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一语落地,如寒冰坠沸汤。
整座祭天台广场,瞬间死寂到极致。
满城翻卷的素幡骤然停滞,猎猎风声戛然而止,万缕垂落的白绫僵在半空,纹丝不动。
高台之上九九八十一根白玉灯柱燃起的素烛火焰轻轻一颤,明明不灭的微光骤然收缩半寸,蒙上一层彻骨的冷寂,将整片云汐城的肃穆氛围,彻底冻成一片冰寒。
万千身着素白丧衣的宁州修士,遍布广场、层层叠叠的人群之中,所有人的呼吸齐齐一滞,心肺骤停,周身灵气尽数凝滞不动。
无数道目光带着极致的错愕、惊骇与难以置信,齐刷刷死死投向祭天台中央那道清冷孤绝的白衣身影。
洛秋水。
星河剑派千年难遇的绝世剑道奇才,玄伶仙子的亲传弟子,修道几百年,素来清冷恭谦、知礼守节、温润有度。
可此时此刻,她却当着宁州五大宗所有前来祭拜的修士,更是当着刚刚突破化神、登临宁州顶尖大道的新晋大能叶青儿的面,吐出一句石破天惊、近乎悖逆无礼、足以掀起仙途风浪的诘问。
“我还以为,您会觉得我们五大宗的诸位前辈们……都该去死呢。”
清冷素淡的嗓音不高不低,穿透死寂的长空,清晰响彻整座云汐广场,传遍城池每一寸街巷。
话音之中,早已褪去了连日守灵沉淀的悲恸哀伤,不剩半分师徒别离的凄楚,唯独余下刺骨的疏离、极致审慎的试探,还有一缕积压心底百余年、从未对外显露、无人知晓的深深怨怼与隔阂。
字字落耳,重若千钧,砸在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头。
全场万人伫立,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
原本绵延整座城池、萦绕天地的哀思肃穆,被一股浓郁沉凝、剑拔弩张的对峙之感彻底取代。空气仿佛被无形大手冻结凝固,压抑得人胸口发闷、神魂震颤,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紧绷到极致的张力。
一旁肃立灵前、满心感念的钱晨,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刚刚升腾而起的浓烈感激与动容瞬间凝固、褪去,血色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慌乱与心惊。
他猛地侧首转头,死死看向身侧的洛秋水,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喉间一阵发紧,压低声音失声轻喝:
“洛道友!你胡说什么!”
情急之下,他险些失态出声,连忙收敛声息,可眼底的焦急与惶恐依旧难以掩饰。
然而,面对钱晨急切的低呼、台下众多修士的惊愕注视、全场凝滞紧绷的气氛,还有叶青儿骤然顿住的动作与错愕的神情,洛秋水神色依旧清冷平静,眉眼间无半分悔意。
她唇瓣微抿,丝毫没有就此闭口、终止话语的意思,俨然已然做好了将心底积压百年的疑虑尽数摊开的准备。
只是,洛秋水尚未再度开口,一道温和沉静的女声已然率先穿透死寂,打破僵局。
叶青儿立身高台之上,一身青裙临风静立,周身刚刚溢散的化神大道气息已然缓缓收敛,不复之前的磅礴威压。
她本因洛秋水突兀的质问微微怔住,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随即便褪去所有意外,不见半分修士预想中的动怒、愠怒,更无半分化神大能被冒犯后的震怒与威压反噬。
众人皆以为,新晋化神、地位尊崇的叶青儿,被一位元婴晚辈当众诘问,必然心生不悦,轻则冷言驳斥,重则施以惩戒,震慑全场。
可谁也未曾想到,叶青儿只是眸色微动,带着纯粹的不解与疑惑,轻声开口发问,语调平和淡然,听不出半分火气:
“洛道友,不知……你何出此言?
为何你会觉得,我会觉得五大宗的诸位前辈们,都该去死呢?”
