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直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谢博士的邀请,也谢谢各位的耐心。”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比翻译时更沉稳,也更有力。
“在博士宏大而深刻的理论框架下,我的分享只能是几点微末的、经验层面的补充。如果有不成熟之处,还请各位师长、同仁批评指正。”
谦逊,但不卑微。这是学界的规矩。
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讲堂。他的语调比翻译时略低,略缓,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
“刚才,博士带我们回顾了十八世纪伦敦的咖啡馆。那是一个很有趣的比喻:一便士,一杯咖啡,一张进入公共讨论的门票。”
“我想,如果博士早生几百年,更早地关注到我们这个地方正在发生的一些变化,那么他的公共领域理论,或许会有另一种更生动的注脚。
“比如,我们这里的茶馆。”
台下响起一片会心的轻笑。
“在旧时的华夏,茶馆不仅是喝茶的地方。它可以是市场,是信息集散地,是纠纷调解的民间法庭,是三教九流汇聚、各路消息流通的公共空间。一张茶桌,几把竹椅,一壶滚水冲泡的茉莉花茶或龙井,就能坐一下午,听江湖传闻,也评说是非曲直。”
“当然,这种茶馆里的公共性,和我们今天讨论的、以理性批判为特征的公共领域,有很大区别。”
“它或许更多是信息的传递,而非意见的形成;是世情的展演,而非理性的论辩。但那种进来坐坐,聊聊的开放姿态,那种短暂卸下身份、平等交流的可能性,是不是也为我们思考公共性,提供了一种别样的、东方的想象?”
说到这,李乐适时的停了停,好像是在等待这些话沉淀下去。这是李乐上辈子参与公司那些没用的“培训”时候和那些“讲师”、“老师”们学的招数。
等了等,李乐接着道,“那么,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历史拉回到当下,从现实空间挪移到网络空间,情况又会如何?”
“网络,是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咖啡馆?它是不是为普通人参与公共讨论,提供了更便捷、更低门槛的一便士?”
“我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可以在网络世界里,发出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看法。这看起来,是公共领域的巨大扩张,似乎那个理性批判的理想,触手可及。”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丝探询,也带着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属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的困惑。
“当我们在宿舍里,登录校园网,浏览bbS,回复帖子;当我们坐在网吧,在游戏的世界里厮杀,也在聊天的窗口里争论;当我们捧着手机,在短信的方寸之间交换着信息与情绪......”
“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甚至依赖这种虚拟的共在时,我们是否更接近那个‘理性交往’的理想,还是,正在离它越来越远?”
他的语速不快,可那一串排比句,像是在与台下的人,也像在与自己,探讨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之后,李乐讲道,互联网降低了发言的门槛,让更多沉默的声音得以被听见,这无疑是公共领域的巨大拓展。
在校园网的bbS上,一位普通学生关于食堂菜价的抱怨,可能引发全校范围的讨论;一个社会热点事件,能在短短数小时内,从零星的消息汇聚成汹涌的舆论潮,形成不可忽视的公共议题。
一些帖子能引起如此广泛的社会关注和强烈的民众共鸣,这本身就是互联网公共性力量的体现。
但是,他又指出,这种扩张,并非没有代价。
在网络上,匿名的发言机制,让参与者往往卸下了现实身份的重负,却也容易卸掉理性讨论所需的审慎与责任。
“马甲”之下,情绪化的表达、非黑即白的站队、甚至极端的攻击谩骂,远比冷静的分析、耐心的说理来得容易,也更能博得眼球与声量。当情绪取代了论证,声量压倒了道理,公共讨论的质量,便岌岌可危。
他讲了一个小故事。
“女大学生卖身救母”
该事件发生于海角论坛,一名自称“陈易”的女大学生发帖称,为筹集母亲的医疗费,愿“卖身救母”。
帖子迅速引发全网关注,大量网友表示同情并提供援助。
然而后续调查发现,?所谓“卖身”实为虚构情节?,其母病情虽属实,但并未陷入绝境,且存在夸大困境、博取流量之嫌。
事件最终以发帖人道歉收场。
“这个故事里,”李乐说,“参与讨论的我们,那些被照片打动、进而义愤填膺的网友们,没有一个人是故意冷漠或心怀恶意。我们只是被一张照片,一种特定的叙事,激发了一种朴素的情感。”
“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在网络上,被看见的东西,往往不是事情的全貌,而是被特定的视角、特定的剪辑、甚至特定的数字逻辑所筛选、所突出的碎片。”
“当我们基于这些并不完整的真实碎片,去参与讨论,去表达愤怒,去伸张正义时,我们讨论的,究竟是那个真实发生的、复杂的事件本身,还是我们自己内心投射的、被情绪浇灌的故事?”
