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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2章 老李很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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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知道了,是,妈妈!!”

李乐挂断电话,又环顾了一圈这片曾老师嘴里的“猪圈”,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一股更浓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书房比客厅的杂乱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靠墙的书架上没几本书,倒是堆满了卷宗盒、档案袋和一摞摞打印纸。

一张老式实木书桌被推到窗边,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市区地图,几种颜色的记号笔在上面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圈圈点点。

桌上,几本翻开的《沪海年鉴》、《城市规划导刊》、《城市地下管网》......含有几份红头文件,页边都起了毛。

散落着写满字的便签纸,字迹潦草,有些是地址,有些是缩写的人名或单位名称,箭头连着箭头,像一张秘密联络图。

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烟蒂堆成了小山,作家摆着个褪色的保温杯,里面泡着不知多久的茶叶,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膜。

李乐走到书桌前,俯身看那张地图。

老李标注得很细,有些街道被重点勾勒,旁边用红笔写着些小字,“动迁矛盾突出”、“群访隐患”、“外来人口聚集”、“监控盲区”。

黄浦江沿岸一片,蓝色笔画了几个圈,写着“重点地块”、“建设进度”、“一级管控区”.....浦东那边,则是黑色笔迹,标注着“新建住宅区”、“人口导入”、“配套设施缺口”。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是一个老民警用脚步和眼睛丈量出的城市肌理。

李乐能想象出老李伏在这张桌前,夹着烟,皱着眉头,试图在错综复杂的线条里理出头绪的样子。

这屋里的一切混乱,似乎都在这张地图的“秩序”面前,找到了一个疲惫的、却必须的理由。

李乐又去看了看卧室。

床上的毛巾被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个空水杯和一瓶打开盖子的风油精。地上扔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袜子边还有一盘烧完的蚊香。

衣柜门大敞着,几件衣服胡乱挂着,倒是那几件挂着警衔的制服用塑料袋包着,整整齐齐的靠在一边。

李乐摇摇头,走回客厅,先开了空调。

老旧的壁挂机发出沉重的启动声,随即是风机转动的嗡鸣,送出一股带着霉味的凉风。。又走到阳台,用力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铝合金窗。

九月底沪海黄昏的风,依旧温热,但总算带来了流动的空气,卷走了屋里些许沉浊。

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从茶几下手。泡面碗和一次性餐盒摞在一起,空啤酒罐被踩扁,扔进一个空纸箱。

烟灰缸里的“小山”被小心翼翼地倒进垃圾袋,烟灰纷纷扬扬。

散落的文件、报纸,分门别类,暂时堆在沙发一角。

脏衣服抱起来,一股脑塞进卫生间的洗衣机,倒上洗衣粉,按下开关。轰隆的水声和滚筒转动声顿时充满了房间。

清理厨房是个大工程。

水槽里的碗碟泡了不知多久,水都浑了,得用钢丝球用力擦。灶台、橱柜门、油烟机擦了,抹布都淘洗了好几遍才见到点底色。倒掉的垃圾装了两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地面扫过,又拿拖把拖了两遍,水磨石地面的纹路终于清晰起来。

书房没敢大动,只把散落在地的文件捡起,大致按类别叠放好,用镇纸压住地图边角,烟灰缸茶杯洗洗刷刷的清理干净。

卧室里,抖开被子,重新铺平,枕头拍松摆正,脏衣服捡出来,椅子上的衣物挂进衣柜。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虽然谈不上窗明几净,但总算从“猪圈”升级为“勉强能住人”。

李乐拎起那几大袋垃圾,想着下楼扔了,在电梯口就碰见一位上楼来的沪上阿姨,打量了李乐几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探究。

“小伙子,侬是……?”

“阿姨侬好,我是601家的儿子。”

“哦~~~~李局的儿子啊!”阿姨的警惕瞬间化开了,变成一种了然和些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说呢,看着面生。李局啥辰光回来咯?”