温和的问话落定,彻底勾起了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全场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数万修士纷纷抬眸,目光尽数聚焦在白衣素缟的洛秋水身上。
无论是五大宗德高望重的前辈长老,还是潜心修行的同辈元婴修士,亦或是资历尚浅的金丹、筑基后辈,人人屏息凝神,都想听听洛秋水究竟有何依据,有何隐秘隐情,敢在这般场合,当众质疑一位新晋化神大能。
万众瞩目之下,洛秋水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坦然迎上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眼底澄澈无波,唯有沉淀百年的审慎与较真,不卑不亢,缓缓道出尘封百年的旧日往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百年一桩旧闻罢了。
在师尊玄伶前辈尚在人世之时,晚辈曾于一百四十九年前,听闻师尊亲口所言。
彼时师尊自宁州上古古迹寻宝归来,谈及当年一桩险些倾覆宁州的祸事。
那一年,尚还是元婴后期的叶前辈,与五大宗一众元婴前辈,联袂进入宁州上古古迹探寻机缘。
可谁知一众前辈进入秘境深处,遭遇了被上古阵法封禁的魔器——戮仙剑。
此剑乃上古凶兵,煞气滔天、祸乱苍生,一旦彻底解封流落世间,必引无边魔祸,倾覆整片宁州仙途。
彼时只需诸位前辈同心协力,便可将魔剑取出后严加看管,或是彻底销毁,永绝后患。
可危机当前,五大宗一众前辈私心作祟,罔顾苍生大局,无视魔剑隐患,非但没有团结一致稳固封印、镇压凶兵,反而被这逆天机缘蒙蔽心智,当场内讧争执,忙于争夺戮仙剑的归属,互相制衡、彼此算计,乱作一团。
人心涣散、各自为私,便给了外人可乘之机。彼时隐秘潜入古迹、伺机作乱的古神教魔修,趁着诸位前辈内乱无暇他顾的破绽,悄无声息突破外围禁制,在一众元婴大能的眼皮子底下,将解封大半的上古凶兵戮仙剑悄然盗走,酿成滔天大祸。
事后众人从古迹遁出,知晓魔剑被盗、后患无穷,方才幡然醒悟、心生悔意。
师尊说,彼时叶前辈震怒至极,怒其短视、恨其自私,盛怒之下直接显露真身、化出数百丈白鳞龙身,磅礴龙威席卷四野,当场便欲出手,斩杀当时所有参与古迹之行、贻误大局的五大宗元婴前辈。
彼时盛怒之下的您,厉声质问一众前辈,坐拥元婴大道、身负护道之责,却目光短浅、自私自利,形同愚钝,简直是猪脑子!
最终,是竹山宗青竹道人前辈念及宗门情谊、顾及宁州仙途安稳,苦苦劝解、百般周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费尽口舌,才堪堪劝住盛怒欲大开杀戒的您,让您最终收手,饶过了一众前辈性命。”
洛秋水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将百年前的隐秘旧事娓娓道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抹黑,只是如实复述师尊传下的过往。
话音稍顿,她眸色微沉,目光再度落向叶青儿,带着浓浓的不解与审慎:
“百年前,叶前辈因一众前辈贻误大局、祸乱宁州,盛怒之下欲尽数诛杀,戾气滔天、杀意凛然。
可百年后的今日,您却全然换了一副态度。不仅放下过往隔阂,亲临祭奠大典,更是愿意以新晋化神的无上大道修为为证,当众为我师尊、火云老祖两位前辈证功证德,使其一生道果圆满,受万灵敬仰。
前后反差,天差地别。
晚辈愚钝,实在看不懂叶前辈的心意,不知前辈此番所作所为,究竟意欲何为?”
一番诘问彻底落地,全场彻底哗然。
百年秘辛,无人知晓!
宁州绝大多数修士只知叶青儿杀伐果断、嫉恶如仇,却从未知晓,百年前竟还有这般一桩惊动整个高阶仙途的隐秘往事!
