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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7章 大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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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散场时,掌声的余波还在长廊里回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窸窸窣窣,经久不散。

人潮裹挟着各种口音的议论涌出大门,漫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李乐跟着和校长大人聊着的哈贝马斯往休息室走,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透着知性的中年女人从侧幕走了过来。

“李乐先生?”

“啊,刘秘书。”李乐抬头,认出是歌德学院燕京分院的文化项目主管。

“今天的讲座非常成功,您的翻译令人印象深刻。”

“您过奖了。”

见李乐点头,刘秘书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上一支笔,“和昨天一样,这是您今天讲座翻译服务的劳务确认单,请您核对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李乐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这场讲座的日期、地点、时长,以及劳务费标准,他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女人笑了笑。

“没问题。”李乐签了字,把单子递还过去。

“对了,”那女人接过签好的确认单,合上文件夹,“李先生别忘了今晚还有一场小范围的交流活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颐和园内的无尽意轩。”

“好的,我记得。谢谢提醒。”李乐点头。

哈老爷子此次之行,除了社科院和几所高校的联合学术邀请,背后也有歌德学院的运作。

这个成立于1951年、以歌德命名的机构,与后来孔子学院的思路异曲同工,都是战后德国重塑国家形象、输出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棋子。

老爷子此行的出场费、国际旅费乃至后续讲座内容的出版事宜,都由歌德学院负责安排、结算。

自己这个翻译兼学术助理的劳务费,自然也是其中一笔清晰明确的预算条目。

一次讲座六百欧,税后。虽说对李乐而言,没有这钱,他依然会尽心尽力,这是学术本分,也是为老爷子这样的思想者服务的荣幸。

但,有钱拿,总归是好的。

知识、思想、乃至跨越文化的沟通,其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可在这现实世界里,它们也需要一个价格,才能被看见、被承认、被纳入运转的齿轮。

李乐对此并无清高的抵触,反而觉得,明码标价,各取所需,比用情怀遮掩利益的计算,来得更清爽些。

而像哈贝马斯这个级别的学者进行国际访问,除了这种官方或半官方的文化交流项目,自然还有另一种更“市场化”的形态,俗称“走穴”。

比如某些顶着诺奖光环的学者,尤其是经济学奖的,其“访问”本质可能更接近一场精心策划的知识变现演出。

若以为他们是来布道传经的苦行僧,未免天真。人家是来打卡收钱的。别以为只有娱乐明星才有天价出场费,在某些特定的商业或政商场合,诺奖得主才是真正的隐形顶流。

坊间传闻,一位诺奖得主来国内“走一趟”,单次出场费能轻松飙至百万人民币级别。

这钱花得值不值?主办方要的往往是那张脸、那个名头带来的光环效应,而非那颗大脑里具体的思想脉络。

台上讲着高深的经济学模型,台下坐着的可能是地产大亨或制造业老板,双方在“创新”、“趋势”、“全球化”这类大词上,往往能达成完美的、心照不宣的商业共识。

演讲本身只是基础套餐,增值服务才是利润大头。想和大师单独合影?想共进午餐聆听“教诲”?想请他去你的工厂或园区“莅临指导”、拍几张照片?

统统明码标价,从机场贵宾通道接送到晚宴主桌座次,每一个环节都能被精细地拆分成VIp套餐待价而沽。

国内早有专门操盘此道的文化公司或智库,将招商方案做得如同Ipo的招股书,首席冠名200万,战略合作伙伴80万,连“支持单位”的名额都要15万起等等。

更有甚者,一些诺奖得主在不知情或半推半就中,沦为某些项目“站台”的背景板。

管你是研究噬菌体的还是探索量子纠缠的,只要往台上一站,与主办方领导握手微笑、手举某个产品或背板合影,底下那些渴望转型升级或寻求政策支持的老板们便心潮澎湃.....这可是诺贝尔奖级别的背书!

