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修仙历六百五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阴冥海边缘。
在历经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的无间断飞遁之后,她终是从武陵城码头所在的宁州地界,跨越千山万水,横穿数重海域,一路向南,抵达了这片宁州仙途人人闻之色变的禁忌之海——阴冥海的边缘。
青色遁光自北而来,撕裂长空万里阴云,稳稳悬停在阴冥海与宁州外海交界之处,叶青儿周身灵光渐敛,立身半空,抬眸远眺。
前方海面,不过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无形界限之隔,天地气象便已彻底翻天覆地。
身后方向,南崖海域天色晴朗,碧空如洗,烈阳高悬,金光万道倾洒海面,碧波粼粼、温暖和煦,天海交接处一片清明澄澈,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前方百丈之隔的阴冥海地界内,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整片天空被厚重无边的铅灰色雷云彻底覆盖,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云层之中暗沉翻涌,雷光隐现,沉闷的轰鸣声自云海深处滚滚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闷。
豆大的雨滴如倾盆之水从天狂泻而下,噼里啪啦砸落海面,溅起漫天的白色水雾,海天之间一片昏暗混沌,白昼如夜,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丈。
云层之中时不时便有一道惨白刺目的雷霆骤然劈落,轰然砸入翻涌的海水之中,激荡起滔天巨浪,电弧在海面之上跳跃蔓延,发出滋啦作响的刺耳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湿润之中夹杂着淡淡焦灼的气息。
整片阴冥海,处处透着一股阴森诡谲、压抑逼仄的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叶青儿立身交界之处,面色平静,眉眼之间未见半分波澜。
她抬眼凝视前方阴冥海深处雷云翻涌、暴雨倾盆的景象,微微眯起眼眸,神识骤然铺开,朝着阴冥海内扩散而去。
然而片刻之后,她却收敛神识,神色间并无意外之色。
和她预想中完全一致。在这阴冥海的边界地带,她并未感知到任何阴魂鬼怪的痕迹,天地之间虽然阴气弥漫、浓郁至极,却空荡荡毫无生灵气息,仿佛整片海域不过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死水而已。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叶青儿并不觉得奇怪,甚至没有丝毫意外。
只因早在整整一百四十七年前,白帝凌轩师兄首次委托当时还是元婴后期的她前来这阴冥海寻觅那传说中的能为已死之人重铸肉身的秘术《逆天造化术》时,便曾仔仔细细将阴冥海的诸多特性告知于她。
凌轩彼时曾言:
这阴冥海虽阴气遍布、煞气横生,其中生存的阴魂鬼怪数不胜数,但在正常情况下,寻常修士是根本无法直接看见这些阴魂鬼怪的,更遑论与它们战斗,或者是从它们口中打听有关《逆天造化术》和那或许持有此秘术的阴魂岛的下落了。
原因无他,阴冥海的阴魂鬼怪并非以实体存在于世,而是以纯粹的阴气魂魄形态存续于这片特殊的天地之中。
普通修士若未修习特殊的瞳术,或是未以秘法开启阴阳神通,便如同凡人肉眼无法看见鬼魅一般,根本无法捕捉到那些游荡在阴冥海各处的魂体鬼怪。
哪怕这些鬼怪就近在咫尺、正对着修士张牙舞爪,寻常修士也只会感觉周身阴冷一阵,却根本看不见任何实体。
因此,在凌轩师兄当年给予叶青儿的委托之中,首当其冲的第一个难题,便是如何让她能够在这片阴冥海之中亲眼看见那些阴魂鬼怪,从而获得与之交流接触的资格。
而针对这一难题,凌轩师兄当年便已然告知了她一个稳妥可靠的法子。
想要在这阴冥海中以肉眼窥见魂魄鬼怪,甚至是与之沟通交流、打探消息,便需要收集三株五品草药七彩月兰,以及三株五品草药腐骨灵花,再在阴冥海范围内的各处海岛上寻觅那些有着异常灵气波动、阴气四溢的特殊泉眼——阴冥冻泉。
随后将两种草药投入其中,以特殊手法浸泡静置数日,待药材精华尽数融入冻泉泉水之中,使泉水转变为某种蕴含特殊药力的药液,随后将此药液多次涂抹于双眼之上,便可在双眸之中催生出一种名为阴阳瞳的神通。
此神通一成,便可觅亡者、晓阴阳、辨鬼神,甚至能够看透世间绝大多数的伪装与假象。
当年的叶青儿尚还是元婴后期,距离化神之境尚有一步之遥,在接下凌轩师兄的重托之后,她便将这件寻觅《逆天造化术》的任务牢牢记在心底,始终不曾忘却。
但她心知自己彼时修为尚浅,贸然深入阴冥海这等凶险之地,莫说寻觅秘术,恐怕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因此,她选择先行突破修为,静待时机成熟。
在从元婴后期冲击化神境界的漫长闭关岁月之中,叶青儿并未将寻找七彩月兰与腐骨灵花之事搁置。