广场之中,无数年轻的筑基修士满脸茫然与疑惑,纷纷暗中彼此传音,议论纷纷,看向叶青儿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看向五大宗老一辈元婴长老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探究。
而在场那些修为臻至金丹后期、元婴境界,活过数百年、历经旧时代的五大宗长老与同辈修士,闻言皆是神色一凛,瞬间洞悉了洛秋水的真实用意。
她从来都不是无端放肆、无理取闹,更不是不知感恩、狂妄自大。
她是在替整个宁州五大宗,试探新晋化神大能叶青儿的真实本心与立场!
世人皆知,叶青儿虽名义上依旧隶属竹山宗,挂着竹山宗长老的名分,可她半生心血、大半势力,尽数倾注于一手创立的救世军。
救世军崛起迅猛、势如破竹,军纪严明、护佑苍生,多年来斩魔除邪、镇守边疆,威望早已隐隐凌驾于五大宗之上,隐隐有取代五大宗、统领宁州仙途之势。
五大宗皆至少传承了几万载,根深蒂固、底蕴深厚,世代执掌宁州仙途秩序,心中早已对日益壮大的救世军心存忌惮、暗生戒备。
百年前叶青儿盛怒欲斩五大宗前辈的旧事,是横亘在叶青儿与五大宗之间最深的一根刺,是所有人都刻意尘封、不敢触碰的隔阂。
百年以来,无人知晓,当年叶青儿的收手,是真的释怀通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是仅仅碍于青竹道人的情面,被迫隐忍不发,将清算五大宗的心思暗藏心底,静待他日登临巅峰、执掌大势后再一一算账!
如今叶青儿突破化神,一跃成为宁州顶尖大能,已然拥有撼动五大宗、重塑宁州格局的绝对实力。
她的一念之差,便可决定五大宗的存续兴衰,决定整个宁州仙途的未来走向。
洛秋水今日当众掀开百年旧账,字字诘问,句句试探,便是要逼叶青儿当众表态,打消五大宗上下百年的忌惮与猜忌,给整个宁州一个交代。
一念及此,所有元婴长老神色凝重,目光紧紧锁定高台之上的叶青儿,屏息凝神,静待她的答复。
整片云汐广场再度陷入极致的安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命运心绪,仿佛都系于叶青儿接下来的一言一语之中。
万众瞩目、全民静待之下,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看着下方神色审慎、眼底藏着百年隔阂的洛秋水,看着全场神色凝重、满心戒备的五大宗修士,无奈地抬手轻轻扶了扶额角,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的无语之色。
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缓缓开口作答,声音温和通透:
“洛道友,我还以为你心中藏着何等深重的恩怨、何等难解的症结,原来仅仅是百年前这桩旧闻罢了。”
她眸中闪过几分追忆,回望百年前的年少意气,语气坦荡磊落,毫无半分遮掩:
“此事不假,确是我百年前意气用事、不够理智。
但我今日坦诚告知诸位道友,当年我盛怒出手、欲斩杀一众前辈,绝非是觉得五大宗诸位前辈该死,更不是心怀恶意、想要清算五大宗。
彼时我之所以怒到极致、杀意滔天,全然是因为痛心疾首、怒其不争。
宁州仙途,世代安稳,皆是无数先贤拼死护道换来的太平岁月。
我辈修士,身负镇守山河、庇护苍生、传承大道的重任,身居高位、手握大道,便该以大局为重、以苍生为先。
可一众前辈身负元婴大道、执掌一方仙途,却在魔器出世、大祸临头的危急关头,摒弃大局、贪恋私利、内讧相争,因一己贪欲,让古神教有机可乘,夺走戮仙剑这等上古凶兵,为后世宁州埋下无穷祸根。
我气的,是诸位前辈目光短浅、本末倒置;痛的,是仙途高层私心作祟、辜负苍生。
彼时气盛,性情刚烈,一时难以压制心中愤懑,故而失态暴怒,口出厉言,仅此而已。
百年岁月悠悠而过,我早已勘破心境、沉淀心性。
一时的对错得失、意气之争,从来都无法掩盖诸位前辈毕生护道、镇守宁州的赫赫功绩。
我怨过他们的短视,却从未否定他们的付出;怒过他们的自私,却从未忘记他们百年镇守、护佑宁州安稳的恩德。
昔日意气纷争,早已如云烟散尽。我认可玄伶前辈、火云前辈的毕生功德,敬重五大宗历代先贤的护道付出,皆是发自本心,绝非虚情假意、另有所图。
