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捋着胡子听儿子说完,轻轻点下头、“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转头去问曹丕。
“丕儿,汝为太子,汝言之,此事当如何处置?”
曹丕当然也不想打。
他已经是储君了,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平稳接班。因此一动不如一静,任何变化对他而言都意味着风险。但他也不能顺着曹冲的话说,这不是太子该有的水平。另外,万一老爹不这样想,那岂非要被扣分了?
想到此曹丕拱手作答:“冲弟所言颇有道理。无论如何应对,都当以朝廷为重。或以圣旨贬斥谣言,以安汉臣之心;或速战速决,避免久持不下。”
这小子果然是个滑头,老爹出了道单选题,他却把所有选项都勾了,给的理由竟然还十分充分。
曹操又是点头“嗯”一声,依旧不置可否。先让俩儿子入座,随后吩咐属下,把他的核心智囊都找来,一起参详。
时间不长,邺城最强的大脑门便聚集到这里。程昱、荀攸、贾诩、司马懿。荀彧告病不至,这一点儿也不意外。此人是最坚定的拥汉派,由衷地反对曹操称公称王。明知是讨论声讨魏王的事,他又如何能不病呢?
来的四个人心里也明镜似的。刘备的檄文早就传遍街巷,他们也早看过了,除了这事,还有什么能把这几个人一起叫来?
“大耳贼的檄文,诸公看了吗?”
曹操话音未落,已有一人愤然拍案,大喝一声:“岂有此理!刘备外放之臣,素怀不轨。今以下犯上,诽谤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王应即刻起兵讨伐,以此威慑天下。”
众人抬头,见发言的是老臣程昱。这也难怪!这老头是曹操起兵时的老部下,从兖州一路打到邺城,从来就是魏臣。而且他性格倔强,刚烈如火,见有人这样骂曹操,不气炸了才怪。
其他三人就不同了。贾诩是个老狐狸,自知降臣的身份,到了曹营后便收敛锋芒,曹操不问他不说,平日也不跟人走动,仿佛隐身一般;荀攸是技术官僚,只管军事,对于超出军事专业的话题,他一向讳莫如深,碰都不碰;司马懿城府极深,纵有想法也不会说在别人前头,因此三人都沉默不语,对程昱的愤怒不做任何表态。
只有曹操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滴出了眼眶。边笑边起身扶程昱坐下,半天才说:“仲德性烈如火,孤固知之。然则君意当伐刘备?”
程昱板着脸,气鼓鼓地吐出一个字:“然!”
曹操又笑,拍拍程昱的肩膀,回到自己座位坐下,转头便问司马懿:“仲达,汝何意?”
司马懿似乎已经猜到该问自己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冷冷地盯着地面,嘴唇几乎没动,轻轻说了一句:“伐是要伐,但不是伐刘,而是伐吴!”
“?!”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有人听懂了,若有所思;有人完全不明白,瞠目结舌。发檄文的是刘备,发兵自然也是打刘备,这又关孙权什么事?有狗咬你,你不打狗,反去打猫?这位司马先生是中了什么邪?
曹操眉间微扬,大声“哦”了一句,追问道:“刘备发檄辱孤,公却欲讨伐孙权,莫非有失妥当?”
司马懿依旧面无表情,也不抬眼看曹操,只开口解释,字字清晰:“孙刘同盟,本为一体。伐刘即是伐孙、伐孙也是伐刘,既无大义之别,当有利害之辨。刘备据汉荆,汉中有重山阻隔,行军、补给至难,伐之至少须准备半年,此一路不可;襄阳守将关羽,精通军事,水陆战俱佳,若将兵向之,胜负难分。若刘备使汉中魏延、黄忠部出陈仓袭扰关中,我军将被迫两线作战。万一后方有变,关羽可使水军截断我军归路,以陆军缠住主力,再欲脱身,诚为难也。而孙权仅水军能战,无力陆上追击。我军欲战可陈兵于北岸,欲退可从容撤走,不虞久战之困。因此,只可伐吴,不可伐刘!”