尽管大师可能连该产品的成分表或技术原理都一窍不通,但只要那奖牌是真的,这智商税就收得“理直气壮”。

更有组团“收割”的模式。一个人来怕孤单?影响力不够震撼?那就打造一个“全球顶尖科学家高峰论坛”,一口气邀来五六位诺奖得主,排排坐,分果果。

主办方凑齐一桌“诺奖局”,面子里子赚足,活动规格瞬间拔高到“国际顶尖”。

大师们则顺道旅旅游,赚点丰厚的外快,双方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最绝的当属“长期合作”模式。在某些三四线城市或新兴开发区,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某某诺贝尔奖得主工作站”或“国际联合实验室”的牌子赫然在目。

别误会,大师并非常驻于此焚膏继晷搞科研,那只是他授权挂个名,每年或许飞过来一两次,参加个仪式、拍些宣传照,其余时间,这块牌子便是当地招商引资、申请项目、提升区域品牌价值的“金字招牌”。

说到底,这是一场周瑜打黄盖的生意。

需求方将“诺奖”乃至其他顶尖学术头衔捧上了“神坛”,视为点石成金的魔杖,供给方则顺梯而下,将学术声誉进行合乎市场规律的变现。

只是苦了那些真正怀揣求知欲的学生或研究者,他们可能支付了不菲的会议注册费,挤在人群里,最终只买到了大师因长途飞行和时差而略显疲惫的侧影,以及可能早已讲过无数遍、缺乏新意的“标准演讲”。

知识,在资本与名气的合谋下,有时会异化为一场精致的表演。

晚上在颐和园无尽意轩的活动,便带有几分这类“商业沙龙”的色彩。

出资方是国内一家颇具实力的民营书商,意图显然不止于文化交流,更想借此平台,汇聚一些人脉,沾染些许“哲思”的光晕,为自身的文化品牌镀金。

据说届时会有不少文化界、出版界乃至商界人士到场。

哈老爷子的出场费具体几何,李乐不得而知,但他只知道,自己依旧稳稳地拿着那六百欧,学术助理的“工钱”。这很公平。

晚饭燕大做东,在勺园摆了一桌。

别看李乐在燕大待了这些年,吃过的食堂饭菜能堆成小山,但这种规格的招待宴,除了上呲森女模特内特来访时跟着导师惠庆蹭过一次,今日算是第二回。

本着“吃回点这些年为建设燕大餐饮事业做出的贡献”的朴素心态,李乐在席间并未过于拘谨,该举杯举杯,该翻译翻译,该吃吃,该喝喝。

马主任坐在他对面,几次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悠着点”的暗示。

李乐只当没看见。

待老爷子放下筷子,李乐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战斗。

移步去颐和园的时候,还时不时打个嗝,偶尔探出头来,又被迅速按了回去。

车子从燕园出发,沿着颐和园路往西北方向开。

到的时候,正是傍晚。穿过仁寿殿、玉澜堂,沿着蜿蜒的石径往北走。石径两旁老树参天,苍松翠柏,枝干虬曲,在暮色里显得苍劲而沉默。

昆明湖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西边的香山、玉泉山山影如黛,天际线被落日熔成一片辉煌的金红,又渐渐洇染开橙、紫、灰的渐变。

那光倒映在开阔的湖面上,不是平静如镜,而是被微风吹皱,化成万千片跃动的金鳞,浩浩荡荡,直铺到眼前。

十七孔桥如一道长虹卧波,桥洞吞噬着流金,又吐出暗青的影。

南湖岛上的涵虚堂、龙王庙,在逆光中成了精巧的剪影,仿佛悬在光与水的交界处。

有晚归的游船,划过那片碎金,拖出一道渐次消散的墨痕。

远处的佛香阁、智慧海,在渐浓的暮色里显露出沉静的轮廓,与西山的暗影融为一体。

这天光、水色、山影、建筑,交融成一幅宏大而静谧的画卷,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宫苑特有的、繁华落尽后的寂寥与安详。