洛道友,是你执念太深,思虑过甚了。”
一番话语坦荡真诚、磊落通透,不遮掩、不辩解,坦然承认昔日的年少偏激,又清晰划清对错边界,句句发自肺腑,令人心悦诚服。
话音落下,萦绕全场百年的猜忌隔阂、凝重阴霾,瞬间消散大半。
祭台四周,无数修士纷纷松了口气,压抑的气氛彻底舒缓,此起彼伏的附和声、赞叹声、恭维声悄然响起。
“原来如此!叶前辈胸襟格局,当真冠绝宁州!”
“意气情有可原,百年释怀坦荡磊落,果真是大能的格局气度!”
“是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叶前辈心怀苍生,岂会纠结昔日私怨!”
一众五大宗的元婴同辈长老,闻言也是眉眼舒展、神色缓和,心中积压百年的忌惮与戒备尽数消融,脸上露出释然之色。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只要叶青儿没有清算五大宗的心思,过往一切隔阂,皆可一笔勾销!
就在全场众人彻底松气、人心安稳,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百年隔阂的对峙已然落幕、风波彻底平息之际,清冷的女声再度响起,洛秋水依旧没有就此作罢。
她抬眸凝望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神色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试探与诘问,只剩淡然通透的澄澈,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原来,叶前辈心中竟是这般所想,是晚辈狭隘多虑了。”
她微微颔首,似是彻底解开了心中百年的症结,随即话锋一转,语调清淡却态度坚决:
“世人皆知,竹山宗毒道修士,性情刚正执拗,嫉恶如仇之余,行事向来偏激决绝、爱恨分明。
晚辈斗胆奉劝叶前辈一句,您若是对宁州仙途诸事、对五大宗过往种种心存不满、郁结于心,便请坦诚表露,无需刻意隐忍、暗自压抑。
与其将心结暗藏心底,日积月累、郁结越深,待到他日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之时,掀起滔天风浪、连累众生、生灵涂炭,倒不如事事明朗、坦荡相待。”
此言算是彻底的释然与叮嘱,再无半分对峙之意。
紧接着,洛秋水话归正题,对着叶青儿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至于叶前辈方才所言,将我师尊与火云老祖的功绩碑,供奉于救世军烈士陵园之中一事,便不必了。”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满心诧异。
这本是无上荣光,是新晋化神大能亲自赋予的大道殊荣,能让先贤功绩万古流传、受万世香火供奉,是无数修士求之不得的圆满,洛秋水为何执意推辞?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洛秋水缓缓道出缘由,嗓音轻浅,带着几分释然的怅惘与独自承担的孤寂:
“火云道友寿元耗尽、油尽灯枯,乃是正常岁月轮回。
钱晨道友与火云老祖,多年来屡受救世军恩惠,承蒙叶前辈照拂,延寿丹药、结婴秘术、护道机缘,恩惠无数。故而火云老祖灵位入救世军祠堂,受万世供奉,合情合理,无愧于心。
但我师尊不同。
师尊仙逝之时,不过九百余岁,相较于活过千载圆满寿元的火云老祖,尚且年少,远未到寿元耗尽、坐化归尘的地步。
两位前辈同日陨落、一同离世,世人皆以为是寿元天定、岁月无情,实则不然。
师尊早年抵御魔道入侵,数次遭遇死战,为抗衡古神教元婴魔修、守护苍生,多次强行催动损耗本源、透支寿元的禁术秘术。
日积月累之下,师尊本源受损、寿元大幅折损,早已根基亏虚、命数将近。
而师尊晚年……她知晓自身寿元无多,便强行遣我外出,遍历九州山河,四处奔波,为她寻觅化神机缘、逆天宝物。
但实际上,她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撑不到我寻机缘归来,却不愿拖累于我,不愿让我困于膝下、错失大道前程。