她凭借自己亲手创立并苦心经营多年的救世军所拥有的庞大情报网与资源调动能力,早早便将这两种五品药材的搜寻任务交代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倪旭欣在管理白帝楼日常事务之余,亦是尽心竭力,暗中调动了白帝楼遍布宁州乃至海上诸多海域的商路渠道与人脉网络,全力搜罗这两种药材的下落。
道侣二人两方势力齐头并进,不过二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然在早在一百二十年前,便已然将足量的七彩月兰与腐骨灵花送到了她的手中。
此时此刻,叶青儿悬立阴冥海边缘半空,目光沉静,心神微动间,神识已然探入腰间储物袋内略一查看。
只见袋中灵光熠熠,十二株通体泛着七色流光、花瓣如弯月般晶莹剔透的七彩月兰整整齐齐摆放于玉盒之中,灵韵流转间,散发着淡淡的月华清香。
一旁分隔放置的十一朵腐骨灵花则通体橙色,花瓣边缘泛着一层幽绿的光泽,阴气森森,隔着玉盒都能感受到那股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数目充足,绰绰有余。叶青儿收回神识,心中安定,不再犹豫,足下青色灵光再度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遁光,撕裂天幕雨帘,径直朝着阴冥海深处飞驰而去。
一入阴冥海地界,天地之间的气象变化更加剧烈。
厚重的雷云仿佛感应到外来者的侵入,云层翻滚得愈发猛烈,一道道雷霆如银蛇狂舞般不断劈落,雨势愈发凶猛,豆大的雨滴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打在叶青儿周身护体灵光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溅起细碎的水花。
空气中的阴气浓度急剧攀升,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不断冲击着她的护体灵光,发出细微的滋啦腐蚀声,带着一股令人极不舒适的冰冷黏腻之感。
叶青儿周身灵光微微流转,轻易便将那些阴寒气息隔绝在外,遁速不减,一路疾驰。她神识全力铺开,以自身为中心向外辐射探查方圆三千里的范围,一边赶路,一边仔细感应着沿途各处岛屿的方向与位置,寻觅着阴冥冻泉的踪迹。
按照凌轩师兄当年的描述,以及她曾经的经验,阴冥冻泉大多分布在阴冥海各处的海岛之上,这些海岛或大或小,形态各异,但凡是存在阴冥冻泉的岛屿,其周围往往会有异常浓郁的阴气波动,灵气流转呈现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紊乱状态。
且冻泉所在之处,泉水冰冷刺骨,表面常年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阴寒雾气,极易辨认。
叶青儿心中将这些特征记得清清楚楚,遁光一路向南,一边飞掠海面,一边不断调整方向,围绕着沿途所见的每一处海岛仔细探查。
然而阴冥海广袤无垠,岛屿虽多,但分布极为零散。
叶青儿一连在阴冥海外围区域飞掠了整整三个月之久,探查了大小数十座海岛,却始终未能寻得任何一处符合阴冥冻泉特征的泉眼。
所见的岛屿要么灵脉稀薄、阴气寻常,要么便是荒芜一片、寸草不生,毫无泉水的痕迹,全然不见半点阴冥冻泉的踪影。
叶青儿倒也不急,她深知这等特殊的天材地宝本就稀罕难寻,若是一入阴冥海便能轻易找到,反倒显得不太寻常了。她保持遁速,继续向阴冥海更深处推进,神识始终维持着高强度运转,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灵气波动。
这一日,叶青儿正自低空掠行,距离海面不过数十丈,神识笼罩范围内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从下方幽暗深沉的海水之中传来,带着一股明显的阴冷煞意,隐隐之间,似乎有一团庞大的物体正潜伏在海水深处,悄然尾随她的遁光,不断向上逼近。
叶青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神识瞬间凝练如针,直直刺入海水深处探查而去。片刻之间,她便捕捉到了那潜伏之物的清晰轮廓——那是一只体型极为庞大的水母状生灵,通体呈现半透明的墨色,伞盖状的躯体足足有数丈宽阔,下方垂落着密密麻麻数十根细长如鞭的触手,每一根触手都泛着幽蓝色的荧光,散发出浓郁的阴寒气息。其周身魂力波动剧烈,灵力气息汹涌澎湃,赫然是一只修为达到了元婴后期的阴冥水母。
叶青儿看清那妖兽的修为与形态之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脸上不见半分凝重,反倒是生出一丝荒诞可笑之意。
这种名为阴冥水母的妖兽,修为一般在元婴后期,在这阴冥海外围区域也算得上是一方小霸主,可偏偏它今天撞上的,是一位实打实的化神大能。
更可笑的是,这只阴冥水母似乎灵智未开、不知死活,在感知到海面上有修士经过之时,非但没有感知到叶青儿周身若隐若现的化神威压、及时退避逃窜,反倒是将叶青儿当成了误入阴冥海的无知修士,竟然主动从深海之中加速上浮,数十根触手齐齐舞动,在海水之中划开一道道暗流,无声无息地向着叶青儿所处的位置猛扑而来,显然是想发动偷袭。
叶青儿悬立半空,青裙猎猎,看着下方海面下那团不断逼近的庞大阴影,轻轻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怜悯与无奈。她也不闪不避,就那么静静立在原处,等待着阴冥水母的出手。
下一刻,海面轰然炸裂!
