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红喝完了那碗汤,放下勺子,用餐巾纸在嘴角按了按,抬眼看向李乐,“我说大哥,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觉得,这两年盯着咱们看的人,越来越多了。”李乐叹口气,“你知道成子那边的事儿么?”
“成子?小蜜蜂?”许晓红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知道一点儿。不是哒能想掺和一脚么?”
“那你觉得,哒能那边,和IGG这边,有什么不一样?”
许晓红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心里比较着什么。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主体不一样?一个是想进来的外资食品巨头,做产业的。一个是股权投资机构,玩钱的。”
李乐点点头,“是其中之一。但还有。”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肥牛,在倒了白开水的小碗里涮掉上面的红油和辣椒。
“哒能看丰禾,和IGG看长乐,看着都是投资,根子上不是一回事。是产业玩家下场做整合,IGG是金融玩家入场博收益,这是最本质的区别。”
他把涮过的牛肉放到李椽碗里,又夹起另一块,继续说道,“哒能的投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市场扩张和防御策略。它在国内这么多年,渠道铺开了,品牌也立住了,但现在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
“它要巩固地盘,要么自己下场做细分市场,要么就找现成的、做得不错的本土企业,把它收编进来。”
“战略协同大于财务回报,它看重的是被投企业能否融入其业务版图,能不能帮它占领更多的货架,吃掉更多的市场份额。”
“所以它会要求控制权?”许晓红问。
“一定会。”李乐语气笃定,“因为它需要确保被投企业的战略方向与自身一致。你想想,如果它投了丰禾,却管不了丰禾做什么产品、定什么价、走什么渠道,那这笔投资还有什么意义?”
“它要的是产业链上的一个环节,甚至可能是为了收编潜在的竞争对手。这种投资,可以忍受短期亏损,看重的是长期的市场垄断地位和产业链安全。买的是时间,是壁垒。”
“那IGG呢?”
“IGG遵循的是标准的Vc逻辑。”李乐手一摊,“高成长性溢价。它赌的是企业估值在几年内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通过多个项目的组合来对冲风险。”
“它不追求对单家公司的绝对控制,更尊重创始团队的主导权,因为你创始人最懂怎么把公司做起来。但是,它必须在期限内完成投资到增值到退出的闭环。”
“通常一个基金的存续期就七八年,前三年投,后三四年就要想办法退出。所以它对上市时间表、并购机会极其敏感。”
“它看中的是赛道,是咱们在这个赛道里跑得还算稳当,有成为头部的可能。”
许晓红托着下巴,眼睛亮了起来:“照你这么说,这两家在底层逻辑上,其实也有共通之处?”
“当然有。”李乐笑了,“都得做价值发现,都需要筛选出行业内的头部或高潜力企业。资源注入也一样,都会给被投企业带来背书效应。”
“比如哒能的品牌和技术,IGG的资本圈资源和上市经验。但它们的最终目的不一样,这就决定了合作的方式、条款、乃至未来的关系走向,都会天差地别。”
“那照你这么说,”许晓红若有所思,“丰禾那边……属于被狼盯上了?”
“差不多。”李乐嘴角微微一扯,“哒能那条狼,是想把丰禾整个吞下去,嚼碎了,消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它要的是丰禾的骨血,来滋养自己的躯干。“
“那IGG……”
“但IGG也不是吃素的。资本嘛,没有不吃肉的。只是吃法不一样,不吞你,但它要的是你的肉长肥了,它割一块走。它不关心你长得好不好看,只关心你长得多快。”
“那成子那边……”许晓红欲言又止。
“那边不用你操心。成子心里有数。丰禾那条线,只有别的安排。”
许晓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李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别光问我。倒是你,这个IGG,你怎么想的?”
许晓红听到,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丝瓜和菌片在奶白的汤汁里打着旋。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那表情里混合着心虚、矛盾和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语气有些犹豫,“我啊……”
“我觉得吧.....要不就先不理她?咱们不是有规划么,等到利润连续三年稳定在四千万以上,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现在根基还不算特别稳,扩张太快容易扯着蛋......像新西方那种路子,人家能走通,咱们未必能复制.....咱们还是得走自己的路,现在还是应该关注内部,不能着急冒进,稳扎那个……稳打”
她说了一长串,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左顾右盼的,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娃,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纸巾叠来叠去。
李乐看着她那副“臊眉耷眼”的样子,忽然笑了。
“得了。”他说,“你这违心的样子,我看着都难受。前面铺垫那么多戏,从公司业绩说到新西方上市,从青鸟健身说到IGG找上门,你心里咋想的,我还不知道?”