“他还没下班,我先到的。”

“哎哟,李局倒是真忙呀,伊拉搬来么多少辰光,我就没见过伊几趟。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候我早上起来买小菜,看到伊拉滴车子开出去;夜里厢我麻将散场回来,伊拉屋里灯还亮着。一个人,可怜哦,忙得来……”

“是....挺可怜的。”

“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呀!”阿姨摇头,“我看伊拉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屋里厢也弗开火。有一趟我看到伊拉拎着超市塑料袋回来,里头好像是方便面。小伙子,侬来了好,多劝劝侬爸爸,饭要按时恰,觉要好好困。年纪不轻了,弗能跟小青年比。”

“哎,谢谢阿姨,我一定跟他说。”李乐点头。

“侬妈妈没跟着一起过来?”

“啊,我妈在燕京,也忙呢,估计得等等。”

“诶,两地分居哦....”阿姨又感慨了一句,摆摆手,“好了,不耽误侬了,垃圾箱在楼后面。”

“阿姨再见。”

等这阿姨进了屋,李乐笑了笑,老李这日子过得,像一颗拧紧了的螺丝钉,铆在工作上,吃饭睡觉都成了任务之外的事。

扔了垃圾在回到屋里,李乐拉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下面的冷冻格里,躺着几根盐水棒冰,还有两小包榨菜,半瓶看上去开了很久的辣酱油,以及角落里的两罐啤酒。

李乐嘬了嘬牙花子,盘算着下楼去附近的超市或菜场买点东西。

米面粮油、鸡蛋蔬菜,至少得让这冰箱里有点“家”的样子,正琢磨着,就听到门开了。

李晋乔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侧身进来,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领口松着,脸晒黑了,眼袋有些重,头发也长了,没个型。

进了屋,先是愣了一下,扫了眼变得整洁的客厅扫到敞开的窗户,又落到站在冰箱旁的儿子身上。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眼角堆起皱纹,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太好意思的坦然。

“嘿,谁说养儿子没用的?这不就挺好!一回来,窗明几净,我这心里都亮堂了。”

李乐白了老李一眼,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桶泡面,在手里晃了晃,哗啦哗啦的。

“李局,我妈不在跟前,您这日子过得……就这么糊弄?”

李晋乔把公文包往门口柜子上一搁,换了拖鞋走进来,“嗨,我这不是忙么?”

“新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上要了解关系脉络,下得摸清基层情况。千头万绪,都得理。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调研,不是谈话就是看材料。吃饭都在外面凑合,食堂、路边摊、小馆子,轮着来。这泡面也就是半夜回来垫吧一口。等我这边稍微捋顺点儿,就有功夫收拾了。”

说着,指了指变得整齐些的屋子,“你看,你这一来,效果立竿见影。”

李乐把泡面碗扔到一边,“爸,我说,要不……您在这边找一个……”

他话没说完,李晋乔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抬起手,“去去去,净扯淡!说什么呢?”

李乐嘿嘿着,“我是说,找个家政,钟点工也行。定期来打扫一下,洗洗衣服,起码能保障基本生存环境,您以为,我说什么呢?”

李晋乔眨巴眨巴眼,咳嗽了一声,“嗯,我以为……嗯,你说的也是家政。”

“噫~~~~~”

“行了行了,别贫了。晚上想吃什么?你老子请客,犒劳犒劳你这田螺小伙。”

“外滩5号!”李乐说道。

“外滩5号没有。宜山路五号,去不去?”

“宜山路五号?干嘛的?听着像特务机关。”

“面馆儿,浇头面,吃不吃?”

