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们介绍,”韩远征抬头看李乐,“这位,周沐阳。上一任全英学联的秘书长,剑桥三一出来的。”
又往这边一示意,“李乐,LSE的,这位是罗婵,皇艺,学联现在的文体部部长。”
说完,又补了一句,“沐阳是上一任学联秘书长,剑桥三一,电气工程。我刚进学联那会儿,他是我的上级领导。”
“别别别,你这上一任说得我跟退休老干部似的,”周沐阳一摆手,笑的挺憨厚,“还什么领导,大家就都是一块儿干活的,不过不真要论起来,他干得比我多。”
说完,他伸手,先冲李乐来。
握得还挺用力,不是那种敷衍的软乎乎碰一下指节就撤,握的严实,透着亲热。
“LSE的?什么方向?”
“人类学。”李乐说。
“嚯,”周沐阳眉梢一挑,像有些意外,“那可是他们那儿王牌专业啊,厉害。”
李乐笑了笑,“王牌不王牌的,我就是个写论文的。导师催得紧,天天改稿子,改得想给自个儿写个讣告。倒是你,三一啊,牛顿在那炼过金,拜伦在那养过熊,还是电气工程,这配置摆出来,正常人得绕道走。”
“哈哈哈哈~~~~”周沐阳大笑,松开手,摇摇头,“别,我那就是混日子的。对了,你本科哪儿?”
“燕大。”
“哟,贵校?”
“哈,隔壁?”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韩远征也跟着“噗”了一下,罗婵在旁边端着杯子,眼神里浮出点看戏的笑意。
“贵校”、“隔壁”是燕清两校互损的叫法,属于老梗,能接上,就说明不是装。
四个字,就算盘了道。
这俩学校别看掐的热闹,可谁真要想凑热闹,指不定就得被问一句,“您哪位?”
周沐阳又转向罗婵,这回握手轻得多,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指头虚虚一握就收了。
“罗婵,早听远征提过。”他笑得坦荡,“咱们学联又一位女神。”
罗婵微微一笑,“都是他们瞎传的。女神这词儿我可接不住,接了回头还得还回去。”
她眼睫一抬,似笑非笑看周沐阳,“不过,您说又,上一个是谁?”
周沐阳看了李乐一眼。
“当年他们学校的一位。那会儿我们那帮糙汉子,心里头跟供着天仙似的。只不过后来人就不怎么露面了,不知所踪。”
罗婵“哦”了一声,玩笑道,“怎么,这是后悔当年没勇猛精进?”
“是啊。那时候胆小如鼠,人家从面前过,连你好都说不利索,光会帮人搬椅子。”
“那要是现在呢?”
“现在?”周沐阳一抬手,“指定得一往无前,死则死矣。”
这话说得挺糙,可搁在他那个敦敦实实的身架和那双笑起来眯成缝的眼睛里,听着不轻浮,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爽利。
罗婵被他这态度逗得真笑了,点了点头,没再接。
李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噢”了一下。
韩远征站那儿,笑得跟主持婚礼的司仪似的分寸刚好。
周沐阳又跟他聊了两句,一举手里酒杯,“你们聊,我去找老孙他们几个。”
转身要走,又停了半步,“对了,晚上这边结束,别走。咱们换个场子,欢唱一下。地方我都定好了,全场消费,我买单。”
韩远征笑,“你又来。”
说完一拍韩远征肩膀,转身往酒廊另一头去了,混进远处那拨老面孔里去了。
三人坐回沙发。
李乐端起杯子,嘬了一口,“全场消费,周公子买单?”
韩远征松了松领口,“他这人就这样。豪爽,大方,当年在学联里出了名的。有他在的局,没人用掏钱包,他还乐此不疲。”
“他家哪儿的?做什么的?”李乐随口接茬。
韩远征说,“鲁省东昌。家里做铝型材和及重金属。”
李乐点头,“怪不得财大气粗。这年头干铝的,算是踩着风了。”
韩远征摇摇头,“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罗婵正拿叉子戳那碟混合坚果,闻言抬眼,“怎么?”
韩远征便说开了。
“周沐阳家发家是他爷爷那辈。最早做废品生意,收着收着摸出门道,后来盘下当地一个快黄了的铝厂,算是站住脚。”
“他小时候不到三岁,他爸出车祸走的,同车还有他妈,人救回来,植物人,躺了好些年。他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
“在剑桥最后一年,他妈先走了,没俩月,奶奶也走了。爷爷受不住,中风,半身不遂,现在话都说不全。”
“回去之后,原想着接手打理家里产业,没想到先打了场官司。”
“官司?”
“嗯,跟他两个叔叔因为公司控制权的事打了官司,闹得不可开交,到开庭的时候,都把他爷爷从病床上架了过去。”
“最后呢?”罗婵问。。
“最后沐阳自己退了一步,公司拆开分。最赚钱的铝型材和产线那边,他让给两个叔,自己拿了电解铝那块,那时候基本是个窟窿,连年亏,工人工资都发不利索。”
“电解铝……”李乐咂了咂嘴,“高污染,高耗能,电价一卡就喘不上气,前几年出口退税往下砍,优惠电价取消,铝型材还能往外走,电解铝就是个被按着头的活,搁谁手里都是烫手的山芋。”
韩远征看李乐一眼,说道,“不过,沐阳确实有点儿本事,这两年硬是把那个快垮的电解铝厂子慢慢拽回来了。工艺改了,电耗压了,谈电厂,环保那头也过点儿门槛。说不上多风光,但至少弄了个平。”
李乐点点头,“那挺厉害的。”
“可不,”韩远征说,语气里带了点感慨,“周沐阳要不是玩儿心重,估计更好。他喜欢捣鼓超跑。他爷爷疼他,上剑桥的时候奖励了他一辆帕加尼Zonda,在学校开的是阿马db7。”
罗婵插了一句,“就这样,还不敢追女生?”
