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有个深藏在血脉里的传统,或者说华夏文明几千年攒下来的生存智慧,不管一件事多急、多重要,只要日历翻到腊月,时间走到春节跟前,答案会自动切换成四个字,“节后再说”。
像某种集体潜意识的开关。
债主不催了,甲方不作了,老板也不画饼了。大家心照不宣地揣着各自那兜没拆的雷,欠款、烂尾项目、没敢递上去的辞职信、没敢掀下来的桌子,安安心心等着吃饺子、吃汤圆、吃年糕,喝口热的,骂两句老板,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所有麻烦推给正月十五之后的那个自己。
那个未来的自己是个伟人。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平,能在凌晨三点写出一份漂亮的婆婆特。
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只是个身在腊月里的皮囊,元婴早就跑了。
非着名学者、小李厨子认为,“节后再说”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把人从道德困境里拯救了出来,你不想干活,不是因为你懒,是因为传统,因为过年前不添堵,因为妈说,大过年的不能打孩子,因为楼底下卖煎饼的大爷都提前收摊回沧州了,你特么跟谁卷?
腊月,就是国人身体里会自动长出的一道“春节防火墙”。
所有任务、烦恼、KpI、没回的消息、没签的合同、没捅穿的窗户纸,一律拦截,标红,置顶到节后。
于是这几天,李乐周围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研讨会后面那一串博弈算计,谁递条子、谁装糊涂、谁揣着明白,全歇了。
成子那边跟哒能的合作,邮件往来忽然变得客客气气,像两家准备年节互送台历的邻里。
辛宽和万安矿业的塔式熔盐光热项目,推进节奏肉眼可见地慢下来,辛宽上次来电话,聊了半天兰州牛肉面和油泼面那个好吃,才想起来正事,末了补一句,“哎不对,这事儿是不是该节后定?”。
马老板那边基石股东认购的事儿,也悬着。
马老板自己都懒得催,前天半夜给李乐发了一张照片,一锅清炖羊肉。
配文“谢谢寄来的羊肉,非常美味”。
甚至连安德鲁都学会了。
一封汇报进度的邮件,正文规规矩矩,末尾冷不丁缀一行:
Any plans for the Spring Festival break? If so we can probably just pause things here。(春节了,有什么安排么,不如我们放假吧!!)
李乐看了乐半天,回了一句,想的美,继续干!
习惯于幕后当黑手的小李秃子,喀什彻底滑进一种闲人李大哥的状态里。
不看报表,不回长邮件,不琢磨谁谁谁屁股坐在哪边。
看书、写东西、整理材料,做饭、遛狗、带娃、看着在家里“作威作福”,不怎么听话的妈。
在厨房炖汤、卤肉、泡椒凤爪、腌点腊八蒜。
和在燕京的齐秀秀张彬两口子,许晓红阿文两口子,加上王伍那几个“单身狗”,一起聚个餐,考察一下餐饮市场的新变化 日子过得缓慢、温暖、充实。
李乐觉得这种状态挺好。
毕竟人不能老在局里。老在局里,容易把自己当盘菜。
。。。。。。
中午,暖晴,阳光很美好
招商大厦楼下大堂。
李乐保温袋拎在左手,右手插在呢子大衣兜里,站了一会,看着一拨拨出去觅食的人,缅怀了一下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当马喽的美好时光。
中午拿个保温饭盒去微波炉转两分钟,坐工位上边吃边看网页,老板从后头路过还得把游戏页面切掉。那会儿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起来,也就是Excel里几个单元格。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怀旧。
怀旧不一定是想回去,是确认到底出没出来。
电梯门开,他拎着保温袋进了电梯厅。
刚要关门,一声,“请等等.....”