无尽意轩在颐和园的东北隅,靠近霁清轩,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正面五间敞轩,檐下悬着乾隆题写的楹联,“青山绿水恒无尽,示者田盘具正通”。

语带禅机,说的却未必是真心。

所谓“无尽意”,出自佛经,寓意深远,思之不尽。

乾老四曾为此题诗,问景聊乘片刻闲,意行无尽是溪山。若论所乐不存此,惟在民生国计间。

意为游园观景至此,姑且偷得片刻清闲,漫步之意在这溪山间本应无穷无尽,但若说真正的快乐不在此处,那还是在国计民生之间啊。

这既要享受园林之乐,又要标榜勤政爱民,几分真诚几分矫饰,让人觉得虚伪的紧。

清亡后,这处院落连同附近的清华轩、养云轩等,一度被租与私人作为宅邸,像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曾任教育总长的汉奸汤尔和等都曾在此居住。建国后收归国有,经过整修,前些年曾尝试经营过高端餐饮会所,但因为紫禁城里的会所闹出的风波引发的舆论质疑而作罢,重归管理部门,如今多用于举办小型文化展览、学术沙龙或高端接待,寻常游客难窥其貌。

身份变了几茬,不变的,是里头那股子“附庸风雅”的劲头。

李乐对颐和园熟门熟路,本科时没少和梁灿他们干晚上翻墙进来溜达的事。

但像今天这样,天色将晚,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入园,穿过层层殿宇,赴一场在昔日皇家园林里举行的文化交流活动,感受自是不同。

那时候翻墙,翻的是刺激,是叛逆,是“我就不走你规定的路”的那股少年气。如今走正门,倒觉着那门框有些窄。

院子不大,但极为清幽。粉墙黛瓦,月亮门,抄手游廊,典型的北方园林建筑风格,却又比姑苏的园林多了几分轩敞。

院中植有数株高大的海棠和丁香,此时已过了花期,唯有绿叶葳蕤。

贴墙站着的几株翠竹,竹梢高过墙头,在晚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墙角有一块太湖石,瘦、透、漏、皱,形态奇崛,像一位伛偻的老人,低头想着什么心事。

底下引有一脉活水,蜿蜒成浅池,池中有几尾红鲤缓缓游动。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边矮墙上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粉墙上、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温暖而恍惚的光影。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微凉。

轩内已亮起了灯,是那种仿古的宫灯,影影绰绰,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忙碌,摆放桌椅,调试简单的音响设备。摆弄椅子,在条案上摆放茶点。

长条案几上,铺着靛蓝的扎染桌布,摆好了玻璃水杯、矿泉水、便签纸和铅笔。

点心精致,装在青瓷碟子里,绿豆糕、豌豆黄、芸豆卷,都是老燕京的茶食。

还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在哪儿点的。

有早到的两三个宾客,看气质打扮,像是文化圈子里的人,正站在廊下低声交谈,偶尔瞥一眼进来的人,带着打量和好奇。

李乐将哈贝马斯送至东厢房暂作休息。老爷子毕竟年事已高,连续两场高强度活动,得缓缓。

从厢房出来,信步走到院子里,沿着游廊慢慢踱步,便想去隔壁的养云轩看看。

养云轩在无尽意轩的东边,也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据说当年是慈禧去谐趣园时中途休息的地方,院名也是乾隆题的,取“养云”之意,大概是说这院子云气缭绕,适合静养。

李乐对这个名字的理解是:养云,就是养着一朵云。把云养在院子里,像养一只猫,给它在墙角留个窝,每天喂它喝露水,等它长大了,就骑着它飞到天上去。

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子,廊子两侧是粉墙,墙上开着几个海棠形状的花窗,透过花窗,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竹影。

廊子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道窄窄的溪流,溪水引自后湖,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飘落的柳叶。

桥那头的养云轩隐在一丛翠竹后面,白墙黛瓦,檐角翘起,与无尽意轩隔水相望,倒是一处更幽静的所在。

只可惜大门紧闭,看来今晚没有开放。

李乐在那丛竹子前站了一会儿,正打算往回走,瞧见桥头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胡子拉碴,嘴里斜叼着烟,眯缝着眼,正和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旁边那位,另一个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股子落拓不羁又自成格局的气质,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两人晃悠着从昆明湖西堤那边过来。