台下安静极了。
他接着分析。
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一个精心打磨的标题,很容易成为引爆情绪的符号,绕过了理性的论证过程,直接诉诸于情感认同或道德义愤。
在这种符号化的传播中,公共讨论的主题,从对复杂社会问题的深入探讨,简化为好人与坏人的道德审判;参与者从需要倾听、理解、对话的公民,退化为只需要站队、表态、发泄情绪的粉丝或仇敌。
李乐疏说道,“符号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也更隐蔽。”
“它能瞬间凝聚共识,也能轻易撕裂认同。它能照亮黑暗的角落,也能制造更大的阴影。而一个健康的公共领域,或许需要的,不仅仅是情感的共鸣与道德的激情,更需要一种能够穿透符号的迷雾,去努力接近事实本身,去倾听不同声音,去理解复杂成因的耐心与能力。”
他这部分的讲述,没有使用那些冷冰冰的、充满距离感的专业词汇,而是用更平实的语言,讨论我们每天都会遇到的困惑。
为什么在网络上,我们似乎越来越容易生气?为什么不同的观点,越辩论,分歧反而越大?为什么我们关注的问题变多了,能真正达成共识的却变少了?我们为什么越来越生气?
他没有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而是像一位耐心的人,邀请台下的听众,一起去思考。
他的语速平缓,声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诚,像在跟一群朋友,聊一个我们都关心、却常常感到困惑的晚间话题。
之后,李乐又引用了传播学中的“选择性接触”理论和社会学中的“群体极化”概念,但用非常生活化的例子加以阐释,比如网络论战中常见的“贴标签”、“扣帽子”、“站队”现象,比如某个小众圈子里某种观点不断自我强化最终走向极端的案例。
台下不时传来恍然大悟的低语和轻笑。
“其次,”李乐话锋一转,“是讨论氛围和话语方式的变迁。在早期的、理想的公共领域构想中,参与者是作为私人,但运用其理性来进行公共讨论。”
“这种讨论,预设了一种相对平等、尊重规则、就事论事的交流伦理。但在很多网络空间,特别是在匿名性或弱实名性的环境下,我们看到的常常是另一种景象。”
“情绪化的宣泄,多于理性的论证;人身攻击和动机揣测,多于对观点本身的辩驳;追求言语的机锋、修辞的胜利甚至简单的情绪发泄,多于追求事实的澄清和真理的趋近......”
李乐又举了一些网络论战中常见的逻辑谬误和话语暴力现象,语言幽默又犀利,引得台下阵阵笑声,但笑过之后,很多人陷入了沉思。
“再者,是注意力的碎片化与公共议程的漂浮。”
“传统大众传媒时代,尽管有诸多弊病,但至少在特定时间内,社会往往还能围绕少数几个重大的公共议题形成相对集中的讨论。”
“而网络空间,信息是海量的、即时的、流动的。热点议题以惊人的速度产生、发酵、爆发,然后更快地被新的热点淹没......”
“这种漂浮的议程,使得持续、深入、理性的公共讨论变得异常困难。一个议题尚未得到充分审视,公众的注意力就已转移。严肃的公共辩论,需要时间发酵观点,需要沉淀思考,需要证据的收集和逻辑的展开......这无疑对形成有质量的公共舆论构成了另一种挑战。”
李乐的讲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既有理论观照,又紧紧贴合当下,尤其是年轻一代触手可及的网络体验。
他将传播学、社会学、政治哲学乃至社会心理学的视角熔于一炉,用生动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时而犀利吐槽,时而引发深思,将一个前沿而复杂的学术议题,讲得引人入胜。
“最后,”他总结道,“我想强调的是,我并非一个技术悲观论者,否定互联网技术为公共生活带来的巨大潜力。恰恰相反,我认为,认识到这些新的挑战,正是为了更好地把握和利用这种潜力。”
“博士将现代性视为一项未竟的志业,那么,构建一个更加健康、更具包容性和理性的健康的数字公共领域,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必须面对的一项未竟的志业。”
“所以,我们今天讨论‘公共领域’的转型,是去思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我们如何在网络这个已经被深刻塑造的空间里,去重建,或哪怕是去拼凑出那么几个‘微型公共领域’的碎片?”