是我无能,是我为徒不孝。我遍历山河、苦苦寻觅,却始终一无所获,更未曾察觉师尊早已油尽灯枯、残烛将尽,最终让她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坐化仙逝。”
说到此处,洛秋水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细碎的悲恸,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沉静漠然:
“师尊一生孤苦,一生傲骨,毕生守护宁州、不求声名、不图回报,默默奉献、甘居幕后。
上古先贤,纵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金虹剑仙,千载岁月过后,也不过只剩一段开天辟地的传说,无人铭记细节功绩,世间从无永恒的声名。
与其将师尊灵位供奉于祠堂,受万千陌生人祭拜瞻仰、沦为后世闲谈传说,倒不如由我亲自随身携带、朝夕相伴。
她伴我千载传道,我伴她万古长眠。
多谢叶前辈一番挂念与好意,这份殊荣,晚辈心领,却不敢受。”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情真意切,字字皆是师徒情深,句句皆是赤诚孝心。
在场数万修士闻言,尽数默然心生敬佩。
世人只知玄伶仙子清冷孤高、大道超然,却不知她一生隐忍付出、默默牺牲;只羡她元婴圆满、名震宁州,却不知她半生浴血、折损寿元,最终孤独陨落。
这般傲骨先贤,这般赤诚弟子,令人心生无尽敬意。
话音落毕,洛秋水不再多言,对着高台之上的叶青儿深深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彻底了结此番纠葛。
礼毕起身,她抬步转身,径直走向祭天台正中央的玄伶仙子灵位前。
纤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千年寒玉灵牌,动作轻柔至极,带着万般珍重与眷恋。随后她抬手一收,将整块玄伶仙子灵位稳稳收入腰间贴身的储物玉佩之中,妥帖安放。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转身,面向全场数万素衣修士,声音清冷平稳,正式宣告:
“今日祭奠大典,送别先贤、追忆功德,已然礼成。
诸位道友若是念及先贤、心怀哀思,可自行留于云汐城祭拜驻足,云汐城上下,尽数礼遇招待。
若是事毕欲归,亦可自行离去,无人阻拦。”
简单两句宣告,彻底为这场盛大肃穆、又跌宕起伏的祭奠大典画上了句号。
话音落下,洛秋水再无半分停留,一身素白衣袍临风微动,身姿孑然孤寂,不与任何人道别,独自抬步,穿过肃穆的祭天台,穿过两侧伫立的万千修士,朝着云汐城深处缓步走去。
目的地明确,正是云汐城内的阵道世家——公孙家族所在的公孙府邸。
清冷孤绝的背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消失在层层街巷与满城素缟之中,留给全场所有人无尽的唏嘘与怅惘。
全场一众修士的目光,尽数落在那道孤寂背影之上,久久未曾收回。
众人下意识再度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贵宾高台之上的叶青儿。
预想中的愠怒、难堪、不悦尽数没有出现。
叶青儿静静伫立高台之上,碧绿的眼眸澄澈温润,眼底没有半分被拒绝的尴尬,更无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唯有一丝清晰可见的不忍、怜惜与淡淡的无奈。
她就那般静静伫立着,目光目送洛秋水的背影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眉眼温和,心绪淡然。
见此情形,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彻底消散,彻底松了一口大气。
一时之间,广场之中悄然响起细碎的议论之声。
无数修士暗自点头心生赞叹,私下传音感慨。
“叶前辈当真胸襟如海、大度无双!