晓红被戳穿,脸上腾地一红,随即“嘿嘿”笑起来,那点伪装出来的谨慎瞬间烟消云散。
“那还不是得你说了算。你是大老板,我是一打工的。这种大事,我哪敢自作主张?”
“少来这套。”李乐白了她一眼,“你要真没想法,根本就不会把这事儿拿到这儿说。你会直接回绝那个李祎,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晓红被戳穿心事,反倒不装了。她身子往前一凑,双肘撑在桌上,眼睛盯着李乐,“那你说,怎么个弄法?”
“你这话不对,不是怎么个弄法。”李乐纠正她,“是先怎么接触。”
“对,对,先接触,先接触。你说,怎么接触?”
李乐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李笙正用小筷子颤悠悠夹着葱油拌面,吃得嘴角泛着油光,李椽则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动作斯文的像个小大人。
他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都续上水。
“首先得想明白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咱们的核心策略不是融资求生,而是择偶联姻。”
许晓红眨了眨眼,“择偶联姻?”
“对。”李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长乐教育现在不缺钱,现金流健康,利润稳定增长。所以,不是我们求着谁给钱,是他们求着我们把钱收下。这个姿态,从一开始就得摆正。”
许晓红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
“如果真谈,”李乐继续道,“第一条,就是明确告诉她,我们需要资金加速,但绝不以上市为目标,这一点要和对方讲明白。能接受,就往下谈;不能接受,这事儿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耽误谁。”
“为什么?”许晓红问,“不以上市为目标?可IGG这种Vc,退出方式主要就是上市或者被并购啊。如果他们投了钱,却上不了市,那他们怎么退出?”
“因为上市这东西,”李乐说,“一旦成了一种执念,很多事就会变形。你会为了让财报好看,压缩该花的钱;你会为了扩张规模,去收一些不该收的资产,你会为了迎合资本市场,去讲一些自己都不信的故事。”
“到最后,你可能的确上市了,但那个长乐,还是你当初想做的长乐吗?”
许晓红没说话,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却没喝。
“所以,”李乐话锋一转,“把不以上市为短期目标作为筛选器。”
“咱们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引入资本是为了优化股东结构、提升品牌国际化背书、储备并购资金,但目前以深耕区域、提升利润率为首要目标,暂无明确上市时间表。”
“长乐教育需要的是真正看重长期价值的战略型伙伴,而不是急着套现的财务投资人。”
许晓红皱起眉,“这样的话……恐怕没几个基金会感兴趣吧?”
“那正好。”李乐笑了,“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能接受这个前提的,说明他们真的看懂了长乐的价值,不是短期套利的工具,而是可以长期持有、共同成长的资产。这样的伙伴,才值得深入谈。”
许晓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流上,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如果他们能接受这个前提,”李乐继续道,“就可以往下谈。谈什么?谈资金的用途。”
“比如?”