李乐反手挡了下门键。
外头脚步声紧起来,三两个身影快步过来。
门重新打开,几个人鱼贯进来,有男有女,工牌在胸前晃,蓝底白字,logo是大大的,“三松”。
李乐在电梯口站着,几个人抬头一看是他,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那种顿,不是害怕,是某种“哦豁完了”的条件反射,像晚自习班主任忽然出现在后门。
几个人互相瞅了一眼,次序立马排出来。
然后,有的鞠躬,有的欠身,有的点头。称呼也分开:
“李总。”
“李先生好。”
“李代表。”
听着称呼,看着动作,李乐立马分析出了这几人谁是南高丽人 谁是华夏人 以及来公司时间的长短。
鞠躬弧度大的、先喊代表的,多半南高丽本部过来练习时长两年半的,喊“李先生”但不过头的,是在燕京公司待过一阵的本地员工,“李代表”叫得顺嘴,说明以前在项目部开过会,见过他代管时候的阵仗。
新来的那个姑娘鞠躬太标准,反倒露怯。
“你们好。”李乐笑笑,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位置,“怎么不进来?有空。”
几人互相瞄了瞄,没人抢门。
还是最前头那短发姑娘带头,低头进了电梯,其余人跟着,站位很微妙。
没一个站他正旁边,也没离太远,像一群麻雀落杆子,既不敢不靠近,又怕靠多了失礼。
电梯门合上。
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新风出风口那点嗡嗡声。保温袋里的麻婆豆腐味儿淡淡的,混着几个人身上不同的香水。
李乐扫了眼按钮——17楼。大小姐办公室在那层。
他笑了笑,随口问:你们中午吃的啥?
没人抢答,沉默两秒。
还是短发姑娘,“超市那边,酸菜鱼。”
“哦那个档口。”李乐点点头,“实惠不?”
“还成。”姑娘想了想,“划下来一人二十。”
“二十?”李乐咂了下嘴,“贵了。南边第一个巷口里,有家新开的东北盒饭。三十多样菜,随便打,十五一个人。我上次吃过,味道不赖,也干净。你们可以去试试。”
一个小伙儿没绷住,说了一句,“您也吃盒饭?”
话出口,电梯里气压低了半度。
几个老一点的同时没吭声,新来的姑娘眼珠往边上飘。
李乐倒没在意,“怎么,我就不能吃盒饭了?”
“不是不是,”小伙儿忙摆手,“没那个意思,就是……”
“就是没想到。”
“对对,没想到。”
李乐笑了笑,“那边量大,不过去的时候别穿西装,穿得像个被裁员的,老板娘能给堆尖。”
电梯里这回真有人憋笑。
到十七层,门开了。
几人往边上挪,给李乐让道。李乐也没多说,来了个云点头,出了电梯。
等李乐进了办公区,几人才出了轿厢。
短发姑娘转头,瞥了戴小伙儿一眼。
“你多那一嘴干嘛?”
小伙儿一愣,“我顺嘴……”
“顺嘴也得看对谁。”旁边另一个姑娘抱着手,“亏得这位脾气好。换个人,你下午就被约谈,收拾东西走人都算客气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没想到他真吃盒饭。”
“你以为人家天天山珍海味?”那姑娘把工牌绳捋了一下,“你们有几个新来的,是不是看这位经常中午上来给专务送饭,就以为……是那种男人?”
小伙儿耳根一红,没敢接。
“我劝你别这么想。”姑娘说,“有空去翻翻三年前这时候的审批归档,不用多,翻几份就明白了。”
小伙儿:“怎么?”
“这位不是没能力,是没兴趣。”
抱手那位笑了下,凑近点:“不过先说好,做心理准备。”
“啥准备?”
“这位说话……挺损的。”
小伙儿挑眉:“损?能损过咱们部长?”
“你们部长?”短发姑娘说,“你们部长跟他比,就是个幼儿园中班儿水平。”
“就像你以为他在听,其实他在看你鞋底沾的灰是哪层楼的。等他开口,你才发现刚才那句废话自己把自己卖了。”
“真那么玄?”
“不信去公司论坛。”抱手姑娘说,“早年有个旧帖,高楼,叫李代表语录,当年不少人边哭边记的。”
“哭?”
“嗯。”短发姑娘点头,“有回项目部周会,一个组长汇报了四十分钟,最后被他一句话顶回来,你这段话我翻译一下,没想清楚,但想显得想清楚了,当场那人眼泪就转眼眶了。”
小伙儿吸气,“……这么直?”
“不直。他一般不直骂。”短发姑娘想了想,“他就是平着说,像跟你商量。可你听完自己就觉得,刚才那通全西八是废话。”
几人往外走,新来的姑娘还回头看了李乐的方向,嘀咕,“那他跟专务感情真好。”
“可不。”
“以后我要找,也得找这种……”
旁边几个同时乐了。
“想啥美事儿呢。”短发姑娘笑道,“人家是有能力的闲,不是闲的闲。行了,赶紧准备上工了,这马上放假了,手头的活赶紧弄了。”
“节后再说......”