“一个野草丛生的广场,固然让人沮丧。但只要还有人在角落里,坚持种下一朵花,哪怕只有一小片土壤,那广场就还有重新被绿意覆盖的希望。”
说到这,李乐往前挪了半步。
“而种花的、护花的、传播花种的,就是在座的我们,尤其是更年轻的一代,我们是网络的原住民。我们比我们的父辈,更习惯在虚拟空间里生活、学习、交流。我们对这个空间的利弊、冷暖,有着更切身的感受。”
“一个更好的公共领域,不会凭空产生。它需要反思,需要设计,更需要一代代人,在日复一日的交流实践中,去辨别,去争取,去守护。这很慢,也很累。但或许,这是值得为之努力的。”
“这并不容易。但正如一位哲人所言,困难的是生活,而不是哲学。”
他收住话题。
“以上,是我不成熟的一些观察与思考。它们还很粗糙,很零碎,但希望能为我们今天的讨论,提供一个更贴近现实需求的注脚,也算是对博士宏大理论的一点回应。”
“最后,请允许我再次感谢哈贝马斯教授的信任与邀请,也感谢在座各位的耐心聆听。”
偷眼瞄了瞄时间,十四分三十秒,完美~~~
李乐再次鞠躬。
台下安静了大约有两三秒。
随即,掌声响起来。
从讲堂的各个角落响起,起初有些稀疏,迅速连成一片,最终汇成持续、热烈的声浪。这掌声不同于开场时的礼貌性欢迎,也不同于给哈贝马斯的崇敬性致敬,它更真切,更饱满,带着听懂后的共鸣和赞许。
掌声中,前排贵宾席里,校长转过身,与坐在他右手边的学校高层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几位大佬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容。
而坐马主任,此刻更是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掌声是拍在他自个儿身上。
他侧过身,凑到身旁惠庆的耳边,“怎么样?惠老师,这算不算是……登堂入室,小鸟初啼了?”
惠庆看了马主任一眼,扶了扶眼镜,反问了一句,“入的是哪家的堂,拜的是哪家的室?至于小鸟初啼……倒是有那意思了。”
马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你呀你”的了然,也有一丝对他这“滴水不漏”的做派的无奈。
“你是他导师,高兴就高兴,行啦,别搁那装什么深沉,装什么b.....诶,你说,要是明天去隔壁,也来上这么一次,是不是....诶,有搞头,我回头问问.....”
惠庆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正微微侧身,与哈贝马斯低声交流的白衬衫年轻人身上。
这孩子,这几年跟着自己读书,也受了些罪,熬夜改论文,跑田野......可有些东西,是熬不出来的。得靠悟。得靠……在某个节点,自己开那一道窍。
今天这表现,算是开窍了吗?或许算。或许只是走得比较稳,还没摔着。但有一件事,惠庆心里是清楚的,“登堂入室”也好,“小鸟初啼”也罢,今天过后,这孩子在这一方天地里,算是有了他自己的声音了。
那声音,不算大,也谈不上振聋发聩,但清晰,诚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还不曾被世俗完全磨钝的棱角和温度,在那混混沌沌的、由无数声浪交织而成的巨大喧嚣中,划出了一道属于他自己的、微微发亮的轨迹。
台上,哈贝马斯走上前,与李乐并肩而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德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李乐侧耳听完,微笑点头。
这一幕被台下许多人看在眼里。那轻轻一拍,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传递和认可。
掌声渐渐平息,进入提问环节。
主持人刚说完“现在开放提问”,台下举起的手臂,如雨后森林里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
问题既有关于其公共领域理论在跨国语境下的适用性,关于交往理性如何应对文化多元主义的挑战,关于“生活世界殖民化”在当下的具体表现等等。
哈贝马斯一一作答,李乐精准传译,思想交锋,妙语迭出。
比如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站起来,用流利的德语向哈贝马斯提问,大意是,他的“交往理性”是否过于理想化?忽视了现实中根深蒂固的权力不平等,强者总是有办法让弱者“自愿”接受对他们不利的安排。
哈贝马斯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答道,他承认现实中的交往总是受到各种权力的扭曲。
但“交往理性”不是一个描述性的概念,而是一个规范性的理想。
它提供了一个衡量现实的标准,一个努力的方向。就像康德笔下的“星空”,你也许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但只要抬头仰望,就不会迷失方向。
李乐翻译这段话时,特意用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八个字。台下响起了会意的低语。
接着,一位中年教授向哈贝马斯提问,关于交往理性在价值多元时代是否可能的问题。
老爷子回答时,李乐流畅翻译,并在几个关键概念上做了精妙的转换,将“价值共识”译为“重叠共识”,并引用罗尔斯的理论做了简短补充,让对话更易理解。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问题,老爷子有时会多说几句,有时却只是给出一个简短的“是的”、“我不这么认为”、“这点可以看某本书或者某个时间的论文”。
而问题在朝老爷子飞过去之后,终于也有冲着李乐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抢到话筒,问题抛向李乐,“李乐师兄您好,我是新闻传播学院的研究生。您刚才提到,我们用鼠标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看似是主动,但实际上是被选择的。”
“那么,在这种主动选择与被动塑造的纠缠中,我们如何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或者说,在一个越来越趋向同质化的讨论环境里,我们还能不能找到那个‘批判’的支点?”