“比如横向整合。”李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现在各地有一些小而美的地方品牌,教学质量不错,在当地有口碑,但缺乏资金和管理能力,做不大。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品牌和管理输出,快速提升市场份额,而且并表后直接增厚利润。”
“再比如纵向延伸,投资或自建教研院、教材研发中心,把内容壁垒筑得更高,把国际基金的投资作为品牌背书,在家长端和招聘端都有溢价效应。”
许晓红听得认真,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像是在心里算账。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就是,可以建立分红型资金结构。”
“分红型?”许晓红一愣。
“对。”李乐解释道,“投资人退出的传统路径是上市或并购。但如果短时间内上不了市,或者市场环境不好,他们的资金就被锁死了,压力会很大。”
“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分红机制,让他们在持有股份期间,就能获得稳定的现金回报。这能极大缓解他们的退出焦虑,也能让他们不那么着急催我们上市。”
“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拿优先分红权作为筹码,去交换他们在回购条款上的让步。就像,如果未来几年我们没上市,他们不能强制我们回购股份,或者回购价格要打折扣。这些细节,到时候可以请傅当当那边帮忙把关。”
许晓红“啧”了一声,指了指李乐,“你这脑子。”
“别夸,夸了我也不给你涨工资。”李乐摆摆手,“还有,财务合规化改造。”
“如果投资,咱们会要求按国际会计准则做账。这笔钱的一部分,可以用于聘请会计师事务所,搭建更规范的财务系统和内控体系。这不仅是为了融资,更是为未来,如果真的有一天要考虑上市,提前几年打好财务地基。这笔账,明白的投资人都算得清。”
许晓红深吸一口气,“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聪明。”李乐竖起一根大拇指。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窗外,阳光被一片流云遮住,光线暗了几分,随即又亮起来,明晃晃地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李笙吃完了碗里的排骨,开始拿勺子敲桌子,嘴里“当当当”地自己配音。李椽则安静地喝着橙汁,眼睛不时瞥一眼姐姐,又瞥一眼爸爸和红姨,似乎在努力猜测大人们刚才那一长串话里,藏着什么他还没听懂的秘密。
许晓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谈可以谈,但要端着。让他们求着咱们,不是咱们求着他们。”
“对。”李乐拿起茶壶晃了晃,空的,便放下,“以长乐现在的体量和现金流,咱们完全有底气去挑投资人。不是谁给钱都要,得看合不合适、能不能聊到一起。”
“可这样的话,咱们的股权不是要被稀释了?而且对赌条款怎么办?Vc最爱的就是对赌。”
“所以要坚持小股权、长钱、弱对赌的原则。”李乐解释道,“咱们可以接受稀释,但比例要控制好,比如不超过20%。”
“而且必须是长钱,至少五到七年不需要考虑退出的钱。对赌条款可以有,但必须是弱对赌。比如只和利润增长率挂钩,不和上市时间挂钩。”
“如果对方不接受,那就说明他们想要的还是快进快出,不是咱们要找的伙伴。”
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说,“总而言之,咱们要利用这笔钱做产业整合,而不是被资本裹挟着去追风口、冲规模、赶上市。”
“教育这个行业,急不得。你看新西方,做了十三年才上市。咱们才几年?五年不到。根基还没扎稳呢,就想往上蹿,风一吹就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许晓红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我心里有谱了。那就……先接触接触,探探他们的底,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做长线,还是只是想捞一票就跑。”
“对。”李乐点头,“先别急着把牌亮出来,让他们亮。”
许晓红拿起包,从里面摸出一个便签本和一支笔,开始在上面飞快地记录。一条一条,像列购物清单。
李乐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时候,许晓红第一次来找他,说要跟着干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听着怎么给王德喜挖坑时候,拿着本子记,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
这么多年过去,可人,还在,多好。
“诶,诶。”许晓红放下笔,看李乐。
“啊?”
“你说,要按咱们刚说的来.....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太狂了?IGG可是大牌基金.....”
“那又怎样?”李乐抬手,捏掉李笙嘴角的肉渣,“本来是他们找咱,长乐教育本来就不打算求人,无欲则刚。用他们的资源,不是他们的施舍,这个姿态,从一开始就要摆正。”
许晓红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行,我知道了。”
“吃饭吧。”李乐拿起筷子,夹了块宫爆虾球过去。
接下来的饭桌上,许晓红说起公司里的八卦,犄角旮旯的小道消息,听的李乐在那“哟”、“嚯”、“真的假的”、“哎呦喂”。
两个娃则在那折腾上来的水果布丁,李笙拿着小勺,和李椽分着,“椽儿的,笙儿的,笙儿的,笙儿的,椽儿的,笙儿哒.....”
瞧见吃的差不多,小红说旁边就是商场,要给娃买玩具去,李乐没让。
“你可拉倒吧,这俩的玩具都能当超时了。你省点钱吧,不说又想买房子么?”
“那不急,现在这房子还没住够呢,对了,说起房子,”许晓红指了指窗外,“你上次说的,在望京的那块儿地,啥时候动工?”
“咋了?”
