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滴,还要喜糖?”
话说的玩笑,罗婵也没恼,而是接一句,“你媳妇儿让你来?”
一人一句,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可落在边上三人的耳朵里,像拌嘴,又像是两人势均力敌的过了一招,真有意思。
“站着聊不累么?找个地儿坐。”
等了等,庄欣怡才说了句。
几人就往窗边挪。
酒廊靠紫禁城那侧摆着一组深灰绒面沙发,围一张椭圆茶几,位置正好,能看见金瓦顶上最后一点暮色,和远处cbd玻璃幕墙上反着的残光。
李乐坐倒,瞧见茶几上摆了盘切得过于整齐的果盘和一碟子没拆封的混合坚果,顺手把盘子扒拉到自己这边。
“这地儿挑得还行,”李乐往嘴里塞了块香瓜,“比菲兹洛伊那边强,最起码居高临下,看着紫禁城,心怀激荡,天下我有。”
伍岳乐了,“你还记着那事呢?”
“那哪能忘,我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中奖,ipod nano,不过回头一看罗婵拿手机,才知道那奖不是抽出来的,是排出来的。”
罗婵笑他,“你倒实在,真信是运气。”
“我这种死心眼儿,不信运气信什么?”李乐又端起马天尼抿了一口,“幸运这东西,有时跟工资条一样,也是按人头排的。”
之后,李乐悄咪咪的把话头转到几人这大半年自己不在伦敦时的日子里,算是给那个长期的“留学生群体的,聚焦身份认同和跨国流动实践”的上半场做补充,下半场做开头。
庄欣怡要毕业了。
“两年制硕士,今年最后一年。”她掰着手指,“论文在写,题目特没意思,关于东亚女性在西方时尚消费里的身份表演,我导师给的,我自己其实没那么上心。主要不在学术,在实习。”
“Vivienne westwood?”李乐问。
“诶,你怎么知道?”
“你这一身,就差把牌子写在后背上了。”
庄欣怡笑出声,“不是主线牌,Red Label那边,运营岗。”
她说得挺具体,说品牌今年二月要回伦敦时装周办秀,Red Label那条线是八十年代初以来头一回回伦敦办秀,伦敦办公室忙得脚打后脑勺,她一个实习生也跟着加班到九点十点。
“帮着排期、跟买手、整理样衣、做社媒数据,偶尔跟着去showroom。说好听是实习,说难听就是打杂。”
“能在Vw那地方打杂也不亏,”伍岳说。
“是挺值的,”庄欣怡手里转着杯子,“运营这活儿听着不高级,可你能看见一个系列从设计到上架的全过程,面料怎么订、交期怎么排、门店怎么铺货,这些事课堂里教不了。”
“你想拿他们的正式offer?”
“对,但也没想干多久。”庄欣怡摇头,头发在肩头扫了一下,“家里意思让我读完了回去。我倒觉得,再熬两年,等人脉熟了,自己搞个小品牌。”
她说这话,没什么豪言壮语的意思,甚至带着点“我也知道这事不容易”的清醒。
李乐问她怎么个思路,她说找几个明星包装一下,比如什么霆锋、彦祖、灿森、文乐、冠西这种自带潮流属性的,用他们的名头顶在前面,自己在幕后操盘,之后开始线上跑,线下慢慢来,不着急铺大摊子。
“启动资金呢?找你爸要?”罗婵问。
“拿他的钱,又要被他说东说西,不要。钱我有,这些年也存了点儿,不过,可以用他的关系。”庄欣怡耸了耸肩,“反正他知道我干不了别的,学金融学不过人家,搞技术没那个脑子,也就剩这点审美和折腾劲儿了。”
李乐点头,“行,思路可以。不过,冠西就算了。”
“为啥?”
小李秃子自然不会说那个围观事件,只说,“不为啥,长得像黑土大叔,没那个气质。”
“噫~~~~~”
而罗耀辉,则是.....
“延毕。”
“延多久?”伍岳问。
“一年。挂了两门,补。导师那边还算给面子,没往死里卡。”
“两门?”伍岳挑眉,“你不是选的都挺轻松么?”
