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撵行了半日。
这半日里,李出尘没有急着开口。
路上经过三处界门,两处是仙盟辖下的,一处是几方共管的商埠口岸。
每过一道队伍都停,执事下车去办手续,牌子上递,印信对过才放行。
这些手续办得很顺,顺得像走自己家门。
李出尘在撵车里看得清楚。
一个天魔的车队,在仙盟的地界上走得比自己家还熟。
癫魔上了他的车。
他掀帘进来行了个礼,然后坐了下来。
李出尘没有抬头,而是一直在闭目养神。
癫魔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这趟出来,大人说要考察仙商局势,属下能猜到前面的意思,但猜不到后头。”
李出尘把手里的骨简合上,放在膝上。
“说说,猜到了什么?”
癫魔坐直了些。
“这一战打起来,咱们赢是必然的,界门一开,近千万大军压上去,修真界的界面一处一处往下剥,剥到后来都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
“可属下想的是,剥下来之后呢。”
李出尘看了他一眼。
“接着说。”
“过去打仗,打下来就是抢。”癫魔说,“抢完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界面上没人了,过几百年,人家重新长起来,还是人家,咱们来一趟等于白走一趟。”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李出尘。
“大人想的不是这个,大人想的是打下来之后,那地方还是咱们在管。”
李出尘没有立刻接,这句话说得比他预想的准。
“你想明白了这一层,说明我没带错人,但还有一层。”
“请大人示下。”
“管,靠什么管。”李出尘的手指在骨简上压了压,“靠刀,刀只在手里的时候有用,人的手会累,会有人把刀抢走,要长久,得靠别的东西。”
“什么?”
“钱粮、贸易、还有文书和章程。”
癫魔愣了一下,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大人是说把人家挣钱的路子先拿在手里。”
“人离不开买卖,你把买卖握在手里,人就得按你定的价来卖东西,按你定的量来买东西。
他打仗之前先得想想,这一打,手底下这些军队的物资消耗从哪儿来。”
癫魔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大人这趟出来,是来看这些路子现在在谁手里,看成了什么样,还差多少。”
癫魔猛拍膝盖。
“大人想得远。”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也知道这是句空话,又添了一句:“属下过去想不到这层。”
后座那边傲慢一直没有出声,到这时候他开口了。
“大人,属下问一句。”
“问。”
“这条路,天魔过去没走过。”傲慢说,“打,历来是天魔的本分,打完了,上头分地,分人,分骨料。
分完了各回各家,要管,得有人常驻,得有一整套班子,还得跟修真界原本那一套搭上,这一套东西,得养多少年才养得出来。”
李出尘心里给这句记了一笔。
这个魔将首席果然不是摆设。
“你说得对,所以我不养。”
“不养?”
“现成的班子,现成的路子,现成的章程,已经在跑的,我接过来用,接不过来,就换里面的人。”
“属下懂了。”
他懂了什么没说,李出尘也没问。
那座仙城在修真界算不得大城,可它的位置巧。
东面来货,西面出货,往南往北都卡在一处岔口上。
往来的人多,谁也不觉得多一个商队有什么稀奇。
车队在山门外停下。
李出尘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城头。
城头有匾写着三个字,字被日头晒得发了白,看不清原色。
城门口排着队。
进的进,出的出,两边各有一列兵丁查验。
这些兵丁身上穿的是统一制式的甲,甲面上有纹,纹很淡。
手上握着枪,站得并不齐整。
看上去和修真界任何一座城的守兵没什么两样。
李出尘排到队伍里。
三个人都收了境界,压到真仙境上。
真仙境不高,走在人堆里不多看一眼,也没人会来惹。
他走在中间,癫魔在前,傲慢在后。
这是古荆安排的位置,理由说得明白,随行护驾。
李出尘倒不在意这个。
他现在的麻烦不在于这两人盯着他,而在于他这身壳子里没多少能打的东西。
好在走这一趟,轮不着他伸手。
寻路有执事,说话有执事,车马也轮不到他驾。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
轮到他们的时候,守兵伸手要牌。
傲慢上前一步从袖里取出一块牌递了过去。
那守兵接过来看了看。
他先看印,再看纹,然后目光往下扫到牌子侧边一道极细的刻痕上。
他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了一停。