“还咋了?现在公司业务越来越多,蓝旗营那栋楼都快塞不下了。一层楼,七八个部门挤着,新来的老师连个工位都没有,你不说等望京那边改好了,给长乐教育几层楼么?”
李乐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骨碟里,“那估计有的等了,那边刚拿到规划审批,正在办施工许可。估计顺利的话,明年开春能三通一平,怎么着也得0910年了,这还是顺的。”
“得,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算了,我们自己找地方租个楼吧,中关附近,哪有空去哪儿,”许晓红叹口气,““就是最近燕京办公楼的租金是蹭蹭往上涨,cbd那边,一平米一天都快十块钱了。要是租个千儿八百平的,一年光租金就得小百十万。我的利润哟,又得砍掉一大块儿。”
李乐看许晓红那无奈样,忽然想起前天跟着哈贝马斯参加学校招待时,听到的马主任和学校负责房产管理的一个副校长说的话。
“那什么,燕大在中关村好像有几栋写字楼在招租,你要是感兴趣,我托人打听打听。学校的房子,估计能拿个好价格。”
许晓红瞅瞅他,眼睛里闪过疑惑,“你脸这么大?”
“嘿,我脸小,我们主任脸大啊,我找他递个话先问问。”
“那要是真能租到燕大的楼,那倒是不错。位置好,牌子硬,租金要是能优惠点……关键是稳定,学校的房子,不会随便涨租赶人。”许晓红抬起头,看向李乐,“那你赶紧问问。蓝旗营那边真是挤不下了,再这么下去,我都得让员工在家办公了。”
“行,我这几天就瞅空去找马主任说。”
“那我可等你信儿了。别到时候没下文,我再耽误了正事。”
“知道知道。” 李乐说着,看向两个娃。
李笙正用小叉子戳盘子里最后一块水果布丁,布丁在她手下颤巍巍地晃,眼看要滑脱,李乐一伸手,把布丁往她嘴里一送。
“吃饱了么?“”
李笙满嘴鼓囊,含混地“嗯嗯”两声,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李椽也点点头,把手边的小纸巾叠整齐,放在空碗旁边。
“饱了。”
“走。”李乐给两个娃扯下围兜,又擦擦嘴,擦了手,从宝宝椅里“薅”出来,抱下地。
“李总,这边楼下就是商场,我给娃买玩具吧。”
“可别,这俩的玩具多的都能开超市了,你可别瞎花钱。”
“衣服总行了吧。”
“更完蛋,有的衣服都没穿呢,就小了。”
“那行吧。”
许晓红叫服务员过来结账,刚要掏钱包,李乐从兜里摸出那张深蓝色的抵扣券,递了过去。
“用这个。”
许晓红一愣,接过券看了看,面额三百。
“诶,你哪来的?”
“他们这儿少东家给的。”李乐说得轻描淡写,“停车时让了个车位,人家还个人情。”
许晓红“啧”了一声,把券递给服务员:“行啊你,停个车都能省三百。”
“那是人少东家阔气。”
服务员接过券,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好的,请稍等。”
她拿着券和账单去了前台。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找零,许晓红接过,一股脑塞进钱包,站起身。
两人带着孩子出了餐厅。
李笙趴在李乐肩上,已经有点困了,眼皮一搭一搭的。李椽还精神着,进了电梯,眼睛瞅着电梯轿厢里的自己。
出了电梯,李乐对许晓红说道,“那什么IGG的事儿,你先接触着,探探那边的口风。要是真有意愿,等我过几天从沪海回来,约她见个面。”
“行。”
“你把握分寸,别把话说死,也别把门关死。就当交个朋友,聊聊行业,听听他们怎么看这个赛道。至于合不合作,怎么合作,等见了面再说。”
“明白。”许晓红说,“我先当个传声筒。”
“对,你咋来的?我开车送你一程?”
小红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一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红色小摩托。
“那个。”
李乐皱起眉,“你赶紧买个车吧。这玩意儿肉包铁的,不安全。再说了,你现在也是公司老总,出去谈事骑个摩托,像什么话?”
许晓红撇撇嘴,“开车多堵啊,还是摩托方便,钻个空子就过去了。再说了,出门谈事,公司也有车,坐那个就是了......”
