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是深夜,李乐冲了个澡,换上裤衩背心,捏着瓶阔啦滋儿咂着坐到书桌前。
花了一个小时,把明天自己要讲的那段儿整理了七七八八,打印出来看了看便收进包里,拉拉链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那张用处方笺背面写的欠条。
一式两份,这份是余穗自己写的,字很大,也很用力,透着子女孩子少有的江湖气。搓了搓,对折,夹在桌头那本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的书里。
在电脑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上第一行字,对象,余穗(化名YS),及其关联的群体(“二坤”、“大鹏”等)
地点,三义里拆迁区停车场、燕大附院急诊室
事件,因网络游戏“劲舞团”引发的线下情感纠纷(三角关系),导致群体斗殴,一人头部开放性损伤(缝12针)。
“今晚的一切,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真实感。键盘上敲出的老公、老婆,能如此迅速地引发现实中的暴力,将虚拟空间的亲密与占有,兑换成砖头与钢管。
这背后,是线上身份与线下身份的断裂与重叠,是数字时代情感模式对传统社区关系的奇特嫁接与扭曲。”
他继续写。
初次观察印象:
“群体结构与街角的变体。”
初看,余穗所在的这个小圈子,颇似怀特在《街角社会》中描述的波士顿科纳维尔区的意大利裔青年帮派,以地缘(189)为基础,形成非正式、层级松散的初级群体。”
核心是类似二坤这样的小群体领袖,凭借身体素质、胆量、江湖义气和一定的社会资源调配能力获得威望。余穗处于被接纳的女性成员位置,类似怀特观察到的海伦们,但更主动参与冲突,显示出性别角色在底层青少年亚文化中可能的松动。
但差异同样显着。空间锚定的松散性:他们的聚集地并非固定的街角、台球室或俱乐部,而是流动的,网吧、、大排档、某个成员的暂住地。网络空间构成了重要的互动场所,甚至成为冲突导火索的策源地。物理的街角正在被虚拟的社区部分替代或叠加。
经济基础的脆弱与非正式性。 科纳维尔的青年多少有家族生意、零工或黑市生计嵌入地方经济网络。而余穗们(从其经济窘迫、对两千元报酬的敏感可见一斑)更依赖临时性、低技能的非正规就业,缺乏稳定的经济嵌入,边缘性更强,流动性更大,对未来更无规划。
义气内涵的流变: 怀特笔下的义气与社区忠诚、家族名誉紧密捆绑。余穗口中的哥们义气,更接近于对当下小群体认同的即时维护,是面对外部威胁时内聚力的爆发,带有更多的情绪性和情境性,缺乏传统社区道德经济的深层支撑。其代价意识模糊,但面对实际后果时又迅速陷入茫然,显示出规范内化与行为后果之间的断裂。”
个体素描:余穗
“这个化名YS的女孩,是极佳的守门人与关键报道人人选。她身上凝聚了多重矛盾。”
“性别表演与生存策略。好勇斗狠的言行,是一种主动的性别气质操演,或许是为了在男性主导的街头环境中获得接纳、避免骚扰,或树立一种“不好惹”的形象以自保。
但某些瞬间,如谈及家庭时的闪避、对线人身份的敏感、接过冰袋时的细微反应,又流露出符合传统期待的性别特质,这种流动性是她适应环境的生存技艺。
有限的认知框架与潜在的能动性。她的世界被哥们、义气、谁惹了我们等朴素范畴所框定,对更广阔的社会结构,如教育分流、劳动力市场、法律系统缺乏清晰认知,甚至存在抵触(不能报官)。
但她并非完全被动。她试图解决问题),能在压力下做出有限理性选择,对他人身份的好奇与对另一世界的隐约向往,显示了她认知框架的可渗透性与潜在的能动性。
是进入这个田野的切口,其本身也是值得深描的文本。”
事件的社会学切片:
“今晚的冲突,是一个微型的道德恐慌剧场,也是一次越轨生涯的强化仪式。
劲舞团作为媒介,不仅提供情感投射对象,其游戏模式可能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们对冲突、面子、争夺的理解方式。
线上侮辱与线下暴力之间,存在着某种符号暴力的转化。斗殴既是解决具体纠纷的手段,也是群体边界,区分我们vs他们的强化仪式,受伤的二坤成为巩固内部凝聚力的牺牲品/英雄。
而随后的混乱则赤裸裸地揭示了该群体社会支持网络的脆弱性,以及其生存状态的赤裸生命特质,即轻易便能滑向失控与危机。”
初步思考方向:
“网络亚文化对传统街头文化的渗透与重塑机制。 劲舞团这类社交游戏,如何提供新的冲突源头、情感表达方式与身份建构资源?