“就是不知道今天送的啥好吃的……”
。。。。。。
“来,尝尝,今天是川味儿。”
大小姐的办公室里,李乐在小会议桌上铺好报纸,打开保温袋,把饭盒一字摆开,开始报菜名。
“呐,口水鸡,料是干辣椒段泼的油,芝麻我自己炒的,盐煎肉,二刀坐臀,蒜苗后半段,鱼香茄子,没放番茄酱啊,是正经泡椒末加姜蒜米,麻婆豆腐,牛肉末煸到焦边了,汤是莲藕排骨,煨了一上午,还有,日式海苔小饭团俩,给你换换口味。”
大小姐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饭盒,斟酌斟酌,先夹块口水鸡,蘸红油,咬半口。
“咋样?好吃不?鸡是干舅舅那边送的打野土鸡。”
眼睛立马眯起来。
“唔,好吃,”大小姐唔噜着点头:“好吃哒。孩子他爸,撒拉嗨呦。”
李乐坐到对面,拿起一张纸巾,伸手给她擦嘴角红油,又端起汤碗,“嗯,你也撒浪还有。好吃就成,来,喝口汤。
大小姐就着他手喝了两口汤,舒了口气,像整个人从表格里被捞出来泡了会儿温泉。
“你最近这几天,真闲。”她瞅他。
“节前嘛。”李乐靠椅背,“全天下都节后再说,我一个人急给谁看。”
李乐拿起小碗,给大小姐夹了个饭团,递过去,“诶,昂才子啊电梯里碰见几个员工,看见我跟见班主任似得.....有个小伙儿还来一句您也吃盒饭?我就这么像不配吃盒饭的人么?”
大小姐笑出声,“你没为难人家?”
“我为难他干啥。”李乐摇头,“我一没在状态。在状态的时候,我才不为难人,我让他自己为难自己。”
大小姐筷子顿了下,“你这话说着吓人。”
“开玩笑的。”李乐笑,“我就跟他们聊了东北盒饭十五块管饱,去的时候装成被裁员的,人家老板好心多给几块肉。”
大小姐“噗”一下,“你这嘴.....还叫不在状态?”
“那可不。”
正说着,门敲了两下。
“进来。”李乐替媳妇儿说了。
助理探头进来,手里一张烫金请柬,放桌上,“专务,商会那边送来的。”
说完退了。
李乐瞅了那助理,进门先敲两下、汇报完不废话、退出去还带关门,规矩是规矩,像刚从某家韩企培训营毕业,浑身写着职场守则。
等门合上,嘀咕,“这新助理……叫啥来着?”
“善娥,郑善娥。”
“嗯,太板正了。”
“板正?怎么?”
“瞅着面相,一股子正气凛然的。不如莉秀好玩,莉秀在的时候,送个饭还能顺嘴跟我贫两句,也不如珉贞笑得甜。前回我来,她差点给我敬个礼。”
大小姐拿筷子敲他手背,“你那是来送饭还是来选美。”
“职业病。”李乐笑,“看人嘛,不得看气场合不合?这小郑,太正,正得有点紧,像刚背完员工守则。长期跟专务,容易把气氛带硬。”
大小姐放下筷子,“莉秀升酒店企划经理了,珉贞去总部秘书处,人家都有职业规划的,要发展,不能总拴我这当小尾巴。”
“知道。”李乐点头,“没说不对。就是,有些怀念。”
“要不,我让莉秀辞职,到你那上班,给你当助理?”
“拉倒吧,我可用不起,她现在得S7级了吧?一年都1.2亿的薪水。”
“又不是人民币。”
“那也够高了。”说着,顺手拿过桌角那张请柬,翻开。
烫金封面,南高丽驻华商会,春节招待会。
深红底,韩文烫印在上,汉字在下,时间地点一排正楷。
地点在王府酒店宴会厅,时间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当晚。
李乐扫了一眼,挑眉,“这帮人倒是会挑日子。”
大小姐,“小年,我们那儿也是讨个节前收尾的意思,”
“诶,你去不去?”李乐把请柬放回去,看她。
大小姐摇头,夹了块麻婆豆腐,“不去。别人觉得是有面子,我去,就是给他们的面子,没那个必要。商会那几位老头儿,见面就拉投资、拉合资、拉你剪彩,去了就得赔笑一晚上。
“也是。”李乐点头,“你去,他们转头拿照片发,配文业界深度协同,你连反驳的空隙都没有。咱家现在的原则是,节前任何招待、交流、恳谈,一律按诈骗处理。”
“那奶奶那边呢?没带你,你还闹情绪来着。”
“那能一样么?那是国宴。”
大小姐笑,“哈,你这人。不过.....那个邀请,你去不去?”
“啥?邀请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