李乐瞧她那表情,忽然笑了,“诶,咋,你不会没驾照吧?”
许晓红脸一红,支吾道,“说,说什么呢,我这就快了……我科目一都过了。”
“科目二呢?”
“也快了。”
“啥叫也快了?”
许晓红嘀咕着,“就得,补考……”
“几次了?”
小红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因为啥?”
“第一次是倒车入库,撞杆子了,第二次是坡道,第三次倒霉,抽到轧大饼,一个没跑掉,都特么让我轧着了......”
李乐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许晓红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气哼哼一跺脚,“不理你了!”
她蹲下身,抱着李笙和李椽各亲了一口,力度不小,发出“啵”的声响。
“宝贝儿,红姨走了,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红姨再见!”李笙挥着小手。
“再见。”李椽也说。
许晓红站起身,瞪了李乐一眼,转身走向那辆红色小摩托。她跨上车,戴上头盔,钥匙一拧,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回头冲爷仨摆了摆手,一拧油门,小摩托窜了出去,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乐还在笑。李笙拽拽他的衣角,“阿爸,森么是科目二?”
李乐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李椽,往停车场走。
“科目二啊,就是学开车时要考的一项。比如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坡道起步这些。”
“那红姨是不是很笨?”李笙问得直白。
“诶,可不能这么说。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有人数学好,有人语文好,有人运动好,有人动手能力强。红姨做生意厉害,管公司厉害,可学开车可能就慢一点。这很正常,不能拿这个取笑人家。”
李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珠一转,“那你,刚才笑的好大声。”
“瞎说什么。我那是鼓励她,明白不?笑是让她别灰心,下次一定能过。”
李笙眨巴着眼睛,“鼓腻!”
“对喽,鼓励。”
李椽这时轻轻说了一句,“阿爸骗人。”
“嘿,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儿子。”
李乐把小书包往肩上一甩,弯腰抱起俩娃,“走,回家。”
李笙搂着李乐的脖子,“阿爸,椽儿想吃冰淇淋。”
“你自己想吃吧?”
李椽举手,“我也想吃。”
“不行。”李乐拒绝得干脆,“天凉了,吃冰淇淋容易拉肚子。”
“我不。”李笙的嘴噘起来,能挂油瓶。
“你不个屁。拉肚子你就知道了难受了。”
“我就不。”李笙不依不饶,小身子开始扭,像条滑溜的泥鳅,试图从李乐手里挣脱。
“你舅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当一只蓝精灵。”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不听话,整天吃冰淇淋,吃坏了肚子,被送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去反省了。”
李笙眨巴眨巴眼,看了看李椽。李椽也看她,两个小娃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家我给你们做吊梨汤,止咳化痰的,不比冰淇淋好吃。”
。。。。。。
第二天央校的讲座安排在上午。
那地方,进门要查证件,车要办手续,人要对名单,连随身的包都要过机器。
一进大门,那种肃穆的气氛就扑面而来,不是威严,是秩序,一种经过精密计算、不容紊乱的秩序。
来的人不多,但规格高。
长老院来了好几位,李乐在新闻联播里见过,此刻坐在台下,隔着一排排深色的椅背,和寻常听众没什么两样,只是周围的气场不同。
在这种地方,李乐没有发挥的余地。老老实实当好翻译,哈贝马斯说一句,他翻一句,不多不少,不加不减。
语速比平时慢,音量比平时低,稳稳当当的,像一条沿着既定方向流淌的河。
讲座很顺利,提问环节也四平八稳。
问题都是事先筛选过的,既体现了水平,又不越界。
哈贝马斯的回答也是老生常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嘴。双方都恪守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到最后合影的时候,李乐也得了个边边上的位置。
还被一大长老拉住,问了几句,无非是“哪里人”、“什么学校”、“研究什么方向”之类。李乐一一回了,谦虚的要命。
“年轻人,不错。好好学,好好研究。”
回到夹,李乐把这事儿跟老太太说了,付清梅,听完,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狗肉上不得台面。”
“奶~~~”
“嘁,”老太太翻过一页报纸,慢悠悠地说,“别把这种场面上的客套话当真。人家夸你,是人家有修养。你当真,就是你浅薄。”
“哦,我就是跟您说说。”
。。。。。。
央校的讲座之后,又是一场人大的。之后,李乐就跟着哈老爷子到了沪海。
虽是九月底,沪海依旧不见凉意。
日头不毒,云也厚,可那热气从柏油路面、从水泥墙壁、从每一寸被晒了一整天的地皮里蒸腾出来,闷闷地裹着人。
风是有,可也是热,从黄浦江那边过来,带着水腥和潮气,扑在脸上不但不解凉,反倒像谁拿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给你擦了一把。
青云宾馆,复大为了明年百年校庆新盖的招待所五楼的套房里,李乐把手里的课件和笔电收进包里,拉链拉好,直起身。
“博士,您好好休息。我回去把要改动的地方再重新标一下,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您再核对一下。”
哈贝马斯闻言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讲座、研讨、会见,即便对这位年届八旬的老爷子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
“好的,辛苦你了,不过,你确定不住这里?”