李乐脚步一顿,瞧见姜小军那张脸,就条件反射的,肉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听见真金白银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前前后后,三千多万砸进去,投给这位爷,断断续续拍了两三年,胶片烧了不少,甘省的沙、滇省的林、高原的雪,天南地北折腾个遍,可到现在,连个囫囵的、能看出个完整故事的样片都没见着。

钱像泼进了无底洞,只听得几声响,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瞧真切。

全凭着一纸合同,和姜小军那“片子出来绝对牛逼”的赌咒发誓撑着。

李乐现在心态已然躺平,懒得催,也懒得问,只守着合同上的那条线,年底,必须见到样片。不然,就自己操刀,写个“拿抓”和“猴哥”六部曲,让这位去找廖楠,后半辈子都拍动画片去。

正琢磨着,那边姜小军也瞧见他了,先是一愣,脸上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僵了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随即又被那惯常的、混不吝的笑容盖了过去,隔着几步远就扬了扬下巴,“哟!这不小乐么?怎么来这儿了?”

边上的崔建军也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在李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算是打了招呼。

“姜叔,崔叔,”李乐上前几步,先规规矩矩叫了声,解释道,“我来工作的。”

姜小军一摆手,烟灰簌簌往下掉,“工作?这地儿今儿不是……”他朝无尽意轩那边努努嘴,“哈贝马斯的沙龙么?”

李乐笑了笑,“对,我就是给哈贝马斯教授做翻译和学术助理的。”

姜小军“嚯”了一声,“行啊,你小子。他那惊讶里带着几分真,几分特有的、对“有门路”的敏锐兴趣。

“你怎么攀上这高枝儿的?”

“就是去年我跟着导师......”李乐大概解释了几句,“就这么滴。”

“啧啧啧,”姜小军咂咂嘴,转头对崔建军道,“老崔,瞅瞅,这小子,了不得了。”

“您二位这是……也来参加交流?”李乐也问道。

“那可不!”姜小军点着头,“今儿晚上,燕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自觉有点思想、有点文化的,估摸来得不少。我们也是收了邀请的。”

李乐笑了笑,“有头有脸我信。可这有思想、有文化……”他故意顿了顿,瞟着姜小军,“姜叔,我怎么觉着这词儿跟您,稍微有那么点儿差呢?”

“嘿,这话说到,我告儿你,你姜叔我有思想有文化那会儿,还没你呢,咱也是读过反杜,研究过矛盾的!”

“别搭理他,”崔建军在旁边嗤地笑出声,问李乐,他声音有点哑,是常年烟酒浸润后的那种沙砾感,“你妈呢?前些天和张褚还有老赵几个人攒了个局,打电话叫她,也没回,忙什么呢?”

“这不在家准备画呢,明年moma有个展,她挺上心。”

“moma?”姜小军透出羡慕的眼神,“敏姐这一场场的,倒是越来越往大师走了啊。”

“还早着呢,”李乐笑笑,“就是参展。”

“你妈不用你来谦虚,”崔建军道,语气里透着点感慨,“敏姐比我们这群人都能能沉下心。”

三人说着话,脚下不停,一起往无尽意轩的月亮门走。

姜小军熟练的揽过李乐肩膀,只不过李乐却觉得那胳膊沉甸甸的,压着的都是自己那还没见着影儿的投资。

“姜叔,”李乐侧过头,状似不经意地问,“甘省那边,沙漠的景,布完了?”

姜小军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正想跟你说呢,布得差不多了,那景,绝了!等成片出来,你就知道这钱花得不冤……”

“钱还够吗?”李乐打断他,单刀直入。

“呃……”姜小军卡了下壳,烟在指尖转了转,“还……还行吧。紧是紧点儿,但.....该花的不能省。回头你问问张会计,账上……嗯,大概还有个……小两百万?”

