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昌把报价单一张张叠好,码得整整齐齐,搁在几案上。
他没有急着谈武器的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两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在雅各布和张阿水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二位,武器的事不急。我有几桩事,想当面请教。”
雅各布和张阿水对视一眼,各自用眼神推让了一番。
雅各布微微欠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刘老爷请讲。”
刘大昌摸了摸胡子:“英华那边……对百姓,到底如何?税重不重?徭役多不多?官府……可还讲理?”
雅各布和张阿水相视一笑。
张阿水抢先一步,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斩钉截铁:“刘老爷,咱英华的规矩,全摆在明面上。
“该交多少税,一清二楚,没有暗箱操作。田税按亩征收,田地越大,交得越多。10亩以下免征。”
刘大昌眼珠转了一圈,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徭役呢?每年要出多少工天?”
“没有徭役。”张阿水回答得干脆利落,连个磕巴都没打。
“没有徭役?”
刘大昌摸了摸胡子,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朝廷修路架桥,怎么办?”
雅各布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理所当然地回答:
“给钱啊,还能怎么办?雇人干,干一天给一天的钱。谁白干?”
刘大昌的目光在雅各布和张阿水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他们脸上有没有写着“骗子”两个字。
他沉默片刻,又问。
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那些词全倒了出来:
“耗羡、杂派、火耗、平余、漕折呢?遇到天灾人祸的摊派呢?打仗的摊派呢?”
张阿水十几岁就跟着跑海,这些词一个都没听过。
他眨巴眨巴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雅各布更是一脸茫然,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问号,像听天书。
“咳咳!”刘大昌干咳一声,换了个说法,“就是……苛捐杂税,怎么算的?有没有定数?”
雅各布和张阿水又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应该……估计是没有吧……”
雅各布不太确定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
“所得税算不算?”
“我觉得所得税应该算是苛捐杂税。”张阿水接过话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所得税?”
刘大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刚才还是雅各布二人听不懂,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二位,不知何为所得税?”
雅各布眉头紧皱,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组织语言:“所得税。
“就是你赚了钱,得交税。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
“啥!”刘大昌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土匪都没这么狠!
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居然还要交税?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张阿水赶紧摆手,补了一句,语气急促:“刘老爷别急,要赚大钱才交。
“就普通人一个月五六圆的工资,想交还没资格呢。”
刘大昌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雅各布脸上:“你们英华的1圆兑多少白银?”
这事二人熟,闭着眼都能答。
“1两库平银,换1.37圆。”雅各布回答得干脆利落。
刘大昌再次震惊。
他早听说英华人富,人人吃得吃肉。
不是过年过节那种吃,是天天吃,顿顿吃,想吃就吃。
他原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按这个汇率一算……
一个普通英华人,月收入5圆,折合库平银3两6钱。
3两6钱!
这是什么概念!
刘大昌心里飞快地拨起了算盘珠子。
此时广东、江南的百姓,月收入是多少?
农村长工,一年到头最多7两;
城里的杂工,一年七八两,撑死了9两;
工匠多一些,一年也不过20两。
就连吃皇粮的绿营兵,一年才18两左右。
人家那边一个普通人,一个月就是3两6钱,一年43两2钱。
是清廷百姓的四五倍,甚至10倍。
这种收入,难怪天天吃肉。
刘大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刘大昌既然想脚踏两只船,事无巨细都要打听清楚。
他放下茶碗,又问了一句:“要是衙门不讲理怎么办?”
雅各布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这回他讲得格外详细,比给李侍尧说的还细……
政府架构、国会、地方议会、银行怎么管、法院怎么判、检察院怎么查,一条一条地讲。
刘大昌不时打断,插进来问几句,像在挑一件贵重货物的瑕疵。
“法院的人是谁派的?”
“管不管得了当官的?”
“官官相护怎么办?”
雅各布一一作答。
有些问题答得顺畅,有些要想一想才答,但总归没有卡住。
张阿水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嘴,补一句,像两个说书的一唱一和。
“大概就这样。”
雅各布说完,嗓子冒烟,一口喝完茶碗里的剩茶,长舒了一口气。
刘大昌手一挥,一个侍女推门进来,悄无声息地给二人续了茶,又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大昌靠回椅背,摸着胡子,心道:该问的,该打听的,都差不多了。
银行的事,法院的事,税赋的事,百姓的营生,全问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价格……可否再优惠一些?”
骗子嘛,胆子不大怎么做骗子。
雅各布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语气不硬,但毫无回旋余地:
“不瞒刘老爷。
“您看的报价单,只是提货价。
“到港价……
“还要再加两成。”
刘大昌眉头紧皱,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叩了两下:“不能再商量商量?”
“不行。”雅各布一口回绝,“这是各大公司的报价,我们做不了主。
“您看上哪家公司的货,
“我们负责订货、运输。
“价格是人家定的,我们只抽佣金。”
刘大昌沉默了片刻,又问:“武器如何运过来?走哪条路?”
“从澳洲装船,一路向北,直达广州港。”雅各布轻描淡写。
“不怕被拦截?”刘大昌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刘老爷放心。”雅各布笑了笑,带着几分从容,“我们是正经注册的英华公司,手续完备。
“目前国会的外贸禁令立法一直在拖,议员们吵来吵去,没有个定论。
“禁令没下来,买卖就能做。”
“不过……”
这时,张阿水接过话头,语气郑重。
“我们公司的股东里,有好几位国会议员。
“他们的意思,最迟半年,禁令肯定会通过。
“刘老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刘大昌没有再问。
他手指在那张澳洲之星的报价单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大型战舰用蒸汽轮机”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行数字……
350万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