李乐把包拎起来,“不了,在沪海,我有地方住。再说,我还是给接待方省点儿钱吧。”
“哈哈哈哈~~~~行,路上小心。”
“明早八点,我准时到。”李乐又朝坐在里间小书桌旁整理资料的爱丽丝大妈欠了欠身。爱丽丝抬起头,冲他和善地笑笑,“明天见”。
出了宾馆,那股子热气儿立刻裹了上来。
李乐站在路边,额角瞬间就沁出汗来。五角场这时节正是热闹时候,学生、市民、车流,混着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
等了几分钟,拦下一辆暗红色的出租车,赶紧闪身钻进去。
拉开车门,冷气混着烟味、皮革味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扑面而来。李乐扯了扯衣领子,报了地址,“师傅,去徐汇田林,公安小区。”
司机是个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爷叔,方脸,寸头,穿着件泛黄的白色老头衫。透过后视镜快速扫了李乐一眼,“公安小区啊?田林西路那边?朋友,去那边现在要绕一绕的。”
“怎么?”
“没办法呀,”司机一边熟练地挂挡起步,车子汇入车流,“漕溪北路、沪闵高架那边,都在修,挖得一塌糊涂。还不是为了那个世博会么?到处都在搞。我要是不绕,直走过去,碰到封路或者单行,调头都调不过来,耽误你时间,我也麻烦。”
李乐“哦”了一声,“行吧,怎么方便怎么来。”
车子驶出五角场,沿途的景象印证了司机的话。
沪海和此时的燕京,像一对较着劲的孪生兄弟,都处在一种亢奋的、尘土飞扬的“大工地”状态。
蓝色或白色的围挡将人行道挤得窄窄的,围挡后面矗立着打桩机、塔吊的剪影,还有那些巨幅的广告牌,上面画着未来的蓝图,宽阔的马路、现代化的立交桥、绿树成荫的景观带,底下印着标语,“大干三五年,办博换新天”、“知荣辱、讲文明、迎世博”……
有些围挡上还写着“施工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字写得大,漆刷得红,语气客气,态度坚决。
彩钢板围起来的临时便道,路面被重车碾压得坑坑洼洼,车子开过去,“咯噔、咯噔”地响。
挖开的黄土裸露着,旁边堆着管道,绿色的防尘网盖不住下面的泥泞。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老旧的、被拆除一半的房屋,断壁残垣,门窗洞开,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沉默地看着这个正在急速变化的城市。
“到处都在修啊。”李乐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司机接过了话头,仿佛找到了共鸣,“是啊,一塌糊涂!我从早上六点出车,到晚上收工,耳朵边不是喇叭声就是打桩声。”
“朋友,你不是沪海人吧?从哪儿来?”他又从后视镜里瞥了李乐一眼。这年轻人穿着普通,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度,还有那少见的高壮身形,让他有些好奇。
“燕京来的。”李乐收回目光。
“燕京啊!”司机音调抬高了些,“燕京现在是不是也这样?到处挖?为了奥运会?”