换做寻常大能,被晚辈当众诘问、拒绝好意,早已动怒惩戒,可叶前辈始终温和包容,半点架子无有!”
“洛秋水前辈属实性情执拗、胆子极大,换个脾气稍差的大能,今日纵使不伤她性命,也必然会当众敲打惩戒一番!”
“果然是心怀苍生、格局通天的新晋化神,气度远超寻常修士,令人心悦诚服!”
赞美之声、感慨之语悄然蔓延,无人再敢非议半分。
整场祭奠大典的风波,至此看似彻底尘埃落定,宁州仙途的百年隔阂、猜忌试探,尽数烟消云散。
可就在全场人心安定、氛围彻底舒缓,无数修士准备陆续离场、散去返程之际,一道突兀又狂暴的怒吼,骤然从人群后方炸响,冲破全场静谧!
“叶师妹!”
声音赤红嘶哑、带着极致的悲愤、不甘与癫狂,裹挟着汹涌的情绪,骤然响彻天地,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猛然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人群后方,一道白衣绿衬的修长身影,不顾一切冲破层层人群阻拦,红着双眼、神色癫狂,大步狂奔而来。
来人气息躁动紊乱,周身灵力激荡不休,满脸通红、双目赤红,正是竹山宗资深长老、与叶青儿同门同辈的碧霄道人李青鳞!
此刻的李青鳞,全然没有半点元婴长老的沉稳端庄,状若失控、情绪癫狂,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怨愤与憋屈。
他身侧,离火门长老钱晨、炎萧,还有金虹剑派内定掌门继承人萧千绝三位顶尖修士,正快步伸手阻拦,一左一右死死牵制,满脸焦急,不停出言劝阻,想要稳住失控的李青鳞。
“李道友!冷静!切莫失态!是我们刚才说错话了,你冷静啊!你疯啦!”
“今日是祭奠大典,不可闹事!速速停下!”
“李道友三思!三思啊!万不可冒犯叶前辈啊!”
三人皆是同辈顶尖修士,修为不弱。
可此刻情绪彻底失控的李青鳞爆发力极强,不顾一切奋力挣脱,全然不听任何劝阻,拼尽全力冲破三人的牵制阻拦,跌跌撞撞冲到高台之下,抬头怒视高台之上的叶青儿,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厉声质问:
“叶师妹!你当初为何要给青竹道人那瓶西洲秘宝再造水!
以青竹道人那老东西原本寿元,早就寿元耗尽、坐化归尘,根本活不到今日!
若无你赠予的再造水,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岁月长河!
可就是因为你的馈赠!他硬生生延寿数百年!如今高高居于掌门之位,寿元充裕、逍遥自在,能熬死我!
实在不行……嗷!!!”
癫狂悲愤的怒吼尚未彻底落下,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尚且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心神错愕、来不及反应之际,高台之上的叶青儿已然动了。
方才面对万千诘问、无端试探始终温和包容、淡然大度的叶青儿,神色骤然一冷,眉眼间所有的温和释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神大能的凛冽冷肃。
这一瞬,她不再是悲悯苍生、胸襟豁达的新晋大能,而是执掌大道、言出法随的化神强者!
无人看清她的动作,无人捕捉到她的身形轨迹。
全场所有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速度快到极致,远超元婴修士的感知极限!
叶青儿五指并拢,掌心凝练一层淡淡的木属性灵光,不带杀伐戾气,却蕴含化神境界的绝对掌控之力,抬手之间,干脆利落,一记清脆响亮的掌风,精准无误扇在李青鳞失态嘶吼的脸颊之上!
嘭!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狂暴而柔和的化神力道瞬间席卷李青鳞全身,精准控力、不伤根基、只镇身形!
李青鳞整个人瞬间被这一掌扇得腾空倒飞,身躯蜷缩成一道狼狈的绿色流光,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着云汐城外狠狠飞射而出!