李乐脚步慢了,转头看他,“姜叔,上个月初,我才让人给你们剧组账上打了五百万。专门用于最后阶段的拍摄和后期。这才几天?九月还没过完,就只剩两百万了?”

晚风从昆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旁边正好走过两个穿着讲究的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姜小军到底是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的人物,脸皮厚度是达标的。他松开揽着李乐肩膀的手,掏出烟盒,又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小乐啊,”带着点艺术家阐述创作艰辛的调调,“甘省那边,你是不知道,条件太苦。原先看好的那个沙丘,被前几天一场大风刮得变了形,没法用,得换地方重新布。”

“光转运器材、搭景的人工就多出一大截。还有那几个群众演员,原先谈好的价钱,临了又坐地起价,说不加钱不干,沙漠里找替代的哪有那么容易?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嚼谷……还有,我觉得最后那场戏的光线感觉不对,得补拍几个镜头,这又涉及到……”

“姜叔,”李乐再次打断他,“您记着合同、预算,是您和制片一起做的。超支,有超支的说法。我不懂拍电影,但我懂看账。两百万,撑到年底出剪辑版,够吗?”

姜小军不说话了,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硬,也有些……赖。

崔建军在一旁听着,一直没吭声,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就是,老姜,差不多得了。人小乐投钱是信任你,别把这份信任磨没了。年底,能交活儿不?”

姜小军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抬头看向李乐,“能。小李子,崔哥作证,年底,我保证让你看到成片。两百万,精打细算,够了。有些镜头……我可以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找补回来。”

李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行,姜叔,我信您。年底,我等着看。”

他没说“信”的是姜小军的保证,还是那白纸黑字的合同。但话里的意思,都明白。

姜小军似乎也松了口气,又恢复那副浑不吝的样子,拍拍李乐后背,“走着!带你姜叔和崔叔也去见见世面,跟那德国老爷子唠几句。咱也受点哲学熏陶,提升提升思想境界。”

李乐无奈,只好领着两人继续往里走。此时园林里的宫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照着飞檐斗拱,假山湖石,影子长短交错着,别有一番幽深静谧的韵味,与白日的开阔明丽迥然不同。

路上果然陆陆续续遇到些人往里走。有看着风骨仙气儿飘扬的,有一身简约休闲但料子考究的,也有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年龄多在三十往上,五六十也不少,有相熟的,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

李乐扫了几眼,再加上姜小军一旁的解释,认出不少面孔。

有常在电视文化访谈节目里露脸的学者、作家,有出版圈里叫得上名号的总编、策划人,有艺术圈里挺活跃的高知,甚至还有两位在媒体上以“敢言”着称的专栏作家和时事评论员。

心中一动,这里,还有几位前年那个评选出来的名单上的人物。

当然,在这个当口,那个词儿还带着点启蒙、引领的先锋色彩。

李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难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这书商能量不小,三教九流,倒也网罗得齐全。

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带着点冷眼旁观的趣味。

“笑什么呢?”姜小军瞥见他表情。

“没什么,”李乐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院子名儿起得好,无尽意,思之不尽。你看今晚来的这些人,有的人,心里是不是都装着点无尽的意味?心思都在这意字里打转呢。”

崔建军闻言,看了李乐一眼,帽檐下的目光若有所思,“你这还连我们一起骂了?”

“哪能呢,”李乐一本正经,“我这不是说有些人么?您二位别对号入座。”

“滚蛋!”姜小军笑骂。

说笑间已到无尽意轩门口。月亮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低语声隐隐传来。

门口有工作人员验看请柬。姜小军摸出两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过去。李乐等了等,等看过请柬,领着两人往休息室那边去。

院子正中摆了一圈舒适的沙发和单人椅,围成不太规则的半圆,中间留出空位,显然是为主讲人准备的。

已有人散落坐着,或低声交谈,或静静喝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茶香。

姜小军四下里瞅瞅,“弄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姜叔,崔叔,先跟我来。”李乐低声道,引着两人绕过正堂,往一侧的厢房走去。

歌德学院的刘秘书正在门口与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见李乐进来,忙迎上来,“诶,回来了,刚博士说如果您到了,可以直接过去。”

“好的,谢谢刘秘书。”李乐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姜小军和崔建军,“刘秘书,这两位是我的长辈,对博士的思想很感兴趣,我这能.....”