滔天巨浪骤然暴起,那阴冥水母庞大的身躯猛然从海水之中冲出,数十根泛着幽蓝荧光的毒刺如利箭般齐刷刷射向半空中的叶青儿,每一根毒刺的尖端都凝聚着浓郁的阴煞毒素,带着刺鼻的腥臭气息,直取叶青儿的周身要害。
叶青儿神色从容,身形纹丝不动。在那数十根触手即将触及她护体灵光的前一瞬,她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一股磅礴无匹的化神威压骤然自她周身爆发,青色灵光如浪潮般席卷而出,半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大力轰然压下,那阴冥水母前冲的庞大身躯瞬间被定在半空之中,数十根触手齐齐僵直,连半点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那阴冥水母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伞盖状的躯体剧烈颤抖,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声,拼命想要挣脱束缚逃回海中,可叶青儿的化神之力岂是区区元婴后期的妖兽所能撼动?
叶青儿看着那瑟瑟发抖的阴冥水母,语气平淡:
“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倒省了我去找你的功夫。”
言罢,她指尖轻弹,一缕青绿色的毒芒自指间飞出,快如闪电般没入那阴冥水母巨大的伞盖躯体之中。
那毒芒看上去极其微弱纤细,可一入阴冥水母体内,便如同燎原之火般瞬间蔓延开来,剧毒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阴冥水母的阴煞肉身,将其半透明的躯体由内而外迅速染上一层枯败的灰黑色。
那阴冥水母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庞大身躯疯狂抽搐了几下,浑身灵力急速溃散,毒力侵蚀之下,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它便彻底失去了生机,庞大的身躯僵直在半空之中,伞盖微微收缩,无数触手无力垂落,彻底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骸。
叶青儿轻轻一挥手,那阴冥水母的尸体便被一股柔和力道牵引着飘到她面前。
她神识探入尸体内部仔细扫过一遍,很快便感应到在其伞盖中心位置有一团凝结的阴属性灵力结晶。她催动灵力轻轻一剖,从那已然死透的阴冥水母体内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深黑、泛着幽幽寒光的奇异石头。
那石头触手冰凉,入手沉重,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隐隐流转着一层灰白色的阴气光泽,散发着一股极为特殊的魂魄波动。这正是阴冥海特有的奇物——神阴石。
叶青儿将这枚神阴石托在掌心端详片刻,微微颔首,随手便将其收入了储物袋中。
她并非第一次猎杀阴冥水母,此刻得了这枚神阴石,叶青儿也未多想,只当是顺手收获了一件或许有用的材料,便不再理会那已经彻底枯败的阴冥水母尸骸,重新催动遁光,继续朝着阴冥海深处而去。
又是数月的寻觅之后,叶青儿的足迹几乎遍布了阴冥海中东部区域的大片海域。
她探查过的岛屿多达十余座,其中不乏一些面积颇大的海岛,其上甚至偶有稀疏的植被覆盖,或是残留着某些古老修士留下的废弃洞府遗迹。
然而,那阴冥冻泉却始终不见踪影,仿佛这整片阴冥海的海岛之上,根本就不存在这种特殊的泉眼一般。
叶青儿倒也不气馁,心性沉稳如常,日复一日地保持着神识全开的状态,不疾不缓地穿行在阴冥海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之中,将每一座遇到的海岛都仔仔细细探查一遍,确认没有阴冥冻泉的痕迹后才继续赶路。
这一日,叶青儿正自低空飞掠,远远地便望见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座不算太大的岛屿。那岛屿方圆不过数里,岛上地势起伏不大,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砂石与稀疏枯败的矮木,看起来平平无奇。
然而当叶青儿将神识朝着那岛屿探去之时,却忽然在岛中央一片低洼地带察觉到了一丝异常——那里的灵气波动明显与周围环境不同,带着一种稍显紊乱的阴气翻涌之感。
叶青儿精神一振,遁光一转,迅速朝着那座岛屿降落而去。