速度极快、势大力沉,转瞬便冲破城池禁制,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尽头。
下一秒!
遥远的云汐城外荒野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轰然巨响!
轰隆——!
大地震颤、灵气震荡,巨响沉闷厚重,听着便让人头皮发麻、皮肉生疼,可想而知这一摔何等狼狈、何等沉重!
全场一众修士彻底看呆了,鸦雀无声、目瞪口呆,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异动。
方才还癫狂失控、当众质问大能的竹山宗碧霄道人,瞬息之间便被一掌击飞、摔落荒野,场面极具冲击力!
高台之上,叶青儿轻轻抬手甩了甩掌心,褪去方才一瞬的凛冽冷意,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之色。
她转头看向身下面色呆滞、彻底愣住的钱晨、炎萧、萧千绝三人,迅速收敛神色,恢复温和友善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核善地开口解释:
“三位道友见谅。李师兄今日不知是受了何等刺激,心绪彻底紊乱,满口胡言乱语、失态放肆。
我也是一时心急,想让他彻底冷静下来,免得继续失态闹事、惊扰祭奠大典,一时没收住力道,稍稍用大了些力气。
估摸着这一掌下去,李师兄应当要卧床休养数月,方能恢复如常了。
劳烦三位道友费心,代为出城照看一二,将他妥善送回竹山宗静养调息,莫要让他在外再出纰漏。
我这边尚有要紧私事亟待处理,便不亲自陪同、不奉陪各位了。”
广场之下,钱晨、炎萧、萧千绝三人面面相觑,嘴角微僵,眼底满是无语与震撼,大脑一时空白,彻底说不出话来。
三人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惊惧于化神大能的绝对实力、一念之间便可镇压元婴修士的恐怖力道,一边感慨叶青儿收放自如的心境,一边又对惨遭重创、狼狈倒飞的李青鳞满心无奈。
呆滞沉默半晌后,三人终究是齐齐躬身拱手,异口同声、语气一致地应道:
“好的……叶前辈尽管去忙,我等自会妥善处置。”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僵硬与恭敬。
得到答复,叶青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下一瞬,她足尖轻点高台玉石地面,周身青光大盛,澄澈剔透的绿色遁光骤然冲天而起,撕裂长空暮霭,带着一道飘逸洒脱的弧度,径直朝着云汐城东南方向的武陵城疾驰飞去,瞬息千里,消失在天际尽头。
直至叶青儿的遁光彻底消散长空,全场数万修士才算是彻底松了浑身紧绷的神经,轰然回神。
压抑许久的气氛彻底散开,众人纷纷低语议论、各自散去,持续数日的云汐城先贤祭奠大典,彻底落下帷幕。
风波散尽,人潮褪去,云汐城恢复了平静肃穆的氛围,唯有方才跌宕起伏的一幕幕,深深烙印在所有亲历修士的心底,成为宁州仙途一段全新的热议往事。
而千里之外,青色遁光撕裂云海,一路疾驰、毫无停歇,瞬息跨越山河疆域,转瞬便飞抵武陵城地界。
武陵城繁华依旧,街巷纵横、灵气萦绕,港口商船林立、仙舟往来不息,一派祥和盛景。
叶青儿驾驭遁光,径直落入武陵城南方的大型出海港口之中,稳稳踏立在青石铺就的码头之上。
海风习习、碧波万顷,咸湿的海风拂面而来,吹动她一身青裙猎猎翻飞。
她立身码头尽头,抬眸望向正南方无边无际、暗沉幽深的茫茫海域。
那里,是远离宁州大陆疆域的禁忌海域——阴冥海。
风平浪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坚定的执念与滚烫的期许。
既然宁州诸事已了,再无牵绊挂碍,那便即刻远赴阴冥,寻找那能够让师父魏无极逆天重生的无上秘术《逆天造化术》的线索好了。
叶青儿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