“一个样,”李乐笑了笑,“跟这儿差不多,到处架桥修路挖地铁。不过,”他顿了顿,“应该也快到头了,满打满算,还剩不到两年。”
司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想了想,又缩了回来,咂咂嘴,“那就是咯,阿拉沪海世博会还有四年好搞。”
“慢慢来,慢慢来……阿拉跟侬燕京不好比,伊拉是举国体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修起路来钞票烧得哗哗叫。阿拉沪海,自负盈亏,省一分是一分,慢一点也正常。”
“侬讲,阿拉沪海搭燕京,算弗算勒浪别苗头?伊拉开奥运会,阿拉办世博会。伊拉修鸟巢,阿拉造一轴四馆。伊拉有福娃,阿拉有海宝。伊拉开幕式有张易某,阿拉......嗯,阿拉开幕式啥人?我忘记了。”
李乐笑出声,“还没定呢。”
“没定好啊,”司机一本正经,“好好叫选选,弗能输把伊拉,面子顶顶要紧。”
“对对对,不能输。”
司机自顾自往下说,像在跟一个熟客闲聊。“我们一零年开世博会,这还四年呢!四年啊朋友,天天这样,车子不好开,生意也不好做。”
说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还有一种“随它去吧”的认命,带着市井百姓的精明算计和对日常被扰乱的不满。
“你是不知道,今天这里封,明天那里改道。客人上车,说个地方,我都要先在心里盘算盘算,走哪条路可能还没被封掉。有时候绕一大圈,路费是多了,可时间耗掉多少?一天能接几单?”
“到处都是大拆大建,拆得人心惶惶的。”
“拆?那拆迁可就发财了。”李乐笑道。
“发财?”司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就两说了。哪里有都发财的好事体?有的地方,是数砖头。侬房子大,侬就占便宜。有的地方,是数人头。侬家里人口多,侬就占便宜。还有系数,还有托底。就是怕侬拆了以后没地方住,给个最低标准。七七八八的,算来算去,脑子都要算昏脱。”
“有咯人,运气好,拿了几套房,几百万钞票,下半辈子不用愁了。有咯人,弄勿好,拆了之后,连原来住的地方都买不回来,只好搬到外环线外头去。”
“有人得利,就有人吃亏。侬看公平,我看弗公平。弗可能人人都满意。算不好,就要吵,就要闹。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有抱煤气罐的,爬到屋顶上不肯下来的,花样经透来。”
司机摇下车窗,往外啐了一口。风吹进来,带着工地扬尘的土腥气。
“介许多年住下来,邻里隔壁,总归有感情的呀。老城厢,弄堂虽然窄,灶披间几家合用,马桶天天早上拎出去倒,但人情味浓。”
“今朝张家姆妈烧红烧肉,李家囡囡过来挟两块;明朝王家爷叔包馄饨,挨家挨户送一碗。现在呢?统统拆光。搬到一个弗认得的地方,门一关,各归各。啥个邻居?对面姓啥都弗晓得。”
李乐静静地听着。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的商业区过渡到住宅区,建筑都变得柔和了些。
“不过,”司机话锋一转,“侬讲住老房子好,葛种地方,啥个条件侬自家晓得。马桶、痰盂罐,倒了几十年了。烧饭用钢瓶煤气。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墙头还返潮。有铜钿人,早跑了。留下来的,也是呒没办法。讲拆,心里向想拆的,就是想让补偿多点。人之常情嘛。”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就是一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废墟,隐约能看见残存的砖墙和门框。
“早拆晚拆的,总比住那些老破小好吧?”李乐看了眼,说了句。
“搿倒是咯。”司机指着那片废墟,“住公房,大多数是愿意咯。大都愿意拆,哪怕搬到外环外,好歹有个独门独户的煤卫。私房就不一样了。”
“私房?怎么不一样?”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侬想想看,侬自家辛辛苦苦造起来咯房子,两层楼,三层楼,有天有地,还有个小院子。住勒海,神仙一样咯。突然之间,有人跑来告诉侬,搿块地要动迁了,叫侬搬到外环线外头去,住到高层里厢去,侬愿意伐?”
“高层有高层的好,视野开阔,配套设施也全。”李乐说。
“好是好咯。可住惯了有天有地日脚咯人,不习惯咯。又不喜欢。人家出门就是淮海路,就是乍浦路,就是外滩。买个菜,逛个街,看个病,几步路就走到了。”
“侬叫伊拉到外环线外头去,搬到浦东,搬到闵行,甚至宝山、松江,周围一望无际,全是商品房,连个像样咯商场都么有。看病还要跑到市区里厢来。搿种日脚,侬讲,有啥过头?”