城市更新与青少年活动空间的重构。临时性的领地和冲突发生地?这种流动性、临时性的空间使用,如何影响其群体认同与社会互动模式?
非正式经济、法律意识与风险应对。他们的经济实践如何游走在法规边缘?面对危机时,除了原始的群体互助和极端回避,是否存在其他应对策略?国家力量在他们认知和实践中的具体形象与作用为何?
性别、身体与街头资本。 余穗这类女孩,如何通过操弄性别气质、参与暴力等积累社会资本?这种资本与传统的男性社会资本有何异同?其代价与收益是什么?”
方法反思:
“今晚的介入已一定程度改变了田野情境。我既是观察者,也成为了参与者,甚至是一定程度的问题解决者与资源提供者。
这种角色定位有利有弊,利于建立信任、获取深度信息,但需警惕救世主情结对研究对象主体性的遮蔽,以及可能引发的依赖性或表演性。
必须保持方法论上的反思性,在帮助与观察、介入与抽离之间保持艰难平衡。
借条是一个明确的去道德化经济契约尝试,将援助转化为清晰的交易,或许能部分缓解伦理张力。”
下一步:
“跟踪事件后续,处理结果、赔偿协商、群体内部对此事的叙事建构。深化与余穗的信任关系,通过调研助理的身份,进行更系统的生命史访谈,了解其家庭背景、教育经历、职业流动、对未来的想象。
扩展观察,在余穗引荐下,接触其核心圈子成员,参与他们的日常活动,进行参与式观察,绘制其社会网络图。
文献对照,同时寻找国内关于城市边缘青年、流动青少年、网吧亚文化的研究,进行对话。”
打字到这里,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李乐合上笔记本。仿佛能闻到今晚医院消毒水、血腥、香烟、摩托车尾气以及余穗身上廉价洗发水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具体、粗糙、真实,冲淡了书房里精装书的油墨香。
理论是冷峻的刀,用以解剖滚烫的生活。
但首先,得握住那把刀,又不被生活的热度烫伤。
他想起了格尔茨的话,理解他人,是“在别的象征体系中经历自身的象征体系”。
而他的任务,是尝试进入那个体系,用他们的范畴理解他们的世界,同时又不迷失自己的分析视角。这如同走钢丝。
李乐起身,关了灯。
明天,还有哈贝马斯的讲座,还有属于自己的十五分钟。
两个世界,学者与青年,公共领域与废墟停车场,理性商谈与砖头钢管。
或许,这正是田野工作的魅力所在,它永远将你抛掷于之间的裂缝,要求你同时聆听思想巨匠的宏大叙事与普通人含混的呻吟,并在这种撕裂中,试图寻找某种理解的路径和桥梁。
。。。。。。
在燕大,几乎天天有讲座月月有演讲。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往前到宇宙大爆发,往后到人类毁灭,各种专家学者教授明星如过江之鲫。
甚至连龙虎山的道长、五台山的和尚、耶稣基督的神父、穆罕默德的阿訇,只要言之有物、传道授业解惑,都能在这里混个座儿、蹭个场、讲上两小时。
未名湖的水有多浑,燕园的讲座范围就有多野。
今天物理楼在讲量子纠缠,隔壁就在聊《红楼梦》里的养生秘籍,前脚经济学者刚分析完世界局势,后脚明星偶像就开讲“如何做好艺术人生”。
你要是愿意,一天能听完三场人类命运研讨会,中间还能穿插着学点太极拳入门和佛教禅理,出门时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该去实验室还是该上山修道。
在这地儿,严肃与通俗共舞,深刻与浮夸齐飞,兼容并包的真谛,大概就是让你的大脑学会“无缝切换”。
知识在这里像自助火锅,荤素不忌,随便涮。
这大约便是百年学府的底气,甭管您从哪条江游来,是何品种的鲫鱼,这儿都有一方池塘,容您扑腾点儿水花。
不过,这些讲座演讲,也是分个三六九的。
那些为了凑学术活动指标、请来某某不知名学者,或是某某企业高管来分享“成功经验”的讲座,往往稀稀拉拉坐不满小教室的前三排,除去捧臭脚的和一些利益相关的,没多少人当回事,学生们偶尔抬头记两笔,心思早已飘到之后的约会或是南门外的麻辣烫摊。
能得到全校上到教授下到学生,且不限于某一院系、专业、领域,追逐到为了在讲堂里有一立足之地而争抢座位的,少之又少,这样的场子,是为写校史预备的。
比如今天这一场。哈贝马斯。
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哲学系、社会学系、法学院乃至文史哲各领域的学子们眼放精光。
何况,他带来的题目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一部几乎重塑了当代社会理论研究范式的经典。
