身后,寸步不离,看向顾尘卿与赵善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警惕。方才若不是这两位路人出手阻拦,自家公子恐怕还要被那群无赖肆意折辱。
酒过三巡,闲话渐深。崔元九放下所有戒备,对着两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吐露诸多心事。他自幼长于深宅,不曾沾染市井心机,待人赤诚坦荡,丝毫没有防备之心。 顾尘卿一边陪着闲谈,一边暗自思忖。
崔元九心性纯良,极易相交,只要徐徐交好,便能顺理成章踏入崔府,探查所有隐秘。而那些屡次上门寻衅的歹人,背后主使多半与当年姑母失踪、诸子夭折的旧案脱不了干系。 赵善端起酒杯,浅饮一口,语气从容温和:
“崔公子性情仁厚,太过和善,才会屡屡被小人钻了空子。往后若是再遇到这类寻衅滋事之徒,不必一味忍让。若是公子不弃,日后我们留在郴州这段时日,大可彼此照应。”
崔元九眼前骤然一亮,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孤身一人处处受气,长久以来只能独自隐忍,如今忽然遇上愿意出手相助的友人,心中暖意翻涌,当即起身拱手,郑重道谢:
“若是能得二位相伴同行,元九感激不尽!”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将窗棂影子一点点拉长。 这场萍水相逢的偶遇,看似只是一次路见不平的出手相助,实则早已布下棋局。顾尘卿与赵善借着一场街头闹剧,顺利结识了崔家仅剩的独子,拿到了踏入景王府最关键的一块敲门砖。只是此刻单纯懵懂的崔元九尚且不知,自己这一场狼狈的街头受辱,不过是多方势力博弈之下的开端,往后风波迭起,暗流汹涌,平静的崔府,很快就要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