“轻松是轻松,没去考。”罗耀辉摊手,“有俩礼拜在加州,有俩礼拜在红空,剩下时间在打游戏。课是选了,人没到,期末一算,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李乐倒没笑话他。这屋里坐的谁也不是真靠成绩单活着的,罗耀辉自己更清楚。
“那毕业证拿得到么?”李乐问得直接。
罗耀辉摇摇头,“难说。补考再挂,可能就.....”他没说完,手一挥,“也无所谓。”
“无所谓?”罗婵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你爸也无所谓?”
“拿了又怎么样?拿个毕业证,回去干吗?我爸让我进集团,从投资部做起,熬五年升副总,再熬五年等我哥腾位置。我哥一个比我大九岁,一个比我大五岁,等他们腾位置的时候我都四十了。”
伍岳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拿毕业证是件很亏的事。”
罗耀辉嘴角扯起来,又收回去,“不亏。就是没意思。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这种人,拿不拿证,家里都给我安排好了。”
“拿了证,是海外学成归来,回集团效力,没拿证,是在外面历练了几年,回来从基层做起。横竖都是那套词,换张皮而已。我爸说我,你不去创业就是对家里最大的贡献,听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庄欣怡瞄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乐端着杯子,看着这两个人。
他以前一直觉得是庄欣怡在吊着罗耀辉。庄欣怡跟谁都笑,跟罗耀辉更近点儿,罗耀辉那股子“女神鞋面”的劲儿也明摆着。
后来从大小姐那儿当故事一样听了不少有钱人家的门道,才慢慢咂摸出另一层意思。
没有谁吊着谁。
两个人,谁也不是谁的菜。
罗耀辉喜欢的是那种能让他显着有面子的姑娘,庄欣怡要的是能让她自在做自己的人。
可“菜”不“菜”的,在这类安排里是最不重要的变量。重要的是门当户对四个字写得平不平,爹妈打电话时能不能顺下去。
庄家做金融,罗家在红空做地产和航运,两边的盘子既互补又有交集。
这样的家,联姻这种事,在生意场上跟签个框架协议差不多,先把关系挂上,具体的条款慢慢谈。
两家把俩人搁一块儿试。试得动就结,试不动也得结,结了生个孩子算交代,往后各过各的。
面子上还是“世交两家好”,里子早分好了,你玩你的,我玩我的,逢年过节同个框拍张照,两边爹妈看见,点头,行,没丢人。
两个人都不较真,所以谁也不伤。等两边老头老太太哪天退了、走了、管不动了,就是一拍两散的局。
那时候连“离婚”都算不上风波,算交接。外人问起来,就是“缘分已尽”。
这是庄欣怡和罗耀辉自己的日子,外人都是看破不说破。
又说韩远征。
“他这段时间,日子不怎么好过。”
李乐笑了笑,“他怎么?这不挺顺当的?”
“不还是盛镕的事儿?”罗耀辉扭头看了眼,转回来说道,“他家里觉得他办事不稳,让人当了枪使,有些丢人。他爸骂了他一顿,意思就是,别瞎张罗了,老老实实把书读完。”
“不至于吧,”伍岳说,“盛镕自己的事,韩远征又不能替他管着。”
“道理是道理,可家是讲道理的地方么?”庄欣怡说,“家里把他的路都铺好了。回国之后,要么考进体制,从基层熬资历、攒人脉,要么先进央企,用平台资源摸项目,等手上有了实打实的东西,再下海,水到渠成。这两条路,哪条都不许他deviate(跑偏)。”
“可他不想?”李乐接。
“不想。”罗耀辉说,“他说他在伦敦这几年,好不容易摸到点自己做事的门道,回去就往格子里一塞,前面十年干什么、后十年干什么都写好了,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爸说那你自己闯,闯出祸来别找我。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电话里说不了三句就呛,现在正冷战。”
罗婵叹口气,道,“其实韩远征那人,挺拧的。他看着好说话,谁都能处,可心里有一条线,踩上去他真跟你翻脸。他爸不知道这条线在哪儿。”
而说到她自己,倒是更丰富多彩。
硕士毕业了,拿了博士offer。
“RcA那边,艺术史,不带奖学金。”罗婵说,“不过我暂时没有,gap了半年,去南美玩儿一圈儿。”
“学艺术史还gap?”李乐问:“怎么,想以后研究拉丁美洲艺术?魔幻现实主义还是古代印加?”