可容纳两千人的百年讲堂,过道里,台阶上,甚至讲台前的空地上,都挤满了人。有人坐着自带的小马扎,有人干脆席地而坐,还有人踮着脚尖,靠着墙根,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鹈鹕。
某种躁动期待的复杂气息,闷热而稠厚。
这味道是燕园特有的,只有在真正的思想盛宴前才会如此浓郁。
而前排的座位尤其不同。
几位老先生安静地坐着,周遭仿佛自带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挤,也没人好意思挤。
一介先生,汤锡予先生的儿子,国学、华夏哲学史的大宗师,须发皆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研究德国古典哲学的泰斗的世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这位耳朵有些背,侧着头,听得很费力,却时不时点头,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着手里那本德文原版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中文批注,像蚂蚁行军。
宝煦先生独自坐在稍偏的位置,这位政治学大家正侧身和旁边一位年轻讲师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在勾勒某个概念的轮廓。
还有其他几位,有的来自中文系,有的来自历史系,有的来自法学院,甚至还有几位来自数学系和物理系的老先生。
他们都是轻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平日里深居简出,或在书房里着书立说,或在实验室里埋头钻研,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静静地坐在这片喧嚣与期待的海洋里,像几座沉默的、历经风雨的礁石。
这些名字,写在书上是铅字,印在期刊上是权威,此刻坐在那里,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学术史。
后排的学生们窃窃私语:
“看见没?汤先生都来了……”
“张先生手里那本是德文原版吧?”
“我听说哈贝马斯这次来,本来只安排社科院那场小的,是咱们校长亲自邀请,说燕大学子不能错过……”
“废话,法兰克福学派第三代旗手,活着的思想史,谁不想见见?”
声音压得很低,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作响。
后台,李乐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整理衬衫领子。
今天换了身白衬衫,熨烫得笔挺,黑色西裤,没有打领带,老爷子昨天说不用太正式,学术场合,舒服就好。镜子里那张脸,昨晚虽只睡了四个小时,依旧亮堂着,再加上特意刮了刮胡子,他深吸一口气,噫~~~帅!
身后传来马主任的声音,“行了,别美了,赶紧滴,校长大人召见。”
“我这得注意形象,不能给咱社系丢脸。”
“上台说不出话才丢人,过来。”
李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跟着马主任进了休息室。
推开门,校长大人正站在窗前在和哈贝马斯低声聊着什么,见李乐进来,招了招手。
“校长好。”
“不错,挺精神。昨晚准备到几点?”
“两点多。”李乐老实回答。
“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熬得住。”校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小李,今天看你的了。哈贝马斯先生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作为翻译和学术主力,也是桥梁,昨天在社科院那边,我听说了,很不错,今天继续。”
“是,校长,学生定当孜孜矻矻、焚膏继晷.....”
一听李乐又要开始,马主任忙接过话头,“行了行了,别废话,好好表现。”
“是,主任,学生要....”
“嘴闭上!”
李乐“哦”了一声,转向哈贝马斯,“博士,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核对一下今天要调整的部分?”
哈贝马斯放下茶杯,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我很好。倒是你,李,十五分钟的发言,准备好了吗?”
