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在案边站了一会儿。
癫魔。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停了停。
八欲魔将的末位,一个没有根脚的人。
这些年塔里的议事,他坐在最末一个位置,说话也没什么人接。
如今魔祖出巡带的是他。
不是别人,就是他和自己。
傲慢把这句话反着想了想,魔祖要带一个刚跟他动过手的人出去。
这话摆在哪里都不通,除非魔祖另有打算。
他把案上那卷没批完的文书合上搁在一边。
前几天他砸了砚台,说过一句“魔祖这是老糊涂了”。
那句话出了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现在他不打算收回,也不打算再往前一步。
先看。
路上有的是时候看。
次日天没亮,车队已经在黑塔下候着了。
李出尘换了身衣裳,肯定不能穿戴魔祖的那身浮夸行头,寻常看过去,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修真界修士。
他没有摆魔祖的仪驾,一行只带了两辆飞撵、几名随行的执事,看上去像哪个仙商门下的掌柜出门办货。
癫魔来得早,已经在车边等着。
看见李出尘出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礼数很足。
看得出很想进步。
傲慢也到了,他站得远些,行礼之后就没再出声。
李出尘看他俩一眼,转身便上了车。
魔域不是寻常界面。
这一点,李出尘这些日子看文书骨简的时候已经明白了,可真正走这一趟还是另一回事。
车队没有往天上走。
车行到黑塔后山,进了一处岩壁下的洞道。
洞道很宽,两车并行还有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石门。
石门没有门扇,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浮在门框里,像水又不像水。
驾车的执事停了车。
癫魔下了车,从怀里取出一枚黑牌,走上前去把牌贴在门框那一层灰上。
灰动了一下,慢慢往两边分。
李出尘坐在车里看得清楚。
那枚黑牌上有纹路,纹路不是刻死的,是活的,在牌面上缓缓游走。
看来这里才是离开魔域的正确出口,或者说是在这座魔域没有正式在修真界显化前,这里才是出口。
得亏是跟着这些人,要是换做自己,那还真找不到。
出了这道又是一段洞道。
第二道门口,癫魔没有再拿牌。
他从袖中取了七枚骨钉,在地上按了个方位插下去,插完了退开三步。
地面上浮起一圈浅淡的纹,纹心亮了一下,门前那层灰自己开了。
李出尘在车里把七枚骨钉的方位过了一遍。
左三右四,前后错开半步。
钉子的位置不能差,差一点,门不开。
他把这个也记下了。
第三道门是最深的一道。
这道门开在山腹最里头,前面没有洞道了,只有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绕着极细的刻痕。
驾车执事把车停稳下车,冲癫魔比了个手势。
癫魔走过去,把手按在石柱上。
石柱上的刻痕开始转。
转得越来越快,直至转出一圈浅浅的光。
地面上浮起一个圆。
圆里的土在往下沉,一层一层落下去,最后落出一个能过车的坑道。
李出尘看着那个坑道把手收进袖里。
三道门。
牌、钉、柱。
这样的设计安排倒是有趣。
他心里把这三样摆在一起看了看,摆出一条线来。
如果要潜入到魔域,看来得过这三关才行。
他在心里落了个念头,回去之后,得把这几道门的关窍也传递给神皇殿。
坑道走到底,前面透进一线光。
不亮,和魔域里的光不一样。
车队从那线光里出去。
出去的那一瞬,李出尘的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像一口气提到了喉头没落下去,然后周围的气涌上来。
不是魔气。
是灵气。
这具身体是魔躯,魔气是它熟悉的东西,跟它一体的东西,如今涌进来的是另一种。
李出尘靠回车上,把眼睛闭了一下。
这感觉不重。
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烧。
是细细的、匀匀的一层,从皮到骨一层一层渗进来。
像一个人穿惯了自己那件旧袍子,忽然换了一件合不上身的。
能走,能动,什么都不耽误,就是哪里都不对。
他睁开眼往外看。
外面是修真界的天。
云是白的,光是散的。
这几日魔域里那股浓稠的魔气,在身后一层层退远了。
身体里那层别扭却越积越轻。
胸口忽地一僵,肩头跟着一颤。
就一下,很快过去了。
李出尘心里一紧。
面上不动。
他把手抬起来,很自然地拢了拢袖口,顺着刚才那一颤的势头,把这个动作遮进去。
好在这是车上,隔着帘子。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下,他大约知道是什么。
古空川的元神还在这具身子里,散在各处,封着。灵气一冲,那些封着的东西被刺激了一下,动了一下。
动了这么一下,就过去了。
可下一次会动多久,动多大,他不知道。
李出尘暗暗在心里数了数。
下一次不能等它自己来,得找一个能遮住的地方。
车帘外传来龙马铁蹄声。
癫魔的车跟在后面,傲慢的车在侧后。
李出尘感觉到那边有一道视线。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了。
他知道傲慢看见了。
看见了多少,他不敢断定。
不过这还不算是露出什么破绽,毕竟魔祖本身也是才刚苏醒过来。
可傲慢这一路上会一直看。
这就是他要防的地方。
一个留心的人,比一百个不留心的人难缠。
李出尘把帘子放下一半。
车往东走,前方古荆安排的那个界面,还有些路程。
飞撵压着虚空隧道向前,一路上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