问题问得很实在。李乐微微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位提问的学生。
“先说一点,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独立思考这个词儿。我的看法,首先需要承认一个前提,我们很难做到绝对的独立思考。没有人的思想,是完全不受外界影响的。”
“我们读的书,受的教育,接触的信息,所处的环境,都在塑造着我们的认知框架和偏见。意识到这一点,或许比信奉自己拥有所谓的独立思考的能力,更为重要。”
接着,李乐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分量。
“至于那个批判的支点……”他的声音略微拔高了些,“批判的支点,不在天上,也不在远方。它就在你此刻站立的这片土壤里。在你的生活经验里,在你对你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最直接的感受里。当你觉得不对,觉得不舒服,觉得某人某事违背了你所认同的、最基本的公平与正义时,那种直觉,那份困惑,就是批判的起点。”
“剩下的,才是如何去弄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会不舒服,以及,我们可以为此做些什么。”
“这个过程,需要知识,需要方法,也需要勇气。但第一步,是不能为了批判而批判,谢谢。”
又有人问李乐,他对网络公共领域的诊断似乎过于悲观,有没有可能,那些看似“非理性”的网络喧嚣,本身也是一种“交往形式”?一种被压抑的声音,在寻求表达的另类方式?
李乐想了想,先感谢了这位的提问,然后说,他同意“喧嚣”也是一种表达。
但表达不等于交往。交往的前提是“回应”,是愿意倾听对方,是准备被对方说服。而当下很多网络争吵,是“自说自话”,是“鸡同鸭讲”,是“我用我认为正确的道理,砸烂你的狗头”。这不是交往,这是独白的堆砌。
“当然,我也要反思。我作为一个学院派,看网络上的非学院派表达,是不是本身就带着某种傲慢?是不是总想着要去启蒙别人,去教育别人,而不是平等地交流?这是我自己需要警惕的。长篇大论水字数,是一种极为不道德和欠抽的行为。”
这番自我批评,赢得了读者老爷们不少掌声和催更。
之后又有几个问题给了哈老爷子,眼瞅着主持人开始看表。忽然,“我想向李乐同学提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是芮先生。
燕大的镇校之宝,这位,什么时候来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爷子在给自己捧场。不仅来了,听得专注,还要提问。这面子,给得有些重了。
李乐心里雪亮,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在给他,给台上的年轻人“抬轿子”、“站台”。
这在人情场上,是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沉甸甸的肯定。
他连忙微微欠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动作里带着十二分的恭谨。
“芮先生,您请讲。”
“尤尔根刚才的演讲,以及你刚才的补充,都提到了理性。”芮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温润的力量,“理性这个东西,从古希腊到启蒙,哲学家们谈了几千年。我这辈子,也琢磨了几十年。”
“可我看着这日新月异的世界,看着你们年轻人看的……网络,我就在想,理性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过去那种,一个人坐在书斋里,对着书本,靠逻辑推导出来的理性,是不是有点不够用了?”
“在所有人都能说话,谁都可能被听见的网络时代,那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喧嚣里,理性,它能以什么新的面目出现?它是变得更强了,还是更弱了?它还能不能,担得起我们寻找共识、凝聚认同的那个公共的理想?”