“精简过了,控制在十二分钟左右,留三分钟缓冲。”
“很好。”老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么,我们该上场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走廊尽头就是通往舞台侧幕的通道。已经能听见主持人在台上暖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带着些许回响。
走到侧幕边缘时,李乐透过暗红色绒布幕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嚯~~~~”
昨天在社科院的小礼堂,满打满算四百人,已经让他觉得场面不小。可眼前这一场。
两千人的空间,从地面到三层楼座,密密麻麻全是人。灯光汇聚在空荡荡的讲台上,那方小小的区域亮得刺眼,而观众席隐在相对的昏暗里,只能看见无数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眼睛,像夏夜河滩上望不到边的萤火。
声音从那里涌来,不是具体的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巨型蜂巢,又像远处闷雷。
李乐再一次深呼吸。
“怎么样,感觉?”马主任走到他身边,问道。
“比昨天……壮观得多。”
虽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在伦敦政经的学术报告厅,在欧洲社会学年会的演讲台上,他经历过。但在百年讲堂,感觉全然不同。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是涌动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几分钟后,他和哈贝马斯就要走到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悬崖边上,对着山谷说话。
“壮观就对了。”马主任看着台下,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以后自己开讲座,下面坐着你的同行、你的论敌、你的学生,那才叫真刀真枪。今天你只是陪练,主角是台上那位。”
“不过,对你来说,今天也算是第一次在国内学界正式亮相。台下坐着的这些人......”他指了指观众席,“这印象,值钱。”
李乐明白马主任的意思。学界是江湖,有名望的江湖。今日之后,“李乐”这个名字,会在某个圈子里被轻轻提起,然后被记住,或者被遗忘。全看接下来这两个多小时。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之一,哈贝马斯先生的学术思想深刻影响了全世界对现代性、民主、公共领域等根本问题的思考。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他来到燕园,与各位师友、同学共同探讨公共领域在当代社会的结构转型与可能未来......”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散,随即汇成一片。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于尔根·哈贝马斯博士.....”
哈贝马斯看了一眼李乐,点点头,迈步走上舞台。
李乐抿了抿嘴,跟在后面。
一步踏进那片炫目的灯光,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真的温度,而是两千道汇聚的目光。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先是零星的,随即汇成一片,从第一排直推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漫回来,将整个讲堂淹没其中。
走到讲台中央,哈贝马斯向台下微微欠身。李乐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听清他的每一句话,又不会抢镜。他调整了一下立式麦克风的高度,动作沉稳,但指尖有些凉。
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看见了第一排正中央的几位大宗师,看见了旁边面带微笑的学校领导,看见了坐在第二排、正从眼镜上沿看过来的惠庆。惠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冲李乐点点头,做了个口型,李乐瞧见,那是“稳住”。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哈贝马斯扶了扶眼镜,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讲堂的每个角落,德语特有的沉厚质感,经过音响的放大,更添了几分庄严:
“meine damen und herren, verehrte Kolleginnen und Kollegen, liebe Studentinnen und Studenten...”
李乐等了两秒,待老爷子开场的第一个完整意群结束,才拿起话筒,声音清朗: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同学们……”
“今天站在这里,站在燕京大学这座拥有百年学术传统的殿堂,对我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不仅因为燕大是东方思想的灯塔之一,更因为在贵校早期的学术谱系中,就能找到与法兰克福学派、与批判理论的精神对话的痕迹......”
老爷子的演讲,不疾不徐。不追求语出惊人的效果,也不像有些学术明星一样善于调动现场情绪。
他就是讲,一个概念接着一个概念,一个论证扣着一个论证,层层递进,像在搭建一座结构精密的建筑,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带着德语特有的厚重感。
“公共领域,我最初将它定义为介于国家与社会之间、由私人聚集而成的、可以对公共事务进行自由讨论、理性批判的空间.....”