这俩的脸太熟,刘秘书脸上立刻浮起亲切笑容,“当然可以。”

李乐点点头,推开门,哈贝马斯正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就着旁边的落地灯看着。见李乐进来,露出微笑。

“博士,打扰您休息了。”李乐说道,随即侧身,让出后面的姜、崔二人,“这两位是我非常尊敬的长辈,也是国内非常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这位是姜小军导演,这位是崔建军老师.......他们对您的到访深感荣幸,希望能当面向您致意。”

姜小军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李乐的神态和手势,也大致明白,当即上前两步,脸上换上了难得一见的、带着点江湖气的庄重,伸出手,“哈贝马斯博士,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姜小军,拍电影的。”他说的是英文。

崔建军也跟着上前,简单握了握手,点了下头,没多说话,只是帽檐下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德意志思想家。

李乐迅速将姜小军的话翻译过去,并补充介绍了姜小军在国内电影界的地位和独特风格,以及崔建军在中国摇滚乐和文化领域的影响力。

哈贝马斯认真听着,然后伸出手,与两人分别握了握。

“很高兴认识你们。”哈贝马斯用英语说道,语速缓慢,“电影和音乐,都是非常重要的艺术形式,是沟通人类情感的桥梁。我很期待有机会了解更多你们的当代艺术。”

李乐将话翻译给姜、崔二人。

姜小军听了,咧嘴一笑,也用他那口音浓重的、自创的英语单词混着手势比划起来,“movie!Art!powerful!(电影!艺术!有力量!)”

三个单词,哈贝马斯虽然没完全听清楚,但也明白了对方表达的大致意思和热情,微笑着点了点头。

崔建军则相对沉稳,“您的书,我读过一些。关于沟通,关于现代性,有启发。”话说得简短,但眼神里的东西是认真的。

李乐翻译过去,哈贝马斯看向崔建军的目光多了些兴趣,问道:“哦?您对哪一部分比较感兴趣?”

崔建军想了想,说,“您关于系统对生活世界殖民的那部分。我觉得,在现在的很多地方,包括艺术创作里,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钱,市场,流量,这些东西,像一个大罩子。”

李乐将这番话翻译过去,哈贝马斯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身体微微前倾,“是的,工具理性的扩张。它无处不在,甚至侵入了本应属于真诚沟通和意义创造的领域。”

“艺术,在理想状态下,本应是对这种殖民的一种抵抗,是生活世界发出自己声音的领域。但在现实中,艺术自身也可能被系统捕获,成为商品,成为景观的一部分。这其中的张力,非常值得探讨。”

这番话说得有些深,李乐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转述给崔建军。

崔建军听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这样。所以,有时候觉得,做音乐,唱歌,不光是表达,也是一种……挣扎。跟那些东西,保持点距离的挣扎。”

没有长篇大论,但话里的意味,哈贝马斯似乎听懂了。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深有同感的神情,“是的,挣扎。这个词汇很准确。在当代社会,保持这种批判性的距离,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持续的自觉。你们的艺术,就是这种挣扎和自觉的体现。这很珍贵。”

简单的交谈,因为触及了彼此都关注的深层问题,而显得颇有分量。

姜小军虽然不太插得上话,但也听得认真,不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时,刘秘书轻声提醒,“博士,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外面的人基本到齐了。”

哈贝马斯站起身,对姜、崔二人道,“这还是个好问题,一会儿,我们更多的聊一聊。”

“好的,博士。”

众人出了厢房,走到院子里,沙发和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大约有四五十位,还有些人坐在后面加放的椅子上。