李乐想了想,“行吧,碱水面就碱水面,总比吃您这些藏品强。”

“等着,我换身衣服。”

。。。。。。

爷俩都是大裤衩、老汉衫,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下了楼。

老李在前头走,跟方才那个“李局”判若两人,像是卸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李乐在后头跟,疲疲沓沓的晃悠着,后面看,两人走路都是一个架势,带着点儿外八,一步一划拉。

路灯昏黄,照着小区里那些上了年头的香樟树,树叶影子落在爷俩的肩头,碎成一片片的。

老李对这片显然已摸得门儿清,出了小区,领着李乐七拐八拐,钻进一条一条被周围高大写字楼遮蔽的小弄堂。

三五人并肩,两旁都是些几十年的老房子,二层还用木头架着,嵌着“金莲窗”的那种。

底楼改成了商铺,杂货、小吃、饭馆儿、理发、水果......大大小小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头顶都是沪海特色的晾衣竹竿和横七竖八的电线。

正是饭点,炒菜的“刺啦”声、电视的嘈杂声、小孩的哭闹声,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油烟味儿,组成一张市井的网。

走了约莫百来步,老李在一家小店前停下。

店面不大,门脸儿陈旧,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惠春面馆”四个字,字迹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乌。

玻璃门推开,一股浓郁的葱油焦香混着煮面汤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乐狗鼻子瞬时启动,耸了耸,就知道来对了地方,这葱油熬得恰到好处,焦而不苦,香而不腻,是本帮浇头面的底子。

店里六七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

有背着书包在附近上补习班的学生,嘻嘻哈哈,吵吵嚷嚷,有穿着衬衫西裤、满脸倦色,不知道边上哪栋写字楼里还要加班的牛马,领带松了,袖子捋着,埋头“呼噜呼噜”嘬着面,偶尔抬头,一脸的死期将至。还有几个穿着工装、身上沾着灰泥的,大概是附近工地上的,正就着啤酒大声说笑。

人声、碗筷声、后厨灶火的“呼呼”声,热腾腾地搅在一起。

只不过李乐一进门,屋里倒是静了一瞬,毕竟,在沪海,这种头顶灯管,身如门板的,不多见。

老李熟门熟路,进来就朝柜台后正下面条的老板扬了扬下巴。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七成秃的男人,见是老李,脸上立刻堆起笑,“呀,李哥,来了?”

老李“嗯”了一声,摸出烟递过去一根。老板接过,目光随即落在李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那眼神里有街坊邻居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这是,您家儿子?”

“能看出来?”

老板笑着,“这不明摆着,往这一站,这身板,这眉眼,嘿,小伙子吃啥长得?这么棒实。”

老李摸出打火机,给老板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口烟,“吃饲料呗。”

话是这么说,可但那股子“这是我儿”的显摆劲儿,顺着话音就淌了出来。

老板“哈哈”大笑,“吃啥饲料?我也弄点去!看看吃啥。”

老李转头问李乐,“你自己看,”一指墙上挂着的木质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十几种浇头,辣肉、大排、爆鱼、鳝丝、腰花、猪肝、肥肠、雪菜肉丝、素鸡面筋……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透着股家常的踏实。

李乐扫了一眼,手一挥,“有的,都来一份。您请客,我不得吃个够本儿?”

老板又笑:“小伙子胃口好!不过咱这浇头可实诚,你爷俩吃不完。”

老李瞪儿子一眼,“净扯淡!那什么,老吕,一份猪肝蛤蜊,一份辣肉,一份肥肠,都要拌的。再来份炸猪排,加荷包蛋和素鸡。饮料……两份酸梅汤,冰的。”

李乐听了,一举手,“老板,再加份腰花面。”

“吃不完塞你嘴里。”老李说。

“我还小,能吃呢。”

老板乐,“李哥,你家儿子真有意思。”

老李嘀咕,“诶,都当爹的人了,一点儿不稳当。”

“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老板从柜台下的冰柜里拎出两玻璃瓶酸梅汤,瓶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哐当”放在柜台上,冲李乐道,“这是来看你爸?”

“啊,来看我爸,顺道来开个会。”

“李哥,听见没?”

“就剩张嘴了。”

“呵呵,诶,你们坐那儿,那边靠墙,对着空调口,凉快,这帮学生马上走。”

老李点点头,拧开酸梅汤瓶盖,仰脖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了一声,问老板,“老吕,那事儿,解决了?”

“解决了!要不您给支个招,我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去。他们那些规矩,我们老百姓哪儿搞得清?”