“学是借口,玩儿是目的。”罗婵笑得坦然,“博导问我想做什么方向,我说我想先去看看那些地方长什么样。他说行,你去看,回来告诉我看见了什么。”
“看到什么了?”李乐问。
然后罗婵说,在秘鲁的库斯科下了飞机,海拔三千四,走两步喘一步,同行的人抱着氧气瓶吸,她硬扛着,说不能第一天就认怂。
坐窄轨火车去马丘比丘,火车在山沟里拐来拐去,窗外的雾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把山遮一半露一半。到了地方,雾还没散,那些梯田和石墙从雾里一点点浮出来,像有人拿橡皮擦慢慢擦出来的。
她在那里站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就剩一句话在转,“这地方是人建的。”
讲玻利维亚的拉巴斯,城市挂在山坡上,房子从谷底一直摞到山顶,晚上灯一亮,整面山坡像铺满了萤火虫。
去亚马逊平原的时候坐了一趟螺旋桨飞机,座椅是帆布带子绑的,行李用网兜罩着,她旁边坐了个抱着鸡的老太太,鸡在起飞的时候叫了一声,降落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全程就这两句台词。
在伊瓜苏看瀑布,水雾大到站在观景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轰隆隆的响,身上从里到外湿透,可你就是舍不得走,因为那个水声太实了,像有人把整个大地当鼓在敲。
到了火地岛,乌斯怀亚那个“世界尽头”的小邮局,给几个朋友寄了明信片,上面盖着企鹅图案的邮戳。没有李乐的国内地址,寄到了LSE,李乐说谢谢,罗婵说,不客气。
又讲秘鲁的库斯科和的的喀喀湖。
湖边那风,刮得人脑壳疼,可天蓝得不像话。住湖心岛上一晚,房东老太太不会西语也不会葡语,就讲克丘亚话,给煮土豆汤。
玻利维亚去了乌尤尼,盐沼。去的时候刚下过雨,水面一层薄水,天和地反过来,你分不清自己站在天上还是地上。不过晚上冷得要死,裹着租来的毯子看星星,星星多得像砸下来。
她说到这儿,庄欣怡已经“哇”了好几声,伍岳靠在沙发背上,没插话,眼里有点儿羡慕,那种单身狗+实验狗对“能乱跑半年”的本能羡慕。
“智利就到了南部,百内公园,湖、冰川、风大得能把人吹错位。我没爬山,就在湖边坐了两天,看云影在山上走。那时候觉得......”罗婵笑了一下,“博士爱谁读谁读。”
伍岳叹口气,“是挺浪漫的。”
“可也没你们想得那么浪漫。”罗婵笑道,“巴士抛锚、签证卡壳、在秘鲁被人换假钞,遇到各种各样的骗子,糟心的事儿多了去了。”
庄欣怡笑她,“就没找个热情奔放的南美帅哥?”
罗婵瞥她,“你小说看多了。”
“有没有嘛~~~”
“没有。赶路、看湖、看天,看大地,听风雨、听鸟鸣,听惊涛拍岸,不比看帅哥有意思?”
“啧啧啧,”庄欣怡瘫回沙发,“你这话说得跟看破红尘似的。”
罗婵没回,只是拿起酒杯抿了口。
李乐一旁嘀咕一句,“把自己先丢干净,回来再捡。”
罗婵眼神停了他半秒,又低下。
把腿翘成二郎,黑色的丝袜,玫红色的套裙,纤细修长的小腿,圆润的膝盖,凑一起,李乐瞄见,0.225秒之后赶紧收回来,看向伍岳越来越少的头发。
“怎么样,这半年,除了人生大事儿?”耳边罗婵开口,问道。
“人生大事儿还不够?剩下的,就是写论文,做课题,下田野。老三样。”李乐回。
“真概括。”庄欣怡道。
“你不是跟着哈贝马斯当过助理么?还当了助讲。”
“你知道?”
罗婵似笑非笑。
李乐摸了下鼻子,“那属于赶鸭子上架。老头行程排得密,京沪两地七场演讲,从社科院到党校到复大,中间还有几场座谈。”
“八十多岁的人,精力不够,就把我塞进去了,说我德语凑合,嘴也还算利索,还带了点儿优雅的东方口音,去帮忙挡一挡。”
“挡什么?”