司马懿一番策论,说得曹丕、曹冲眼前一亮。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个人,他的冷静和算计你都不得不佩服。从一个简单的打谁的问题,他就能将利弊得失算得一清二楚,最后得出与常识完全相反的结论,这已经不像是一种能力,更像是一种天赋了。
曹操冷着脸,听完司马懿的话,停了半天。等完全消化了,还是没有表态,不经意瞄了一眼司马懿,最后问贾诩:“文和,汝智计过人,意下如何?”
贾诩垂着眉坐了半天,听见老板点名,急忙抬头,却只说出短短一句:“仲达之言,是也。”
至此,除了荀攸这个技术官僚,所有人都表了态。曹操这才定调:“孤意整军十万,剑指濡须坞。公达为行军参谋,主持大军调度。子恒监国,代行王事。仲德、仲达、文和留守邺都,辅佐太子。传令徐晃、夏侯渊提高戒备,严守南阳、关中,以防刘逆偷袭。”
说到这里,曹操又望了眼曹冲,眼里略微有了笑意:“冲儿,汝平日总闹着去打仗,这次便与孤同去吧。”
众人见魏王下了命令,一齐拜倒称诺,一场大型军事表演秀就这样定了下来。
十万人的军事调动根本无从遮掩,消息立刻被散了出去。第一个收到的人是孙权,当然,破防的也是他。
吴主孙权最近日子过得挺惬意。他最宠爱的夫人步练师刚生下第二个女儿,家庭和美、生活顺遂。左近又无战事,政务有张昭打点,孙权闲得无聊,喜欢上了猎虎。
这可是个高风险的娱乐项目。虽说吴侯猎虎肯定有一大群人围着,绝不可能像武松那样举着老拳近身肉搏。但这毕竟是老虎,无论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它一旦被逼入绝境,能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是无法准确预估的。而人只要被它碰上,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孙权本人很享受这种刺激,但旁人却受不了。
首先跳脚的是张昭。作为顾命大臣,张昭与孙权的关系一直都挺拧巴:既是君臣,又不像君臣。当然,主要是张昭不像。这老头是一根筋,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凡知道孙权做了出格的事,他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留,当场就开撕。刚开始孙权还能虚心受教,时间一长人就疲了。再怎么说孙权毕竟是上级,总让部下教训,换谁能舒服?
这次也不例外,听说孙权险些受伤,老头忍无可忍,扔下工作就进宫来骂人了。孙权听得不耐烦,却也不好发作,闷头忍了半天,借口如厕溜掉了。还是步夫人从旁开解,劝他以国事为重,不可玩物丧志、轻易涉险,吴侯这才有所收敛。
可是张昭的骂能挨,这曹操的打是万万挨不起的呀!
得知曹操没去打写作文的刘备,反跑来打自己,孙权的应激反应立刻发作。
“啥?!”吴侯俩眼睛一边一个十五,瞪得一个比一个圆:“曹操?发兵?打哪儿?!”
孙权以为听错了,等侍从再说一遍“濡须坞”,他才不得不确定天降大锅。
于是心头业火瞬间爆发:“老贼欺人太甚!刘玄德檄文讨贼,我江东须不曾惹你,你怎么发兵发到我这儿来了?”
说不得,孙权也只好召集幕僚商量对策。
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人家二话不说把桌子都掀了,你还想安稳吃饭吗?巴掌已经到嘴边了,除了挡回去,还能有啥办法?
连一向沉稳的张昭都力主迎战,旁人更无异议。
但是派谁去呢?
江东此时正处在青老交接的时代,老一辈的黄盖、程普已不在世,中年将领中,凌统也已病故。韩当、甘宁随鲁肃驻守江夏,吕蒙、蒋钦领一万人守在濡须口。孙权身边只有周泰这样的战将,缺乏指挥人才,盘桓良久,吴侯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亲征曹操,不猎虎、改猎人了!