老李摆摆手:“都有政策,你就是不熟。下回再遇着事儿,别怕,该问就问,该找就找。”

“您说的是,对了......”

李乐在旁边听着两人聊,心里泛起感慨,自家老爹这“社恐”的属性,真是一点儿没落下,走到哪儿用到哪儿。这才来沪海几天?和面馆儿老板都勾肩搭背上了。

那几个学生闹哄哄走了,爷俩过去坐了,等伙计收了碗,擦了桌子,李乐凑过去,“爸,您这……才来几天,就跟群众打成一片了?”

老李嘬了口烟,“这不就是多一嘴的事儿?你听到了,正好知道,就给说道说道。”

“您给人支啥招了?”

“就那天我来吃面,听老吕跟人抱怨,说外机被偷了半个月,小偷抓着,东西找着,可就是不还他。我一听,这不对啊,赃物该退就得退,哪有等结案的道理?就让他记了个督察号码,让他打过去,把这事儿说清楚。”

“您让他打督察电话?”

“啊。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案子多,人手少,有时候能拖就拖。可老百姓等不起啊,一个大外机,千把块钱呢。督察电话一打,上面一过问,流程自然就快了。”

“嘿,还有您这样的?自己人给自己人找麻烦?”

“那咋了?”老李把烟按灭在桌上的廉价烟灰缸里,“这是正常反映问题。政策条文写得明明白白,他们不执行,群众有疑问,向上反映,合理合法合规的,我这是帮他正本清源,理顺工作流程。这叫什么?这叫帮他们进步,不挺好?””

正说着,老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了,面碗大,浇头码得满满当当,葱油香、镬气、肉香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就飘了过来。

等把碗碟在桌上摆开,“李哥,你们爷俩先吃着,腰花马上好。”

老李瞅着几个碗,刚要拿起筷子,“诶,老吕。”

“啊?”

“这炸猪排怎么多了一份,还有这蹄花汤,小菜,啤酒的,我没要啊。”

“嗨,算我请的。”

“那不.....”

“您莫推,推了,下回我不做您生意!”

“得,那谢了。”

“我得谢您!”老板把面一碗碗摆好,擦擦手,“赶紧拌,面坨了就不劲道了。”

说完又回柜台忙活去了。

几碗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冒着诱人的油亮。

李乐先闻了闻香味儿,捏着筷子,挨个夹了尝。

猪肝蛤蜊面,猪肝切得薄,在滚油里爆过,嫩滑脆生,没了腥气,却又带着脏器特有的醇厚,蛤蜊虽小,肉却饱满弹牙、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最为点睛。而葱油的焦香渗透在面里,让每一口都层次分明。

辣肉面里不仅有辣肉丁,而且还有辣肉米,每一粒肉丁都裹着红亮油润的酱汁,辣中带甜,甜中藏鲜。这辣不是川湘的猛烈,而是江南的绵柔,丝丝缕缕,揉进了面里。

一般来说,肥肠面最见功夫,这家的大肠洗得极净,卤得入味,又用热油快速过一遍,外皮微酥,内里软糯,咬下去,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卤香、酱香、油脂香层次分明。

拌了面,那浓厚的卤汁便成了最佳黏合剂,让每一根面条都挂上琥珀色的光泽。

炸猪排薄厚适中,筷子一夹,作为老吃货的李乐就知道,这是正经用刀背细细捶松的,不是那种半成品。

金黄的面包糠外壳酥脆,一咬“咔哧”作响,内里的肉质柔嫩、多汁,热腾腾的猪肉香气在嘴里爆开。蘸上一点猪排必备的泰康黄辣酱油,琥珀色的酱汁微酸带辣,瞬间解去了油炸的腻,与猪排的肉香绝配,

就连那加在面上的荷包蛋,也煎得讲究。蛋白边缘焦脆起泡,像一圈蕾丝,蛋黄却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橙红色的蛋液便汩汩流出,混进面里,添了几分绵密的口感。

“爸,您这面馆,找得真不赖。”李乐先对付那碗辣肉面,嘴里含糊着,“这浇头的手艺,比好些大饭店做得都地道。收拾得干净,东西也新鲜,就是吧……”