片刻后,她稳稳落在岛上的灰黑色砂石地面之上,脚下传来细碎的石砾摩擦声响。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雨势在这片海域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中依旧是浓云密布,雷光在云层深处隐隐闪烁。叶青儿收拢周身灵光,迈步朝着那灵气波动异常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仔细以神识探查周围的环境。
她沿着低洼处的坡地缓步下行,很快便来到了一片地势凹陷、被周围高耸的岩石天然包围起来的小型谷地之中。
谷地中央的地面上布满了粗壮的藤蔓与虬结的树根,那些藤蔓通体呈现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看起来颇具韧性。四周的矮木枝叶稀疏枯黄,明显生机不足,整个环境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之感。
叶青儿的目光在那片藤蔓覆盖的地面上扫过几遍,眉头微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她注意到,在谷地中央一处藤蔓最为密集的区域,那些粗壮的藤蔓并不是自然生长摊开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缠绕收紧状态——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这些藤蔓死死缠裹过一般。
而在那些藤蔓缠绕的中心位置,分明有一团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血迹沿着地面的石缝蔓延开来,已经彻底凝固发黑,显然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叶青儿眸光一凝,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她催动灵力,轻轻拨开那些粗壮的藤蔓,随着藤蔓被一层层掀开,她终于看清了那片藤蔓缠绕之下的情形——一具身着灰蓝色道袍的人类修士尸体,正被数根粗大的藤蔓牢牢捆住四肢与躯干,整个人呈大字型被死死固定在地面上。
那修士面容朝上,双目圆睁,瞳孔之中早已失了光彩,残存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骇与绝望。其丹田位置被一根粗如手臂的木刺贯穿而过,木刺自前胸刺入、后背透出,将其丹田彻底洞穿,灵气早已散尽,周身没有半点生机残留。
叶青儿目光掠过那修士的尸身,观察到其衣袍样式并非宁州五大宗任何一宗的制式服饰,倒像是散修或是某个偏远小宗门的弟子。
其周身残留的灵力波动微弱,大致在金丹中后期的修为层次,显然是因为修为不足、不慎误入了一只玄龟的领地,才落得了这般凄惨的下场。
叶青儿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那些缠绕在尸体上的粗壮藤蔓,以及那根贯穿丹田的木刺,目光之中露出一丝了然之色。她曾在古籍之上见过此类妖兽的记录——玄龟。
那是一种极擅长木系神通与伪装之术的期妖兽,平日里喜静不喜动,常常以本体蛰伏于海岛之上,以自身灵力催生出大量藤蔓覆盖周身,伪装成寻常的植被,一旦有猎物踏入其领地范围,便骤然发难,以藤蔓缠缚、木刺穿心,将猎物悄无声息地吞噬掉。
眼前这具金丹修士的尸体,正是死于玄龟之手,死状凄惨,毫无反抗之力。
叶青儿轻轻叹了口气,眸中掠过一丝惋惜之色。金丹修士,在修仙界之中也算是小有所成的存在,修行百载方得此境界,却在这阴冥海的荒岛之上折戟沉沙,连尸骨都无人收敛,着实令人唏嘘。
她略一沉吟,便准备以灵力在地上挖出一个浅坑,将这名金丹修士的尸身就地掩埋了,也算让他有个入土为安的归宿。毕竟修士修行一场,横死他乡已是不幸,若连尸身都曝于荒野,被妖兽啃噬,那便更加凄惨了。
叶青儿正要动手施法,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自背后传来。她动作一顿,微微侧首,便见她背后背负着的那柄古朴长剑——诛仙剑之中,一道虚幻的魂影正缓缓浮现而出,正是诛仙剑内魏无极的残魂。
他此刻从剑中探出半身,伸手指着那地上的金丹修士尸体,开口叫住了叶青儿:
等等,你先别急着把人家埋了,你看……
叶青儿顺着魏无极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再度落在那金丹修士的面部之上。
而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于是一眼便发现了端倪——那看似已然彻底死亡的金丹修士的眉心部位,竟然有一丝极淡极细微的魂魄波动正在缓缓流转!
