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雅各布和张阿水,刘大昌回到书房,没有急着坐下,在窗前站了片刻。
随后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写了一会儿,他放下笔,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叫汪全来。”
管家汪全,年近50,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40出头。
清瘦精干,皮肤黝黑,一撇八字胡修得整整齐齐,走路无声。
他进来时,刘大昌正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出神,连眼皮都没抬。
“老爷。”汪全躬身行礼,垂手站在案侧。
刘大昌把笔搁回笔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咱们家有多少银子?”
汪全张口便来:“现银20万两。其中10万两是盐引、盐款的周转银,能动用的是10万两。”
刘大昌又问:“还有呢?”
“咱家的盐田、盐场,大概值7万两。”
汪全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往下数。
“广州城内的盐号、铺面、仓库这些,值3万两。
“8只大号盐艚海船,两;7只大号内河驳船,作价2800两,合计两。
“再算上房产、田庄、杂七杂八的东西……
“估摸着,40万两上下。”
刘大昌听完,默不作声。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沉
思片刻,他伸手从桌上那沓报价单里取出最上面那张。
英华武器生产集团的步枪和子弹报价单。
递过去。
汪全双手接过,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没有出声。
“先拿两万两白银算。”刘大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只看步枪和步枪子弹,算算能买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两库平银可换英华圆1.37圆。算好了报给我。”
汪全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刘大昌眼皮一抬,目光从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移开,落在他脸上:“说。”
汪全咬了咬牙,躬身道:“老爷,李侍尧李大人……
“明摆着是想让咱们家当冤大头。
“银子咱们出,枪能不能运到还是两说。
“万一打了水漂……”
刘大昌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能不知道?”
他差点吼出来:“他让我出,我敢说个不字?”
汪全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要不……找马尔泰大人商量商量?”
刘大昌冷哼一声:“见都见不到。李侍尧敢这么做,没有马尔泰的首肯,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像是自言自语:“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汪全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行了。”刘大昌收回目光,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声音放低,“就按我说的办。
“还有。
“把咱家除了盐引、盐款周转资金之外的钱,全部换成现银。”
“嘶!”
汪全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撇八字胡,差点扯掉几根。
“老爷,咱家可没那么大的地窖。10万两现银,往哪儿放?”
刘大昌一挥手:“没事,先换。老爷我自有安排。”
汪全张了张嘴,他躬身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
雅各布和张阿水刚回到客栈,门还没掩严实,赵一恒来了。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提梁被油润得发亮,盖子缝隙里飘出热腾腾的肉香。
赵一恒满脸堆笑,进门便拱手:“二位先生辛苦了。我家老爷吩咐,给二位送些酒菜,不成敬意。”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小厮把食盒放到桌上,揭开盖子。
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碟白切鸡,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老火例汤,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
小厮摆好碗筷,躬身退下。
“赵管家,请。”张阿水抬手朝桌边一让。
“请。”赵一恒也不客气,撩袍坐下。
3人落座。
赵一恒先给雅各布斟了一杯,又给张阿水倒上,最后给自己满上,端起酒杯:“来来来,先喝一杯。”
雅各布和张阿水对视一眼,端起酒杯,与赵一恒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雅各布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抬起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赵一恒:
“赵管家,我们荷兰人喜欢直来直去。您这趟来,怕不只是送酒菜吧?”
赵一恒笑容不变,也放下酒杯,正了正脸色:“雅各布先生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
“请。”张阿水在一旁接了一句。
赵一恒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二位想必清楚。
“在下给李侍尧李大人做管家多年,这些年也攒了些体己。
“如今想请二位行个方便,替在下存一笔银子进澳洲银行。”
雅各布正要开口,桌下被张阿水轻轻踢了一脚。
他便闭上嘴,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张阿水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喝下:“赵管家,您这是自己存?还是替李大人存?”
赵一恒嘿嘿一笑:“在下存,在下自己存。”
张阿水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撇:“赵管家,此地就咱们三人,何不开诚布公?”
赵一恒笑容不改,只是摇了摇头:“张先生说笑了,确实是在下自己存。”
张阿水见状,不再追问,只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存多少?”
赵一恒伸出五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5万两?还是5万圆?”张阿水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5万两。”赵一恒应得干脆。
张阿水垂眼算了算,随即抬起头,语速不快不慢:“5万两银子,按市价约合圆。
“赵管家若是让我等代办,收取百分之五的佣金,便是3425圆。”
赵一恒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尖,声音顿时拔高了几分:“这么贵?那……存进去之后的利息呢?”
“利息当然归您。”张阿水双手一摊。
赵一恒张了张嘴,又合上,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这……这……也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
坐在一旁半天没吭声的雅各布忽然开口,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石头:“你要自己去存,什么费用都没有。”
赵一恒愣住,眼珠转了几圈,终于问出心里最大的那个疙瘩:“如何保证安全?这么多银子,万一……”
“你派人跟着我们一起,你本人来也行。”
雅各布截住他的话,语气依旧冷硬。
“到了琼州府,想存哪家银行你说了算,我们替你办手续便是。”
赵一恒苦笑,摇了摇头:“我要是能去琼州府,似乎就不需要二位帮衬了吧?”
“问题就在这里。”
雅各布靠向椅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没有我们,你如何去琼州?去了,还能回得来?”
赵一恒一怔:“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