李乐静静地听着。司机的话朴实,却勾勒出城市化宏大叙事背后,具体而微的个体命运与情感纠葛。
他想起燕京那些正在消失的胡同和大院,时代的推土机隆隆向前,有人看到了崭新的家园和升值的资产,有人只看到被迫连根拔起的故土与记忆。
这本账,怎么算,似乎都难两全。
“也是。”李乐点点头,“故土难离。不过,城市总要发展,总要面貌一新。”
“那是呀,”司机语气缓和了些,接着滔滔不绝,从浦东开发说到陆家嘴金融区,从燕京的央企说到沪海的外资,从两地的房价比较到教育资源优劣,俨然一副民间战略家的派头。
李乐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就这么一路聊着,车子绕开一个又一个路障。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终于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荫浓密,掩映着几栋有些年头的小高层。
“到了,就这里,公安小区。”司机在一排楼房前停下,指了指其中一个铁门,“是这个门,牌子写着呢。”
李乐付了钱,道了谢,拎包下车。
一阵风拂过,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比市中心似乎清凉了不少。
小区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驶过。
李乐按照手机里之前收到的短信,找到老李住的那栋楼。
单元门是带对讲机的防盗门。
李乐瞧着,觉着有些多余,这地方,谁家小偷吃了豹子胆敢上门。
输了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白惨惨的,照着老旧但干净的水磨石地面,电梯是那种老式的,运行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到了六楼,找到601,李乐蹲下身,掀开地垫一角,摸出一把用透明胶带粘着的黄铜钥匙。
老李在短信里就这么交代的,钥匙在地垫下面。
开门,迈步进去,只扫了一眼,李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屋里......
客厅不算小,但此刻几乎无处下脚。
沙发上堆满了换下来的衣服,衬衫、裤子、袜子,分不清是干净还是待洗,皱巴巴地缠在一起,地上还有几个没拆封的大箱子。
一把椅子上搭着件皱巴巴的警服衬衫,肩章的扣子没系,领口处有一圈暗色的汗渍。
角落里竖着一根撑衣杆,上面挂着一条不知道是毛巾还是抹布,被风吹得半干,边角硬邦邦的。
茶几上,泡面碗、外卖餐盒、空啤酒罐、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报纸、杂志、文件摊得满满当当。
一些汤汁或茶水的污渍在玻璃台面上干涸成深色印记,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落在垃圾桶里,里面露出包装袋。
电视机柜上倒扣着一个相框,李乐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老李和曾老师一人抱一个娃,老李呲着大牙,笑得嘎嘎的。
拿脚趋开地上的杂七杂八,转到厨房,情况更甚。
水槽里碗碟稀稀拉拉的堆着,泛着油光,灶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灰,
调味瓶到都是新的,乱七八糟的放着。橱柜门有开有关,地上的垃圾桶早已满溢,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没丢进去的垃圾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隔夜饭的馊味儿、烟味、灰尘味,以及一种单身汉住所特有的、缺乏打理的沉闷气息。
这显然不是短时间能造成的局面,至少证明了老李同志出差前,已经让这里“自由发展”了一段不短的时日。
李乐拎着包,足足愣了十几秒。他他仿佛能听见曾老师如果看到这场面,会发出怎样一声拖长音的、充满艺术性鄙视的“噫~~~~”
然后是一阵振聋发聩的咆哮,“李晋乔!!!”。
半晌,他深深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回到客厅,放下背包,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儿砸?到啦?”
曾敏的声音传来,隐约还能听到李笙清脆的笑声和跑动的脚步声。
李乐把手机贴在耳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只歪倒的拖鞋,“妈,额给你奢,这屋里的味儿,比我印象中的还上头.....嗯,好,语音直播啊,那我从进门开始说。”
“.....烟灰缸里插的烟屁股能凑一桌麻将还多俩看牌的.....剩菜都快长腿自己走了....厨房那锅里的水再泡两天怕是能养草履虫了.....睡觉那屋我还没进,但综上所述,除非瞎眼儿母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