这回张昭没有反对。老先生并不是逢孙必反,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主君亲征虽有风险,但却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你找不出领军之人呢?况且孙权已经历过不少阵仗,早已不是生瓜蛋子,曹操不也是亲临前线么?人家去得,你去不得?
于是吴侯点起七万精锐,由徐盛任前锋,朱然任后卫,周泰随自己坐镇中军,水陆齐发,赶去濡须口支援吕蒙、蒋钦。
曹操虽说家大业大,但情况也没比孙权乐观多少。原先的合肥铁三角——张辽、李典、乐进,因李、乐病重,已三去其二。如今在前线与张辽打配合的是威虏将军臧霸。臧霸游侠出身,刚烈果敢,为人性格内敛、知所进退,是公认的金牌副手。曹操手下几乎所有的超一流战将都跟他搭档过,百分之百收获好评。因此才被调来接替李、乐二人。
夏侯渊、张合、曹洪、曹休、曹真等在关中驻屯,于禁、徐晃则镇守中路,提防一江之隔的关羽。因此东线能够选择的人其实不多,除了曹仁、许褚,连夏侯惇这个守城将军都被搬了出来,让他总领后军,负责大军供应。
兖州刺史司马朗、青州刺史孙观,两个地方官也随军征辟,率本地武装配合主力行动。
张辽的前军首先攻克居巢。此地位于巢湖南岸,向东三十里便是濡须口。大军在此驻扎,水陆皆可补给,且东向一马平川,利于北军进攻作战。
但张辽拿下居巢后未作停留,而是继续向东挤压吴军的空间。他的目的就是把敌人从陆地上彻底推入水中,待曹操主力赶到后便可从容围攻城坞。
可东吴的前线指挥吕蒙也不是白给的,张辽的意图如此直白,他又岂会不知?
曹操如今也练了水军,虽说规模和战力无法与江东水师抗衡,但执行骚扰任务的能力还是有的。因此想通过巢湖将部队送到曹军后方,在战术上很难实现。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把张辽压回去,否则即使孙权的主力赶到也没有了展开空间,人再多也只能挤在城坞内被动挨打,这当然不行!
吕蒙与蒋钦商量过后,将所有的弓弩手配发给他,由蒋钦指挥反击。他的办法是集中远程火力打击一点,一个点接一个点地消灭目标。
直接、简单、高效。
唯一的痛处是箭矢的消耗很大,但东吴在濡须口经营多年,武备充足,这方面根本不是问题。
这么一来,张辽的日子就难过了。东吴这明显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战术,绝非临时起意。他们的弓弩手可以恰到好处地对同一个目标持续打击,一拨箭射中,另一拨便尾随而至,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无论盾牌还是遮蔽物,很难做到百分之百不露破绽,只要有一箭射进缺口,后续跟上的箭矢就会将口子瞬间撕开,加速扩大损伤。
光是如此也便罢了。更要命的是春汛,巢湖水位猛涨,严重限制了张辽的活动范围。吕蒙则抓住时机派遣战舰,抵到曹营鼻子底下转着圈扫射,弄得曹军在军营里也得四面挨打,日夜不得安歇,士气严重低落。
张辽动摇了。
现在是他打得到我,我打不着他,完全陷入被动。再这样消耗下去,非但居巢守不住,还得把人全打光了。
张辽找来臧霸,想主动后撤到银屏山高地,躲避东吴水军的攻击。可话才出口,臧霸立刻表示反对。
“若退至山上,待吴军筑好工事,再想拿下就难了。届时我军被山麓分割成小块、无法结阵,即便主力赶到,也只能绕道银屏山,沿着裕溪向北进攻。倘如此,我军粮道将完全暴露在孙权面前,一旦被断,有全军覆没之险。如今虽然被动,但敌船只能隔岸远攻,并不能杀入营寨。咱们尚可坚守,为何轻弃要地?况魏王用兵如神,既知此间窘迫,断不会无动于衷,必有应对。”
张辽听了不住点头,称赞臧将军高见。于是勒令部队严守营寨不出,就这么死死钉在地上,不管东吴如何袭扰,就是死撑着不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