光线调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聚焦在中间的空位。

一个穿着素色改良旗袍、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人站在空位旁,正是今晚的主持人。

李乐瞧见这位,心里微微一哂。

是那位“三根筋撑着一个脑袋”的姐介,那位以知性着称的电视主持人兼媒体人。

此刻,她正与旁边一中年男人谈笑风生,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笑容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的亲和力与掌控感。

见哈贝马斯进来,脸上绽放出更灿烂、更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尊敬的哈贝马斯博士,晚上好!欢迎您来到颐和园,来到我们今天的文化沙龙!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她说着,主动伸出手。

哈贝马斯与她握手,礼貌地道谢。

大头姐姐又转向李乐,笑容依旧得体,“这位就是李乐先生吧?下午在燕大的讲座我虽未能亲临,但已听闻您的翻译精彩非凡。辛苦了。”

“过奖,您主持辛苦了。”李乐客气地回应。

对这位姐姐,他印象复杂。不可否认,她是聪明的,有野心的,也的确在专业领域做出了成绩,尤其是在将相对精英的文化、学术话题,以相对通俗的方式引介给更广泛公众方面。

但有时,她那过于强烈的表现欲、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将深刻话题“综艺化”、“鸡汤化”的倾向,也让人有些敬而远之。

寒暄几句,众人落座。哈贝马斯坐在中间的圈椅,李乐坐在他侧后方略偏的位置。大头姐姐则坐在前方面向众人的一把椅子上,手持无线话筒,灯光让她成为场中另一个焦点。

“各位来宾,各位老师,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今晚这个特别的时刻,来到颐和园无尽意轩,与当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于尔根·哈贝马斯教授,进行一场关于交流的交流。”

大头姐姐语调舒缓,垫着话,营造着氛围,“在这个曾经属于帝王、充满象征意味的空间里,我们来谈论最平等、最质朴的好好说话,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有趣的对话。”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哈贝马斯教授!”

掌声响起,比下午在百年讲堂里克制,但更密集,带着圈内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礼貌与期待。

接着,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略带俏皮的、准备展现“诚意”的表情,冲哈贝马斯说道,“为了表达对您的尊敬,我特意学了一段德语您表示欢迎。”

“herzlich willkommen zu unserem heutigen .......”

大意是欢迎来到燕京,来到美丽的颐和园,能与您在此交流深感荣幸云云。

句子本身没错,但那个发音……李乐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几个音节的重音完全不对,带着浓重的汉语腔调,听起来十分别扭,但,嗯,态度诚恳。

果然,哈贝马斯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先是礼貌地微笑点头,然后微微蹙眉,侧过身,靠近李乐,“李,她刚才说的是……欢迎?我好像没太听清。”

李乐忍住笑,“是的,博士。人家在用德语欢迎您,意思是热烈欢迎您来到我们今天的文化沙龙......可能,发音上有点小误差。”

哈贝马斯恍然,随即对大头姐姐点点头,用英语,“谢谢,非常感谢你的欢迎。你的努力让我感动。”

这位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发音有问题,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需要的只是“我说了德语”这个姿态本身。

她笑容不变,接过话头,“教授您太客气了。我们都知道,您是当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尤其您关于沟通理性、公共领域的论述,在全球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今晚我们沙龙的主题,就定为好好说话,您看如何?我们希望,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在颐和园这样充满历史对话感的地方,能围绕如何实现真正的沟通与理解这个话题,与您进行一场真诚而深入的对话。”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主题,又抬高了对方,还不忘烘托氛围。李乐一边翻译,一边心里暗忖,这位姐姐能混到今天,绝非偶然,场面话真是滴水不漏。

哈贝马斯听了,表示赞同,“好好说话,一个非常有趣又贴切的主题。我很乐意与大家交流。”

开场过后,大头姐姐请哈贝马斯先做一个简短的主题阐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哈贝马斯身上。