那波动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叶青儿化神境界的神识足够敏锐,又恰好被魏无极出言提醒,她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等细微的异常。
只见那金丹修士的眉心之中,一道小小的魂魄正缓缓地、艰难地从识海残存之处向外逸散而出。
那魂魄虚幻飘忽,呈现半透明状,轮廓模糊,五官不清,显然极其脆弱。
但诡异的是,那道魂魄逸出体外之后并没有像寻常修士死后那般立刻消散于天地之间、重归轮回,而是似乎自动感应到了这阴冥海天地之间弥漫的浓郁阴气,开始自发地、缓慢地引动周围的阴气朝着魂魄聚集而来。
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阴气自四面八方的空气之中汇聚而至,如同一层细薄的茧壳,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包裹住那道脆弱飘忽的魂魄。阴气凝聚之下,那原本虚幻到近乎透明的魂魄轮廓似乎稍稍凝实了几分,变得不再那么飘忽不定。
叶青儿双眼微微眯起,眸中掠过一抹意外之色。她仔细观察着那金丹修士魂魄的变化,心中迅速闪过诸多念头。
看样子,这名金丹修士应当是常年在这阴冥海之中混迹、颇有经验的修士,或许是提前便习得了某些鬼道秘法,又或者是偶然掌握了以阴气滋养魂魄、保全死后神魂不散的诀窍,因而在不幸葬身于玄龟之口后,其残余的魂魄竟然在自行运转秘法,尝试借助阴冥海无处不在的浓郁阴气来保护自己即将消散的神魂。
这等手段,叶青儿倒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与兴趣,这名金丹修士常在阴冥海行走,多半对这片海域之中的诸多风土人情、阴魂鬼怪的分布习性,乃至那传说中的阴魂岛所在方位,都比她这个初来乍到者要熟悉得多。
若是能够与他的魂魄交流一二,问出一些关于阴冥海内部情况的线索,倒也不失为一件收获。
然而她毕竟不是鬼道修士,对这些魂魄消散与保全的秘法所知有限,此刻看那金丹修士的魂魄正在关键时刻,若贸然上前打扰,恐怕不但问不出任何消息,反而会直接导致其魂魄彻底溃散,那就得不偿失了。
叶青儿权衡片刻,最终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她屏住呼吸,收敛周身灵力波动,安静地站在数丈之外,默默注视着那道魂魄的一举一动,只待其魂魄彻底稳定下来,再尝试上前与之沟通。
然而,或许是天公不作美,又或许是那金丹修士的魂魄本身便已受损太重,即便有着阴冥海浓郁阴气的加持,依旧难以挽回其消散的命运。
叶青儿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魂魄在阴气包裹之中忽明忽暗、不断闪烁,仿佛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魂魄的轮廓时而凝实片刻,时而再度变得虚幻模糊,飘忽不定,显然正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周围汇聚而来的阴气虽然源源不绝,但似乎始终无法与那魂魄达成有效的融合,大部分阴气在接触到魂魄边缘时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一般被弹开散去,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勉强附着其上,效果微乎其微。
如此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光景,叶青儿终于看到,那道魂魄的光芒最后一次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飘散,丝丝缕缕地化作无数细碎的魂力光点,朝着四面八方逸散开来,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的阴气洪流之中。
那原本包裹在魂魄周围的灰白色阴气失去牵引,也随之迅速散开,重归天地,化作一股阴寒的微风消失在空气之中。
叶青儿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之色,轻轻叹息了一声:
唉,可惜。若是此人神魂再坚韧一些,或许尚能有一丝生机。
她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感慨。金丹修士的魂魄本就远不如元婴、化神等强者稳固,能够在死后短暂保全意识已属不易。
这名修士想必生前也只是一知半解,习得了某个残破不全的鬼道法门,尝试在阴冥海这种特殊环境中保全自身魂魄,却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叶青儿摇了摇头,正准备收回目光,重新着手将那已然彻底失去任何魂魄波动的修士尸体掩埋,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金丹修士尸体旁边的地面,只见方才魂魄逸散开来、无数细碎魂力光点飘落的区域之中,有一块拳头大小、外表极其寻常的白色石头,正静静地躺在那滩干涸的血迹边缘。
那块石头乍一看与普通海岛上随处可见的砂岩石块没有任何区别,灰白粗糙、棱角分明,毫无引人注目的地方。
然而,此刻在叶青儿神识的感知之中,那块白色石头却在发生着极为诡异的变化。
那金丹修士逸散开的魂魄光点并没有如叶青儿预想中那般彻底融入天地阴气之中、消散无踪,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一般,纷纷朝着那块白色石头汇聚而去。细碎的魂力光点如百川归海,顺着石头的表面迅速渗入其中,被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石头尽数吸纳了进去。
随着魂魄碎片的不断融入,那块白色石头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变——原本灰白粗糙的表面逐渐变得深沉,灰白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而浓郁的深黑色。