李乐说,“挡那些问完问题不肯走、非要拉着老爷子合影的。挡那些拿着自己的书稿让老爷子提提意见的。挡那些在提问环节站起来先讲十五分钟、最后三十秒才问一句您怎么看的。”
“总之,主要的工作是翻译加劝退,学术含量不高,肺活量要求不低。”
几人就乐。
正说到这儿,韩远征捏着手机从吧台那头过来。
“哟,你们倒是会找地方。”韩远征先跟罗婵点头,“罗婵,回来了?南美怎么样?”
“挺好。”
“岳哥,国内待多久?”
“过完年。”
“辛苦。”韩远征没多问,转去庄欣怡那儿,叫了声“Joyce”,庄欣怡嗯一声,最后到李乐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有吃有喝还不花钱,”李乐举杯,“我干嘛不来。不过,今天没点儿活动?唱个歌、跳个舞、抽个奖啥的?”
“你别埋汰我。那都是伦敦的事儿。今天没那些。”韩远征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主要是国内这边,以前全英学联的几位执委、各部部长,散了几年,趁年前凑一顿。有的回来了,有的常驻了,有的跳槽了、结婚了、生娃了。也没议程,就是坐坐,喝一杯,交流交流感情,叙旧迎新。”
李乐听着,心里清明。
叙旧是好看的说法。真事是这帮人散在两边海陆,各自进了体制、外企、央企、自家公司、或者干脆闲着,可每年总得有个由头重新对一次表。
谁在往上走,谁家退了,谁还能用,谁别再深交......不用写下来,酒过三巡,座位远近、敬酒次序、谁被拉去单独说话,全有了。
韩远征这人,别的都好说,就这点儿癖好,喜欢把人拢一块儿。
不是坏,是本能。
就像有人手闲了爱盘核桃,他手闲了爱拉扯人。
不过说真的,这种能力,放在任何时代也都是稀缺品。换个人,散了就是散了,谁还管去年一起订场子的是谁。
可韩远征管。他把这叫“感情”,李乐管这叫“节点维护”,说的是一回事,只是用词不同。
这类人放简历里,写不得“擅长社交”,你得写成。
项目统筹能力,能把散在四面八方几十上百号闲散人员按时间地点聚起来。
跨部门协作,学联、赞助方、使馆、学校、商户协调调度。
公共关系维护,谁家爹认识谁,他心里有本通讯录。
利益相关者管理,哪句话该说,哪个人别介绍给哪个人。
资源整合,场地、车票、酒水、赞助、面子,全从缝隙里抠。
任何组织团体里都缺不了这种人。没他,聚会变群聊,群聊变失踪,再过半年,连群都没了。
可这种本事有个前提:你自己得有点真东西。
没有个人价值的“人脉经营”,时间一长就变成了纯靠脸熟陪笑蹭交情的投机。别人用你一回两回,第三回就绕开你直接打对方电话了。
光靠“认识人多”,那就是另一出戏。
李乐正瞎寻思,那边有人招呼韩远征。
是个穿藏青西装的,站在自助台边,抬了下下巴。韩远征回头,应了一声“来了”,又转回来,“你们先聊,我去一下。”
瞧他穿过酒廊,跟那人握了个手,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侧身往落地窗边的另一拨人那儿去,像随时准备被叫去张罗下一场。
伍岳顺着他背影看了一眼,端杯抿了口,“这人倒是没变。”
“变不了。”李乐说,“组织型人格,走哪儿都能自带签到表。”
庄欣怡在旁边轻轻接了句,“可他这半年,也不像以前那么,非张罗不可了。”
“家里一收绳子,他这叙旧就不是叙旧了。”
李乐没接话。
窗外紫禁城那片金瓦已经暗了,只剩轮廓灯顺着墙脊描一道浅黄。
远处cbd的楼还亮着,玻璃幕像几块没擦干净的冰。
酒廊里人声低下来一截,不知从哪儿进来一个乐队,萨克斯声,混着吧台冰块落杯的声音。
伍岳伸手拿了块银盘里的小点心,咬了口,皱眉,“这玩意儿叫什么?面糊裹空气?”
庄欣怡也拿了掰着看,“还真就是空气……真糊弄人。”
学社会学的,不该羡慕场景。可李乐忽然觉得这屋挺好。
不是贵,不是景好,是不同的人凑一块儿,正好一个社群。
里面有人装,有人不装,有人装到一半累了,有人压根儿没装过。各说各的近况,各带各的算盘,可这一刻都没往深里掐。
韩远征在远处张罗另一桌,像只老母鸡把散鸡崽往一块儿拢,拢完站边儿上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