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天碧水银勾,晓岸芦荻沙洲,世事白云苍狗。不是寒秋,依旧大江东流。
江陵城南,暮春三月,一片沙洲。将要北迁的白鹤聚作群潮,赤红丹顶点缀着雪羽,恰似寒汀落梅,艳在素白之间,很是醒目。这群高傲的生灵,或立滩头舒卷长颈,理羽梳毛;或振阔翅直冲云际,翩跹盘旋。金红漫染的江天里,百点素影错落斑斓,翅尖掠过时,惊起滩头碎浪点点。偶有两只俯掠水面,长喙轻勾,衔得鱼虾几只,便伴着江风撩动水线,引出满洲的清唳高歌。啼声与江涛相和,逐渐漫向远天。
河堤之上,一个孩童挣开母亲的手,咯咯喊着朝滩边水鸟奔去。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身量结实,虽才三岁,跑起来却腿脚灵便,小短腿蹬着河滩的软沙,溅起细碎的泥点。
被甩开手的母亲心头一惊,低呼着追上两步,俯身将孩童一把揽入怀中,轻蹙眉头,指着他的额角佯作埋怨:“浔儿!来前不是答应了娘,不可乱跑的么?再这般淘气,往后再不带你出来了。”
这孩子便是左将军刘备新得的儿子,那嗔怪的母亲自然就是孙夫人。自浔儿降生,她那戎马倥偬的日子便算彻底安定了下来。昔日执剑挽弓的巾帼英雄,如今日日绕着孩儿打转。晨起喂乳,午后逗玩,便是夜里睡去,梦里念的也都是儿子。平日里说话都变得柔声细语,再不见往日锋芒。
“我说不来吧,非得一大早来。鸟有啥好看的?”
开口抱怨的也是个孩子,声音依旧稚嫩,听上去也就十来岁。但那体格却已相当结实,脑袋差不多能到孙夫人的胸口,相比正常水平,这个子算高的了。
他便是左将军世子刘禅。虽说年仅十一,却已跟随师父诸葛孔明学政三载,处理起两州的政务,也算半个内行了。
若不是小后妈非拉着他观鹤,刘禅可没心情跑到江边来吹风。他每天得赶在师父之前到长史府打卡,今天好不容易能多休一会,有这工夫还不如睡个懒觉。
孙夫人抱着孩子,给刘禅一个白眼,怼道:“我要是自己出得了城,才不来求你。没看浔儿多高兴吗?整日闷在府里,非憋出病来不可。”
浔儿闻言,立刻伸直了胳膊给母亲撑腰,小手一下攥拳一下张开,对着刘禅喊:“憋出、病来。”
刘禅被他逗乐,哈哈笑一阵,不再纠结。只说:“今日虽无公务,可也不能出来太久。晚上还有正事呢,等会爹找不到浔弟,非派大军出城不可。”
“知道啦,啰嗦!”
孙夫人嘟囔一句,显见是把刘禅的话当了耳旁风,抱着浔儿继续往鹤群那边靠。刘禅无奈,只好招呼侍卫跟紧点,保护好夫人和弟弟。
孙尚香体力充沛,抱着孩子走了许久也不觉得累。但小家伙却不干了,挣扎着非要下来自己跑。孙夫人只好连哄带吓地箍住孩子,转头向刘禅求救。
刘禅从后面赶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挣扎着的幼儿晃了晃:“浔儿,兄长和娘比赛扔石头,想看吗?”
浔儿瞪圆了眼,兴奋地使劲拍手:“浔儿想看。”
孙尚香没想到刘禅居然挑战自己,好胜心顿起:“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跟我比?”
刘禅没搭腔,示意侍卫看护好浔儿,将石子塞进孙夫人手中,摊手说了声:“请!”
孙夫人也不废话,卷了卷袖子,做个姿势将石子奋力扔向江心。
“咚!”