与在社科院那场更偏重哲学思辨的演讲不同,这次,哈贝马斯的讲述更“社会”,更“历史”,也更“通俗”。
他引用了大量史实,描绘十八世纪伦敦的咖啡馆、巴黎的沙龙,那些衣着光鲜的名流与衣衫褴褛的文人,如何在同一盏烛光下,就一部戏剧、一则时事争论不休。
李乐的翻译也随之调整。他不再追求概念上的一比一对应,而是更注重“达意”与“传神”。稍微调整了句式,将一个德语长句拆解成几个更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短句,加入了听众熟悉的话语方式,使其更易于理解。
那些拗口的学术术语,也被他化作了听者能瞬间理解的日常语言。
当哈贝马斯说到公共领域“从宫廷走向市场”时,李乐笑着用了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
当老爷子论述“公共性”如何从一种“批判性武器”转变为“被展示的橱窗”,指向现代媒体如何将公共对话异化为景观时,李乐脱口而出,“就像戏台变成了广告牌,唱戏的走了,卖大力丸的上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
笑声更大了。连前排几位老先生也微微颔首,嘴角带笑。
哈贝马斯虽听不懂,但从听众的反应中,他能感觉到,他的思想正在被有效地传递。他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信任和欣赏。
这不再是单纯的翻译,而是一次在两种文化语境之间的创造性摆渡。
李乐将老爷子的思想,从德语哲学的抽象峻峭,渡到了中文世俗的活色生香里。他加入了适量的“梗”,适度的“调侃”,将一场严肃的学术演讲,变成了一次既深刻又有趣的思想对话。
马主任笑得尤其灿烂,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校长。
校长萨马微微颔首,低声道,“嗯,这样的处理,让那些原本对德国哲学和社会学理论不太熟悉的听众也能跟上思路,当得因地制宜四个字。”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继续听听,看还有什么词儿。”
之后,当哈贝马斯谈到早期公共领域那种“文学性的、批判性的自我理解”时,李乐将其译为“一种带有文人雅集色彩、以理性批判为内核的自我启蒙”;
提及公共领域从“文学”向“政治”的功能转换时,他用了“文以载道,进而议政”这样的传统表述来概括其精神内核;
在分析大众传媒导致公共领域“再封建化”,即重新被权势和商业利益“殖民”时,他则形容为“昔日的理性广场,渐渐变成了新的名利场和秀场,批判的声音被淹没在广告的喧嚣与娱乐的泡沫之下”。
这些翻译上的“创造性转换”,并非随意发挥,而是建立在李乐对哈贝马斯思想精髓的深刻把握,以及对中西方思想资源融会贯通的基础上。
他引用的“文人雅集”、“文以载道”、“名利场”等意象,迅速在台下听众,尤其是那些对西方理论并非特别熟悉,但拥有深厚传统文化底子的师生心中激起了共鸣,觉得那些高深的理论一下子变得亲切可感起来。
台下,不少社会学、传播学的学生奋笔疾书。
前排的汤先生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世英先生低语,“这个年轻人,翻译得很到位。不是字对字,而是神对神。算得上化西入华。”
世英先生点头,“更难的是,他能用中文的思维把德文的逻辑重新编织一遍,让人听着不隔。这是巧思。诶,我记得刚才谁说的,他是小惠的学生?”
“嗯,费先生生前和我提过一嘴这小子,那次,费先生在改他的本科论文,啧啧啧。”一旁,哲学系的老主任,黄楠森先生说道,“嘿,造化大啊。”
讲座进行到四十分钟左右,哈贝马斯开始切入当代情境,将话题从历史拉回当下,开始讨论《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在当代的意义,尤其是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兴起,对公共领域的结构带来了哪些新的挑战和重塑的可能性。
“我注意到,”哈贝马斯说,“网络公共讨论的规模和活跃度,是惊人的.......”