芮先生问完,微微抬起头,看着讲台。那双眼睛里,没有考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时特有的、澄澈的温和与鼓励。
整个礼堂安静得只能听到咳嗽,翻纸,写字和某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乐沉吟了几秒,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这问题,分量很重,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更是让他们接续思考的引子。
“芮先生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完全想明白,只能试着谈谈我目前不成熟的理解。”
“过去的理性,是我思。我关起门来,运用我的理智,分析、判断、推演,得出一个我认为正确的结论。这种理性,它的力量,来自逻辑的严密和论证的自洽。它的声音,是独白。”
“可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在独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性。当无数的独白汇聚在一起,它不会自动变成交响,反而可能变成噪’。这时候,那种书斋里的、静观的理性,在面对这种众声喧哗的现实时,可能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么,新的理性,或者说,一种更适应这个时代的理性,或许不再是我思,而是我们谈。它不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而是许多人的公共对话。它的力量,不再仅仅来自逻辑的严谨,更来自对话各方的诚意、倾听的耐心、以及愿意在更好的论证面前,改变自己原有观点的勇气。”
“独白的理性,看的是理,是逻辑。而对话的理性,看的是’,是跟你说话的那个对象。它要求你不仅听懂他的话,还要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立场、他的情感、他的经历。”
“这,或许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艰难的理性。它比独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心力和情感。但它也可能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发声的时代,我们重建公共性的唯一希望。”
“因为,只有当我们愿意从我走向我们,从说服走向倾听,从独白走向对话时,那个能承载分歧又能凝聚共识的公共领域,才不会只是一个遥远的理想。”
说到这里,他目光与芮先生那双平和的眼睛,在空中相接。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一点儿不成熟的看法。或许……算是给芮先生您的问题,一个学生的答案吧。”
芮先生静静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漾开的纹路,却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让他清癯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和而生动。
他没有再追问,只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幅度很小,却足以让前排的许多人看清。
“以思入谈,好。想得深。”
短短的评语,没有长篇大论的赞扬,却比任何繁复的修辞都更有分量。
这不仅是对那个“答案”的认可,更是对台上这位年轻学子思考方向和治学姿态的嘉许。
前排的世英先生,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此刻也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李乐身上移开,望向穹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像是在品味什么。
汤先生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场关于我思与我们谈的对话。
更多人的目光,则带着新一层的审视,再次落回到讲台上那个白衬衫的青年身上。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哈贝马斯的翻译,不只是那个在课堂间穿梭的、面目还有些模糊的博士研究生,他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声音,并且,还有分量不轻的学界前辈,愿意为他站台。
马主任脸上的红光更盛了,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有些皱。
他侧过头,又想对惠庆再说点什么,却看见惠庆正微微低着头,手里那支半旧的钢笔正快速地在纸页上划动着,不知在记录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方才更加认真了。
他闭上了嘴,只是把那份得意,悄悄地,藏回了自己肚里。
哈贝马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从芮先生的反应和全场的掌声中,明白了什么。他转向李乐,用德语问。“很精彩?”
李乐擦擦额角的汗,低声用德语回答,“芮先生问了一个关于华夏古典哲学如何理解技术的问题。我尝试做了回应。”
哈贝马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芮先生的方向,两位老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微微颔首。
那是一种跨越语言和文化的、思想者之间的致意。
提问环节在主持人的好几次“最后一个了”的催促下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哈贝马斯做了一段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燕大的邀请,感谢听众的专注,也特别感谢李乐的出色协助。
他说,这次燕京之行,尤其是与年轻学子的交流,让他对公共领域的未来增添了新的信心。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李乐跟在哈贝马斯身后走向后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能的持续输出,此刻松懈下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疲惫,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炽热的、畅快的东西在涌动。
经过侧幕时,他下意识地回头,从幕布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散去的人群。
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闪烁的眼睛,那些掌声。
他想起了昨晚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余穗脸上仓惶的神情,二坤头上汩汩的血,借条上鲜红的手印,文档里冷静的分析。
两个世界。
一边是理性的殿堂,思想的交锋,掌声为精妙的论述响起。
一边是街头的热血,生存的粗粝,疼痛为虚妄的义气买单。
而他站在中间,翻译着,观察着,试图理解两者,试图在两者之间搭建一座也许根本不可能搭建的桥梁。
“李,”哈贝马斯在休息室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今天,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更是一个有自己声音的学者。我为你感到高兴。”
李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您,博士。是您给了我机会。”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哈贝马斯拍拍他的手臂,“休息一下,晚上还有一个小范围的学术晚宴。你需要补充点糖分,你看上去,”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消耗很大。”
李乐点头。他确实需要补充糖分,需要食物,需要睡眠,需要一点时间,让今天发生的一切慢慢沉淀。
但首先,他得应付完接踵而至的祝贺、寒暄,以及马主任那看似不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
学界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而江湖的风,还从门缝里丝丝地吹进来,带着尘土、鲜血和鲜活糙砺的生命气息。
他得学会,同时呼吸这两种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