目光在桌上巡梭了一圈,“没蒜啊。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有。”老李说着,从大裤衩的口袋里,摸出一头白生生、圆滚滚的大蒜。

李乐看着那头蒜,“爸,你这头蒜哪来的?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废话,家里拿来的。”老李说道,刚要掰开,一愣,“诶,不是,你这头蒜。”

“您这哪理解的,我是说蒜。”

“给,”老李把蒜一掰,一人一半,“自己剥。”

爷俩就这么就着蒜,呼噜呼噜地吃着,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触的声响和满足的吸气声。

老李喘了口气,端起蹄花汤,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这次来讲座,几天?”。

李乐头都没抬,“算上今天,五天。”

“那不正好到国庆?”老李算了算。

“昂。富贞那边正好去了坡县,到时候过来,咋,和我们一起回燕京不?”

老李摇头,“回不了。这边事儿多,我刚上岗,,屁股还没坐热呢,哪能一来就歇国庆的假?计划好了,一号值班,二号开始,得去崇明、金山、奉贤几个远郊转转。”

李乐嘬了口面,汤汁溅到下巴上,他随手抹了,“得,您这日子过的,和没家一个样。”

“这话说的,”老李把碗放下,“这叫舍小家,为大家。国庆安保,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嗯,还是李局觉悟高。”李乐嘟囔一句。

老李拿筷子虚点他一下,又问,“你妈……这些天在燕京怎么样?娃咋样,你奶那边没啥事儿吧......”

李乐一个个说着,“最近在家闭关.....笙儿闹腾,那就是个小猴子托生的....椽儿多乖了,来之前我带着去幼儿园......我奶一早一晚带俩娃后海遛弯儿、显摆,时不时去一趟山上看看。”

“.....前几天还去了趟305看了看刘奶奶,说是有些难了.....我奶念叨你,说你在沪海没人管,肯定又凑合。”

“嘿,我这不是挺好?”老李嘴硬,瞥了眼碗里油光锃亮的面条,底气到底没那么足。

李乐低头吃了口腰花,嫩滑爽脆,火候极佳。

抬起头,“诶,爸,要不……把我奶请过来,监督您一阵子?”

老李差点被面汤呛着,连连摆手,“你还能叫谁来不?要不是有两个娃拴着,你奶才不乐意从长安那小院出来呢。再来沪海?想啥呢,你不想叫你妈来,叫我妈来?”

李乐嘿嘿笑,“我妈也得愿意啊。之前在临安,待的俩月,您忘了?”

“临安.....”老李拿起啤酒罐,拇指“啪”地掀开拉环,仰脖灌了一大口。

想起之前在临安那会儿。

曾敏确实动过跟他过来的念头。可到了临安没几天,一些家属媳妇儿们就找上门来,约着逛街、喝茶、打麻将、做美容、练瑜伽,还有邀请担任什么协会顾问、什么比赛评委,出席活动,搞讲座。

更有甚者,不知从什么渠道摸到门路,希望曾敏能给婺州吴宁的一家影视公司挂个艺术总监的名头,年薪开到了五加二。

曾老师起初还应付应付,后来觉得风头不对,拉了张表,往老李桌上一搁,说了句“此地不宜久留”,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了燕京。

“就这样,挺好。”老李又喝口酒,“沪海滩更深。你妈不来,清静。我也省心。”

李乐笑了笑,给老李的碗里扒拉了一点肥肠。

“爸,要搁以前,得归到王良、吕岱、孔奂那一拨去。”

老李夹起肥肠,嚼了两口,“王良?啥意思?”

“东汉王良,三国吕岱,南梁孔奂,都是当官儿,共同特点,上任不带家眷。”李乐解释道。

老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摆了摆手,“这种事儿,利弊相倚。心思不正,怎么都不成.....清清白白,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比什么都强。”

“爸,您初来乍到的,难做不?”