“为公众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参与机会。这是好事。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信息的碎片化、观点的极端化、以及……回音室效应。”
“人们倾向于只与观点相近的人交流,只接收印证自己既有立场的信息,从而使得真正意义上的理性辩论变得困难。”
之后,他提到了“计算机中介的沟通”,提到了“算法”可能对公共讨论构成的潜在威胁。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哈贝马斯强调,“但它所嵌入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决定了它被如何使用。网络能否成为公共领域复兴的契机,取决于我们是否有能力,为理性讨论创造必要的制度保障和文化氛围。这是摆在所有现代民主社会面前的共同课题。”
李乐略微调整了语气,使其更符合国内的学术话语习惯。
“技术是把双刃剑,关键看谁握着刀柄。网络能不能变成咱们畅所欲言的公共论坛,得给它立好规矩,营造好风气。这事儿,搁哪个国家都一样,是全世界共同的难题。”
他讲完这一段,发现台下许多人都在点头,不知是被老爷子的洞见所折服,还是被他的“翻译”逗乐了。
哈贝马斯也似乎感知到了这种轻松的氛围,嘴角微微翘起,继续推进。从文学公共领域,讲到政治公共领域。从报纸、杂志,讲到后来广播、电视的兴起。
他论述道,随着资本的发展和福利国家的扩张,国家与社会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
公共领域,这个原本应该对国家权力进行批判性监督的“哨兵”,其自身结构也发生了“转型”。
商业化、集团化的大众传媒,不再仅仅是信息的传递者,更成了意见的塑造者。公众,从参与讨论的主体,逐渐退化为被动的消费者、信息的接收者。
“公共性,一度是照亮黑暗的明灯。”哈贝马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它却可能沦为粉饰门面的装饰,成为制造共识、操控舆论的工具。当公共讨论的舞台,被金钱和权力所垄断,那个理性批判的声音,便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边缘。”
李乐在翻译时,将其解释为,“就是说,现代的大型媒体集团、公关公司,乃至一些掌握着传播渠道的权力机构,他们营造出的那种看似热闹、多元的公众讨论,骨子里,可能跟过去宫廷贵族们那种为了展示、为了表演、而非为了真正交流的社交活动,有着某种隐秘的相似性。看起来热热闹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可真正能影响决策、能形成共识的理性交流,却消失了。”
这一解释,让台下许多学生露出恍然之色。
前排几位老先生的神色也微微变化,张世英先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演讲进入后半程,哈贝马斯开始将话题引向当代,引向互联网与新媒体技术带来的新变局。
他谈到,互联网,特别是以博客、论坛、即时通讯工具为代表的早期网络应用,曾一度让人们看到了“数字公共领域”复兴的希望,更低的技术门槛、更去中心化的传播结构、更广泛的参与可能性,似乎为打破传统大众传媒的垄断、重建理性批判的公共空间提供了新的技术基础。
“然而,”哈贝马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技术的可能性,并不自动导向理想的现实。新的媒介,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这时,哈贝马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听众,“那么,在今天,在互联网、社交媒体、移动通信技术重塑了人类交往方式的今天,公共领域面临着怎样的新境遇?它是在消亡,还是在转型?如果是转型,方向何在?”
然后侧过身,看向李乐。
“关于这个问题,我邀请我的学术助理,李乐先生,来分享他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虽然已经知道这个安排,但哈贝马斯当场“点名”,李乐还是感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李乐,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审视。
哈贝马斯这次换成了英语,解释道,“李的研究方向,专注于互联网社会学、技术哲学与公共领域变迁的研究,他对社交媒体生态有深入的实证分析。尤其关注线上公共讨论空间、虚拟社群以及算法对公共领域的影响。”
“我读过他的论文,也和他多次讨论过相关问题。他的视角能为我们理解当下,提供重要的补充。我相信,由他来讲述这部分内容,会比我自己,一个对社交媒体只有二手体验的人,要深刻、鲜活得多。”
说完,老爷子冲李乐微微点头。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鼓励。随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灯光似乎微妙地调整了角度,一束追光,从哈贝马斯身上,部分地移到了李乐身上。
掌声响起,比前几次礼貌而克制,带着一些好奇和期待。
李乐微微欠身,算是回礼。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台下。后排黑影幢幢,人头的轮廓如夜色中的森林。前排,离他不过数米之处,几位老先生的面容清晰可辨。
忽然想起马主任先前那些话,此刻站在这里,被这满堂的目光注视着,才品出那话里沉甸甸的份量。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讲话,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
在在欧洲社会学年会上,他也做过报告。但那些场合,台下多是同行,是专业领域内的审视,是学术圈的内部交流。那股压力,是冷的,是精确的,像被手术刀划开皮肤,每一丝理论孔隙都无所遁形。
而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燕京大学。是在这座讲堂里。
台下,有他的师长,有他的同学,有他从本科起就仰慕的学界前辈,也有对他一无所知、只是慕名而来的年轻学子。
此刻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一种传承,一种接续。这种压力,是温热的,是厚重的,它不考验你的理论细节,却拷问着你的底气与来路。
他将话筒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掌心贴着裤缝,感觉到在那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却没有走向讲台中央,就站在哈贝马斯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表明了他的身份是辅助,不是主角,又显示了他的独立他要讲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看稿子。那些内容,昨晚在灯下反复打磨过,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轮廓在强光下有些模糊。他先向哈贝马斯微微鞠躬,又转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