那黑色由浅至深、由表及里,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功夫,整块石头便彻底变成了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内里隐隐泛着灰白色阴气光泽的奇异石头。
叶青儿眸色骤然一凝,心中掀起了微微的波澜。
她定定地看着那块已然彻底变色的石头,缓缓蹲下身去,伸出指尖将其拾起,托在掌心之中细细端详。
入手冰凉沉重,触感光滑细腻,内里那层灰白色的阴气光泽缓慢流转,散发着一股极为清晰的魂魄波动。无论是外形还是气息,都与她之前从那阴冥水母体内掏出的那枚神阴石,别无二致、一般无二。
叶青儿持着这枚新生的神阴石,目光在那石头之上停留良久,片刻之后又翻手取出了之前得到的那枚阴冥水母体内产出的神阴石,将两枚石头并排托在掌心之中仔细比对。
一左一右,形状大小略有差异,但材质、色泽、气息波动完全一致,显然是同一种东西。
叶青儿怔怔地看着掌心的两枚神阴石,心中缓缓升起一个令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原来如此。
她从前一直以为,神阴石是阴冥水母这种特殊魂属性妖兽体内所产出的类似于妖丹的东西,与寻常妖兽体内的内丹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属性特殊一些罢了。
可今日亲眼目睹了方才那金丹修士魂魄消散、融入普通石头化为神阴石的全过程之后,她方才彻底明白过来——这神阴石的来源,根本不是阴冥水母的自体内丹,而是由阴冥海之中死亡的修士或生灵的魂魄碎片,在特殊的阴气环境之中与某些能够承载魂力的特殊矿石结合之后,天然形成的产物。
阴冥水母之所以体内会产出神阴石,恐怕也并非自身凝聚,而是因为这种妖兽天生便有着吞噬阴气与魂力的本能习性,在漫长岁月的猎食之中不知吞噬了多少阴冥海内游荡的魂魄碎片与即将消散的亡魂。
那些被吞噬的魂魄碎片在阴冥水母体内经过长年累月的沉淀与凝缩,最终才凝结成了这种神阴石。
换句话说,每一枚神阴石之中,都蕴含着若干消逝魂魄的残存魂力。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本质上却是一枚由众生魂魄凝聚而成的结晶。
明白了这一层之后,叶青儿不禁感到一阵隐隐的齿冷之意。
修行界之中弱肉强食、以命搏命之事她见得多了,可像这般连死后魂魄都不得安息、被妖兽吞噬化作修炼材料的结局,终究还是令人心中有些发寒。
她握着那两枚神阴石,微微摇了摇头,却也并未多做纠结,翻手将两枚石头都妥帖地收进了储物袋之中。
毕竟,虽说眼下她尚且不知这些神阴石到底有何确切用途,但这等阴冥海特有的奇物,今后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能派上用场。
凌轩师兄当年也未曾详细提及神阴石的妙用,但她总觉得,在这遍地阴魂鬼怪的阴冥海之中,能够承载魂魄之力的石头,总不会是无用之物。
收好神阴石之后,叶青儿重新看了一眼地上那金丹修士的尸体,轻轻叹息一声,随即催动灵力在旁边的砂石地面上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穴,将那修士的尸体妥善安放入内,覆上砂石掩埋妥当,又顺手在上方压了几块较大的岩石作为标记,算是让他有了个最后的安身之所。
做完这一切,叶青儿便不再此地多做停留,重新腾身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继续朝着阴冥海更深处飞掠而去。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寻觅之中飞速流逝。又是将近一年的光阴悄然过去,叶青儿在阴冥海之中一路向南推进,不知飞越了多少里海域,探查过的大小岛屿已然不计其数。
她渐渐从阴冥海的外围区域深入到了中部地带,周围的阴气浓度比之边缘区域浓郁了不止一倍,天地之间的昏暗更加深沉,雷云压得更低,暴雨几乎是永不停歇地倾泻而下,海面上的浪涛更是汹涌狂暴,时常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排空击打。
叶青儿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心境与充沛的灵力状态,化神境界的雄厚修为让她足以轻松应对阴冥海中部区域恶劣的天地环境与偶尔出现的妖兽袭扰,她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搜寻阴冥冻泉之上,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一日,叶青儿正在阴冥海中部的某一片海域上空飞掠,忽然间,她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右侧方向约莫数十里外的一座中等规模的海岛之上,正有一股极为特殊的灵气波动缓缓向外逸散。
那股波动不同于寻常的灵脉气息,而是带着一种透彻骨髓的森寒阴冷之意,仿佛有什么极寒之物在那海岛之上不断地向外散发着寒意与阴气。
叶青儿精神骤然一振,遁光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座海岛全速掠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已然落足在那座海岛之上。此岛面积比之前她见过的绝大多数岛屿都要大上不少,方圆足有十余里,岛上山石嶙峋,地势起伏,没有太高的植被,但在岛屿中央偏南的一处低洼谷地之中,叶青儿一眼便看到了那令她寻觅了将近一年半的所在——一口方圆不过丈许的小型泉眼,正静静地躺在那片谷地中央的凹陷之处。
那泉眼的水面平静如镜,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泉水呈现出一种近似透明的浅蓝色,清澈见底。然而仅仅是在数丈之外驻足,叶青儿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透彻骨髓的森寒气息从那泉眼之中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