韩远征挑了挑眉,“这是一回事儿?”
“不是一回事儿?”
李乐在旁边笑出声,“真不是一码事。”
三人一块儿乐了。
“行了,我去夹点菜。”罗婵起身。
背影一走,李乐侧过去,看着韩远征,说了句,“行啊。你这保媒拉纤的活儿,干得挺上心。”
韩远征一愣,随即笑了,带了点被抓包的窘迫,又带了点坦然,“你这……看出来了?”
李乐心说,看不出来?
周沐阳家干什么的?电解铝。电解铝是什么?高耗能、高污染、政策压着、利润薄得像煎饼皮。
韩远征学的什么专业?环保和环境治理,方向是大气污染的化学治理。
韩远征家里,李乐虽没特意想着关注,但按他自己以前零零碎碎提过的,听别人嘴里说得,大概也能猜出个大概。
在京都议定书刚签定、国内刚出《应对气候变化国家方案》、节能减排小组在总经办就要刚挂上牌,碳排放碳中和碳交易在全世界都还是个初始概念的时候,就能把儿子送出去学这么个眼下冷门里的冷门专业,去学以后怎么给厂子算排放账。
这哪里是随便选的。
环保这行当,往后三十年,无论从商还是从政,两条向上的路都铺着。
从商,碳交易、环保工程、绿色金融,哪一样都离不开跟高耗能高污染的企业打交道。从政,环保是明摆着的政策方向,越往后越硬。
李乐也佩服韩远征家里这个路数。不是往钱多的地方铺,是往政策风向的地方铺,往未来三十年必然要走的方向铺。
环保搭电解铝,这叫什么?这叫把脉把在政策还没下刀之前。
算盘拨得响不是本事,拨得静才是能耐。
做碳核查也好,做铝厂技改也好,做政策咨询也好,周家那就是现成的样本户,还是欠着人情那种。
所以,要说周沐阳和韩远征家里没一点儿关系,打死李乐都不信。
还有一层。
刚才韩远征叭叭叭叭说了半天,说周沐阳这人如何如何,说他身世可怜,说他能力强,说他那辆帕加尼......对于一个第一次见面、只握了握手的人,至于说这么多?
这不正经媒婆套路?先亮底,再留空隙,让两边自己嗅。
更别说刚才李乐居高临下,瞧见周沐阳看罗婵那一眼。眼角微绷,视线落罗婵脸上,然后赶紧挪开,落她耳坠,再挪开,像怕多看一秒就被人读出点儿什么。
那种略带紧张、又不敢直视的飘忽眼神,这胖子藏不住。
李乐笑了一声,“不过,你这保媒拉纤的活儿,干得还是欠经验。”
韩远征问,“什么意思?”
“自己悟去。”
韩远征还真就“悟”了,至少脸上装出悟了的样子,笑着摇头,“你这人,话不说透,净给人留半截绳子。”
“留绳子好啊。”李乐说,“真把俩人往跟前儿捆,那不叫介绍,叫绑架。你今儿这就算合格了,别再往下加戏。”
韩远征琢磨琢磨,居然点了头,“行,不加戏。”
李乐嘿嘿两声,你是不加戏,可那‘又一位女神’就是戏引子,那句‘死则死矣’就是你搭的台。
不过这话没说。说透了,韩远征面子挂不住,自己也成多嘴的局外人。
罗婵端着个小盘子回来了,里头两片热过的叉烧、几根芦笋、一块不知哪道菜里夹出来的蟹粉豆腐。坐下时裙边蹭了下沙发绒面,她顺手理了理,抬眼瞧李乐和韩远征。
“你俩嘀嘀咕咕啥呢?”
李乐眼皮都不抬,手指头一使劲,掐断了一根帝王蟹腿儿,“没啥。我们刚讨论了一下,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的用法。”
“《诗经》?”
“对啊。”李乐一本正经,“月出那篇。聊到什么时候该悄,什么时候该惨,什么时候其实根本不用劳心,旁观就行。是吧,远征。”
韩远征嘴里正嚼着芝麻菜,闻言一滞。
是吧个毛线,你刚才说的是啥?可面上不能露怯,眼神往李乐那儿扫一半,又收回去,附和得极其清新自然,“是,对,没错。”
罗婵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嘴角一弯,“俩神神叨叨的。”
窗外紫禁城的轮廓灯亮全了,凑着像说拿黄色的粉笔顺着屋檐描了一遍。
远处cbd的楼还亮着,玻璃幕泛蓝,像几块没擦干净的老冰。
酒廊里人声又高了一截,萨克斯换了个调,混着吧台冰块落杯的轻响。
李乐叉了块牛粒塞嘴里,心想,韩远征这媒,保不保得成另说。
可“环保”对“电解铝”,这棋下得早。
周沐阳不像全没数,也不像真往前冲。
顶多算,老爷们儿到了年纪,看见合心意的人,先把手在裤缝上擦两下,再伸出去。
成不成另说。
“舒窈纠兮”,劳不劳心,关他什么事。
他今儿个只是个吃主,碰巧坐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