院子里的宫灯,檐下的光线,以及特意打过来的柔和面光,让这位老人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皱纹都仿佛镌刻着思想的年轮。

哈贝马斯整理了一下思路,用他惯常的、努力清晰实际含混而缓慢的语调开始讲述。

李乐紧随其后,但有意让自己的声音比下午在讲堂时更低沉、平缓一些,身体语言也更收敛,努力将自己“隐身”在哈贝马斯的话语之后。

这一次,他更加注意用词的平实与通俗。

毕竟,在场的并非全是学院派,有搞艺术的,弄音乐的,写书的,做出版的,还有媒体人。太学术化的语言,会制造隔阂。

哈贝马斯从最基本的道理讲起。

他说,我们常常误解了“讲道理”的目的。很多人以为,争论、辩论、讲道理,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

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是“策略性行动”,是把语言当成了争夺胜负的工具。

“真正意义上的讲道理,其目的不是战胜对方,而是与对方一起,寻找那个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更有道理的答案,是为了达成共识。”李乐翻译道,尽量将那些复杂的德语概念转化为口语化的表达,“沟通,不是权力的压制,也不是策略的操控。而是我们坐在一起,拿出各自认为站得住脚的理由,共同去寻找一个更好的、更能被我们共同接受的解决方案。”

他谈到语言。语言是什么?不仅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如果仅仅把语言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那是一种“工具理性”的滥用,是把他人也当成了工具。

语言,更应该是我们相互理解的桥梁。我们说话,是为了让对方明白我的意思,也是为了我能听懂你的心声。语言应该服务于“相互理解”,服务于人与人之间的“团结”。

接着,老爷子说到那个着名的“理想言谈情境”的四个基本规则。而李乐翻译时,用了更形象的比喻:

“第一,大家得是平等的。甭管你是教授还是学生,是老板还是员工,是有名儿的还是没名儿的,坐在这儿想说话,都有资格开口。身份、职位、资历,在这儿不好使。”

“第二,什么话都可以质疑。我说个什么,你觉得不对,随时可以站起来问,凭什么?不能拿老祖宗就这么说的、规定就是这样的、这不明摆着吗这种话压人。怕质疑的,往往自己心里头虚。”

“第三,得说真心话。你想什么,要什么,难处在哪儿,得老老实实说出来。不能因为害怕,或者想讨好谁,就说假话、套话。真诚,是沟通的底线。没了这个,后面全是瞎扯。”

“最后,听谁的?听更有道理的。大家把理由都摆出来,看哪个理由更站得住脚,更经得起推敲,咱们就按那个来。不能谁官大听谁的,不能谁嗓门大听谁的,也不能谁人多听谁的。就认一个,理儿。”

老爷子说的很慢,李乐翻译得也从容。

院子里极静,只有老人舒缓的德语和李乐清朗的中文交替响起,伴着晚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昆明湖水波轻轻的呜咽。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乌托邦。”哈贝马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更多的是坚持,“在现实世界里,权力、金钱、偏见、情绪……有太多东西阻碍我们实现这样的交谈。”

“但正因为现实不完美,我们才需要这样一个理想作为标尺。用它来衡量我们的现实,用它来批判现实中那些扭曲的、不平等的、不真诚的伪交流。同时,也用它来指引我们努力的方向,哪怕每次只能前进一小步。”

“好好说话,不仅仅是一种社交礼貌。”他总结道,目光变得深沉,“它是在尊重每一个他者的前提下,以真诚、理性、平等的方式,共同寻求真理、寻求共识的沟通伦理。它是一种实践,也是一种理想。是我们这个日益复杂、分歧日增的世界,仍然可能和平共存、理性合作的希望所在。”

一段不长的开场白,却将“交往理性”的核心要义,用极其清晰、甚至堪称朴素的语言勾勒出来。

没有炫技的概念堆砌,没有复杂的理论推演,就像一位老人,在跟你聊怎么跟人好好聊天这么件小事。

但恰恰是这种化繁为简的讲述,让在座许多并非哲学专业出身的人,也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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