周围的空气温度比之海岛其他地方至少低了数十度,地面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泉眼四周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冰晶,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寒芒。
更关键的是,那泉眼之中不断有浓郁的阴气蒸腾而出,形成一股股细小的灰白色气流,在泉眼上方盘旋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其纯粹的阴寒之力。
叶青儿快步走到泉眼边缘,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探入那泉水之中。指尖触及泉水的瞬间,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顺着她的指尖猛地窜了上来,带着一种几乎能够冻结灵力运转的冰寒之意。若换做金丹甚至普通元婴修士,单是触碰这一下恐怕便要冻伤经脉,但对于已然踏入化神之境的叶青儿而言,这点寒气不过让她指尖微微一凉罢了。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残留的几点晶莹水珠,感受着那水珠之中蕴含的纯粹阴寒之力与浓郁阴气,眸中闪过一抹笃定之色。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口泉眼就是阴冥冻泉无疑了——冰冷刺骨、阴气环绕、泉水呈浅蓝透明状,水面常年笼罩灰白雾气。
就是这里了。
叶青儿轻声自语了一句,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她不再犹豫,当即便从储物袋之中将那早已准备好了的十二株七彩月兰与十一株腐骨灵花取了出来,从中各选出三株成色最佳、品相最完整的药材,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
叶青儿将三株七彩月兰与三株腐骨灵花并排托在掌心,轻轻一送,以驱物术将六株药材稳稳投入那阴冥冻泉的泉水之中。六株药材甫一入水,便缓缓沉入泉底,在清澈透明的浅蓝色泉水之中静静躺着,仿佛只是沉入了普通的泉水中一般,并没有立刻产生任何明显的变化。
见此,叶青儿便在那阴冥冻泉旁边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了下来,运转灵力抵御着周围森寒刺骨的阴气侵袭,闭目养神,耐心等待。
三日时间转瞬而过。
这一日,叶青儿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投向那口已然静置了三日的阴冥冻泉。
只见泉水的颜色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那浅蓝透明的泉水,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幽蓝色,仿佛一整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地面之中。
泉水表面泛着一层流转不息的灵光,七彩月兰与腐骨灵花六株药材的精粹之力已然完全融入水中,肉眼看去,泉水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彩色光点与幽绿色的阴气丝线交织流转,瑰丽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死亡气息。
整口泉水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比之三日前更加浓郁了数倍,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从水面蒸腾而起,在泉眼上空凝聚成一片朦胧的雾团,久久不散。
叶青儿微微颔首,知道药液应该是成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泉眼边缘,催动驱物术探入那幽蓝色的药液之中,小心翼翼地从泉眼正中攒起两团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药液。
两团药液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泛着幽蓝色的灵光,散发出一股极其特殊的草药清香与阴寒气息交织的复杂气味。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在那其中一团药液之中蘸取些许,随后将沾满了蓝色药液的两指缓缓朝着自己碧绿的双眸之上敷去。
冰凉的药液触及眼睑的瞬间,一股森寒到极致的凉意瞬间渗入她的眼眶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轻轻刺入眼球表面,带来一阵极其清晰却并不难受的刺痛与清凉交织的触感。
叶青儿保持双眼紧闭,待那层药液在眼睑之上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感觉到药力已然顺着眼部经脉缓缓渗入双眼深处之后,才又蘸取新的药液,再次敷上。
如此反复三次,每一次都待药液彻底被双眼吸收之后才进行下一次。
前后耗去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那两团蓝色药液最终彻底消耗殆尽,而叶青儿双眼之上原本残留的蓝色药液也完全消失了,所有的药力精华尽数融入了她的双眸之中。
叶青儿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阴冥海长年累月笼罩着的暗沉如夜的铅灰色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雷云、漫天倾泻的狂风暴雨,这一切在她睁眼的那一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暗色帷幕被猛然掀开——天地之间,骤然变得亮如白昼!