李出尘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见那守兵的肩膀往里收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种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的反应。
守兵把牌双手托起来,抬头看了傲慢一眼,然后又往傲慢身后看。
他看的是李出尘。
接着他转身往城楼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几步索性改成跑。
傲慢退了半步,回到李出尘身侧。
“大人稍候。”
队伍后面有人在嘀咕,嫌前面堵得慢。
不到半盏茶,城楼上下来一个人。
这人跑得急,甲叶哗哗地响,跑到近前脚步一收,先把衣摆压下去再上前。
他到了三人面前单膝跪下。
周围排队的人静了一下。
“属下失迎。”这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前几个人听见,“不知大人驾临,未曾出城远迎。”
李出尘看着跪在地上这个人。
城防军都统。
一个仙城的城防军都统,给他这个“仙商”下跪。
他早就知道天魔渗透得深,可深到这个地步,他心里没过。
连城门口的守兵都是天魔。
李出尘把目光从都统身上移到城楼,又移回队列,再看那些站在各处的守兵。
这座城,恐怕早已经不是仙城。
“起来吧。”
都统闻声站了起来,垂着手。
“大人请。”他侧身让路,“属下引路。”
这一路走进去,都统一直走在前头半步的位置,把身子侧过来,边走边讲。
“这座城在册的修士有九万四千余人,长住的六万出头,其余是往来行商。
城里铺面八百二十三家,货栈四十七处,钱庄十一家。”
“属下这城防军名下在册的两千七百人,其中天魔六百四十。”
“余下的都是真修士,这些人不知道城里的事,只当这里是一般的仙城。”
“六百四十人,管得过来?”
“管得过来。属下们分了三摊,一摊在城防,一摊在货栈和钱庄,一摊在衙署的文书房。”
“文书房最要紧。所有进出货物的单子、往来的照验,都得从那里过一道,过了这道,城里什么事,属下们立刻就知道。”
李出尘往前走,街市上的叫卖声一层一层涌过来。
有卖灵果的,有卖符纸的,可以说应有尽有了。
城防,货栈,钱庄,看起来和寻常的仙城无异……
这座城的血管全在天魔的手里,可是脸上还挂着修真界的皮。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种城,修真界又有多少座。
很快几人来到了城主府所在。
府门大开着。
门内两列人站得整整齐齐。
李出尘走进门槛的时候,那两列人一齐躬身下去。
最前头站着一个人。
女的。
她穿一身深青的袍子,颜色压得很重。
头发挽得紧,一根多余的簪子都没有。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腰弯到底,只弯了一小半。
“属下丘玉甲,见过大人。”
她抬起头来。
一张不算年轻的脸,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李出尘在她脸上找了一样东西。
不惊。
府门外那两列人,有几个眼角在抽,有几个手心里全是汗。
魔祖亲至,这对他们来说是天塌下来的事。
丘玉甲没有。
她把腰直回来侧身一步。
“大人远来劳顿,属下已备下宴席,请大人移步。”
李出尘没有动。
他把这府门里的阵仗看了一遍,看来这些人早早的就已经在这儿准备了。
一场酒。
酒桌上,人会松,会凑近,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也会问一些不该问的话。
他不能坐那张桌子。
“不必。”
丘玉甲的动作停了下来。
“宴席撤了,我此行是来看事的,酒肉不必摆,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丘玉甲站在原地,她把眼前这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她接到的文书写着:魔祖亲至,随行两名魔将,事涉仙商。
一看就是来查账的。
她备了三样东西。
宴席,府里的旧档,还有一套应对的说辞。
她以为头一样最能缓和,把酒摆上,把人请上座,话说得软一些,事情就好办。
现在头一样被人一句话抹掉了。
她心里落下一个判断。
这位可不好答对。
“是属下想得浅了。”丘玉甲说,语气没有一丝被驳的窘,也没有一丝讨好,“大人这边请。”
她转身往府里走。
步子压着李出尘的步幅。
不落在后头,也不抢在前头。
她一路把人带进了一间不算大的屋子。
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旧图。
桌上摆着一壶茶,几只盏摆得齐整。
李出尘在椅子上坐下。
癫魔和傲慢在两侧站定,没有坐。
丘玉甲在对面坐下。
她伸手把茶壶提起来,先给李出尘斟了一盏。
“不知道大人想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