“啥难不难的,自打从长安出来,我不一直当空降兵?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早就习惯了。”

李乐看着他,忽然觉得“习惯”这个词,沉甸甸的,嘟囔一句,“那这次空降,算啥?打前站?”

老李一抬手,照着李乐脑门轻轻拍了一下,“吃你的面,哪那么多问题。”

李乐嘿嘿一笑,也不躲,低头扒面。

又一碗面见了底。李乐把碗里的汤汁都刮干净,满足地打了个轻微的嗝,拿起旁边的蹄花汤,抿了一口。温凉,胶质浓厚,粘唇,鲜味十足。

就听老李忽然问道,“你这次跟着的……什么哈码斯?是不是很牛?”

“噗~~”李乐差点一口汤喷出来,“啥啊,人老头叫哈贝马斯,尤尔根·哈贝马斯。德国哲学家、社会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扛鼎人物。很牛逼,跟费先生一个级别。”

“哟,这么说,我儿也很厉害啊。”

“那可不。我与您说......”

李乐给老李讲了在燕京跟着哈贝马斯在几个大学讲座时的盛况,研讨时那些教授们争先恐后的提问,还去了社科院、央校。

老李听着,不时点头,脸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端起啤酒,与李乐碰了一下,

“成,比你老子我强啊.....”似乎想起了什么,“之前,你奶顺着你的意思,让你自己选路走......现在看,你奶比我想的远啊。”

李乐心中一动,想起眼下的波诡云谲,“爸,您这……”

老李一摆手,“没啥,你好好加油,把自己的事儿做好,比什么都强。”

李乐笑了笑,“加油的事再说,就说现在,够您吹牛逼的不?””

“那绝对够!跟我那帮老哥们儿喝酒,我就说,我儿子,把他们家那些歪瓜裂枣强的每边儿了,都能给哈码斯当翻译.....”

“爸,哈贝马斯!”

“对!”

。。。。。。

一顿饭吃完,爷俩从面馆儿出来。

“爸,去趟超市吧,”李乐说,“您那冰箱,比脸都干净。买点米面粮油,鸡蛋蔬菜,至少得像个过日子的样儿。”

“行,前面路口有家联华。”

在超市里,老李推着购物车,李乐跟在旁边,见有用的就拿。

“米要这个,东北的,煮饭香。”

“油买大瓶的,划算。”

“鸡蛋多拿两盒,放不坏。”

“青菜……少买点,你一个人吃不了,放蔫了。”

“挂面来几包,比方便面实惠,卧个鸡蛋....”

“榨菜、腐乳、老干妈……这些下饭。”

“啤酒……来一箱吧,哦,我妈不让你多喝?拿几罐?”

“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纸巾……这些日用品也快没了吧?”

“爸,您这日子过的……”

老李被儿子数落得没脾气,“买,都买。你妈不在,我这不是……忙忘了么。”

结了账,几大袋子东西,爷俩拎着,“啪嗒啪嗒”往回走。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远处高楼灯火璀璨,近处老巷昏黄静谧。

回到601,钥匙刚插进锁孔,老李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摸出来一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边推门,一边接通。

“……嗯,我看了材料……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对,涉及几个街……遗留问题……标准不好统一……群体性风险需要评估……我建议先摸底,分类施策……你等等,我看一下......”

打着电话,李晋乔就进了书房。

李乐自觉地把购物袋拎进厨房,开始归置。米面放进柜子,油盐酱醋摆上灶台,鸡蛋蔬菜塞进冰箱,啤酒码在墙角,日用品各就各位。小小的厨房,顿时有了烟火气。

一边收拾,一边听着书房里飘出的只言片语。

带着一种李乐不怎么熟悉的、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与决断。

叹了口气。自家老爸,看着大大咧咧,可肩上的担子,心里的弦,就没松过。从长安到临安,从临安到沪海,每一次调动,都是新的战场。就像一颗螺丝钉,把他拧在哪里,就在哪里死死咬住,承重,转动。

不容易。

收拾完厨房,李乐又去了次卧,把床铺收拾,换了新买的床单,凉席。这才去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短裤,看了眼书房门,门缝下还透着光。