所有的阴霾与昏暗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通透、不染纤尘的明亮视野,仿佛有无形的天光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将整片天地映照得纤毫毕现。
叶青儿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并非是阴冥海的天地真的变亮了,而是她的双眼在阴阳瞳的神通激发之下,已然能够越过阴冥海天然的阴气屏障与视觉遮蔽,直接以阴阳之间的本真状态来看待这片天地了。
她只觉得眼前骤然闪过一道蓝光,仿佛有一层浅蓝色的光膜在眼球表面迅速扫过,随即一切异样尽数消退,视野恢复了稳定。
叶青儿心念微动,连忙将体内灵力朝着眼部经脉加速运转而去。
随着灵力的灌注催动,她只觉得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清晰无比,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通透状态!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空气之中无数微小如尘的灵气粒子正自缓缓流转,那些细碎的彩色光点如同漫天星尘般悬浮在天地之间,每一粒都蕴含着微弱的五行灵气,在她的视野之中纤毫毕现、清晰可辨。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甚至能够分辨出空气中那些更加微小、细微到极致的近乎微生物的存在——那些肉眼与普通神识都无法捕捉的微小如虫豸的细菌与微粒,此刻在她的阴阳瞳视野之中竟然也呈现出清晰的轮廓与形态,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
而与此同时,若是此刻有人站在叶青儿身前,应当会惊讶地发现——她那原本碧绿温润的双眸,此刻已然分别化作了一黑一白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左眼漆黑如墨,深沉幽邃,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明;右眼纯白如雪,澄澈通透,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虚妄。
一黑一白,阴阳分明,两色光芒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玄妙至极、令人心悸的神韵。
这便是阴阳瞳的圆满形态——左眼主阴、可觅亡者魂魄;右眼主阳、可照万物本源。阴阳交汇,生死相融,便可越过阴阳两界的壁垒,窥见常人无法窥见的一切。
叶青儿感受着双眸之中流淌不息的神通之力,心中涌起一阵满意的踏实之感。她不急着赶路,而是静静站在原地适应了片刻这全新的视野,感受着阴阳瞳为她带来的天地之间更加细致入微的感知能力。
片刻之后,叶青儿缓缓转身,环视四周。而就在她目光随意扫过不远处一片乱石堆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在那片乱石堆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岩石旁边,正有一道半透明的魂体正盘膝坐在地上,似是在打坐修炼。
那魂体上半身穿着某种灰蓝色的道袍,样式与宁州五大宗不同,倒与叶青儿此前掩埋的那名金丹修士的服饰有几分相似,应当是某种阴冥海附近海域的小宗门的制式道袍。
其面容模糊不清,周身轮廓半明半暗,下半身并没有正常的双腿形态,而是拖着一条长长的人形轮廓逐渐淡化的半透明魂体拖尾,如同一条细长的雾状尾巴一般拖曳在地面上,缓缓流转着灰白色的阴气光泽。
此刻那魂体正双眼微阖,周身阴气缓缓汇聚、吞吐不息,每一次呼吸吐纳之间,都有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阴气从其口鼻之中进出循环,在它周围形成一个薄薄的阴气循环场域。
看那魂体周身阴气流转的规模与凝练程度,叶青儿大致判断得出,这魂体的实力应当相当不俗。
叶青儿站在数丈之外,犹豫了片刻。
她虽有阴阳瞳在身,能够看见魂体鬼怪,但对这些阴冥海本土的魂魄生灵终究了解不多,贸然上前搭话不知是否失礼,更不知对方性情如何、是否愿意搭理她这个外来修士。
不过,她此行本就是奔着寻找阴魂岛与逆天造化术的线索而来,若连开口问路的勇气都没有,那这将近两年的艰辛奔波便都白费了。
想通了这一层,叶青儿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朝着那正在盘坐修炼的魂体微微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温和有礼地开口唤道:
道友,打扰了。在下有事相问。
那魂体原本正自沉浸在阴气吐纳的修炼之中,闻言缓缓停下了吐纳,闭合的双眼慢慢睁开,朝着叶青儿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魂体的目光落在叶青儿脸上的一瞬间,便直直地定在了她那流转着黑白二色的双眸之上,整个魂体明显微微一滞,模糊的面容之上露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惊讶之色。
显然,它是认出了叶青儿这双阴阳瞳的不凡之处,大约是没想到竟会在这阴冥海中部区域遇到一个身怀此等神通的外来修士。
不过那惊讶之色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魂体便迅速恢复了平静,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回了一句: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