坐到床边的小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白天和哈贝马斯商议后需要修改的讲座课件。

老爷子对其中几个核心概念的译法提出了更精准的要求,对几处涉及中西文化比较的论述,也建议补充一些背景注释,有些翻译还需要推敲,以免听众产生误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轻微的“嗒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城市夜声。

等李乐再次抬头,揉着发酸的脖颈看向屏幕右下角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起身看了眼,书房的门依然关着,光还亮着。

推开们,书房里只亮着书桌上那盏老式的台灯,光圈拢出一小片明亮,将老李伏案的侧影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显得巨大而孤独。

桌上又恢复了某种程度的“乱”,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摊开着,打印纸上画满了红蓝黑三色的笔迹,老李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笔,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勾画着,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李乐走过去,端起桌角那只褪了色的保温杯,杯盖打开,一股浓酽的、早已没了热气的茶味飘出来。去厨房倒了旧茶,用滚水重新沏了一杯,放到老李手边。

“爸,十二点了。”李乐说。

老李闻声抬起头,搓了搓脸,长长地舒了口气,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扭一拧间,骨节从上到下哦,发出“咔吧”几声轻响。

“明天有个会,研究几个重点区域的综治方案。有的老材料我得先吃透,不然会上听不懂来龙去脉,说不到点子上。”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唔……你忙完了?困了就先去睡,我再看会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习惯了。”

李乐说着,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灯上。台灯是旧式的,绿色的铁皮灯罩,边缘有些生锈,灯座是厚重的铸铁,漆皮斑驳。那光晕温温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忽然笑了笑,开口道:“爸,您说……我要是写篇小作文,名字叫《后来才知道》,咋样?”

老李正端着茶杯吹气,闻言抬眼,“撒?”

“我说,写篇小作文。开头就写:小时候,我最怕父亲书桌上的台灯。那盏灯总是亮到很晚,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沉默。我以为他在加班,在写永远写不完的材料,在开永远开不完的会。”

“我觉得那灯光很讨厌,因为它夺走了父亲陪我玩的时间。”

老李放下茶杯,看着他,没说话。

李乐继续道,“然后中间写:后来我长大了,也工作了,也开始在灯下熬夜,写东西,为一些事情发愁。我才慢慢明白,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伏案的背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老李问。

“最后结尾这么写,”李乐慢悠悠地说,“后来才知道,父亲书桌上那盏台灯照亮的,不仅是他奋笔疾书、宵衣旰食的身影,更是全市安全、美好、幸福的明天!”

“咳咳咳!”老李一口茶差点全喷在文件上,慌忙抓起纸巾擦嘴,一边擦一边指着李乐,想骂又忍不住笑,“你个瓜皮!从哪儿学的这些肉麻话?还幸福的明天......”

李乐“哈哈”大笑起来,“你就说怎么样吧,我觉得投给光明或者部里,肯定能发表,题目就叫我的局长爸爸。”

“滚蛋!”老李笑骂,抓起桌上一支笔就扔过来。李乐麻溜地接住,又给他放回去。

“爸,你要不想我投稿,你就早点睡。材料是看不完的,会也是开不完的。明天还得早起呢。”

老李看着儿子,又看看桌上堆积的文件,地图上那些用红笔圈画的区域,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睡。”

李乐笑着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笑声还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又渐渐消散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李晋乔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口那宽厚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沓未完的材料,半晌,才嘟囔了一句,“额贼,弄求,明儿再说。”他站起身,关掉了台灯。

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停住了。

回头,看向书桌。

明天那个会。

几个老城厢的动迁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几个新建大型居住区,人口导入太快,配套设施滞后,警力严重不足,盗窃、纠纷案件频发....

警务培训的工作要提上日程.....

站了几秒,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执着。

重新走回书桌前,“咔哒”一声,台灯再次亮起,凝练的光圈,重新笼罩了书桌,笼罩了那份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文件,笼罩了地图上标记。

老李挠了挠头,重新拿起笔,在材料的空白处,又添上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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