石头远远砸进江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惊起一片水鸟。别说,还真挺远。
“怎样?”孙尚香对自己的成绩挺满意,给刘禅一个炫耀的眼神,接着便转过身跟浔儿得瑟。
浔儿乐得手舞足蹈,就像是自己扔的一般。
“该你了。”
刘禅接过夫人递来的石子,先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立刻扔。
“你这啥身板?看着挺秀气,咋这么孔武有力呢?”
“少废话!不敢扔就认输。”
“那还不如扔呢。”
刘禅说罢,也挽起袖子,用了一个跟孙夫人完全不同的姿势,把石子捏在指尖,侧身拧腕,将它旋转着甩了出去。飞速自旋的石头以小角度擦上水面,没有入水,反被弹射起来,划过空气二次落下,就这样连弹了四下,留下一串环形的波纹。
“好啊好啊!”
这个表演让浔儿更兴奋了,蹦跳着也要去捡石头,却被身后的侍卫紧紧拉住。
孙夫人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耍赖!怎么这样扔?”
停了片刻又问:“怎么弄的?教教我呗!”
刘禅心想我逗孩子呢,你怎么还来劲了。合着带浔儿出来是你自己想玩吧。但耐不住她苦苦纠缠,最后还得手把手教她打水漂。
过一会儿,太阳完全升了起来,远处的城门人影晃动。刘禅见时候差不多了,令侍卫们护着夫人和公子浔回府。
孙夫人意犹未尽,但也知道不能再玩了,抱起不肯就范的浔儿,边哄他边上车。
刘禅去长史府打了个道。刚到内堂,就见孔明端坐堂上批阅公文。
孔明有些疑惑:“不是休假么,如何又来了?”
刘禅咧嘴:“夫人带浔弟去江边观鹤,非拉着弟子。反正都出门了,便过来来看看。”
“夫人与公子浔回府了?”
“回了。浔弟一路闹,愁死个人。”
孔明想象那画面,不免笑出声来:“果儿也是如此,只要出城便不肯回去。”
闲谈几句,诸葛亮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刘禅也坐到师父身边,不自觉地拿起一卷,帮着一起处理。
此时距离汉中之战已过了两年。这段时间相对平静,北方的曹操忙着对付乌丸,东南的孙权则被此起彼伏的山越叛乱搞得疲惫不堪。西川刘璋、交趾士燮这种偏远的割据势力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没有任何动静。
左将军治下的荆、汉两州,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农业新技术的落地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税制改革、役制改革又减轻了平民的生活成本,医馆、产科的普及正在延长平均寿命,安全生育率显着提高。在长沙施行新政的三县,各项指标都远超其他乡县,展示出新政的巨大魅力。
繁荣的商业带来高额利润,更将官府与世家绑定在一起。商品丰富使荆汉百姓的生活水平明显优于其他地区。
工掾规模持续扩大,继续担任改革的技术引擎。新式马车、印刷造纸、先进军备等新奇产品,无论质量还是产量都在稳步提升。
还有造船。舟局挂牌一年,除了江陵的造船能力更加充实,还在南郑筹建更大的船厂。
这是刘禅的本行。穿越前他学的就是船舶制造,虽说现代工业跟古代手工业是两码事,但基本原理和物理规律却是一般无二。霍峻发愁缺少工匠,殊不知身边就有个行家。
在刘禅的主持下,江陵建起了首个船工学院,专门培养造船人才。最近更是搞出个风帆推进技术,就快要正式立项。
汉中全面施行公试录取。官学、私学、技学几乎全部满员,考公成了汉中普通家庭的优先选项。如今基层官吏已完全本地化,中高层本地化过半。过去补缺的副掾主们今年已全部返回江陵,汉中的本地化治理正在进入轨道。
政策方面,以刘禅的陈疏为模本,孔明制定出一套民族政策,将五溪蛮、山越、羌、匈等少数民族全部纳入管辖,与汉族一视同仁。少数民族兄弟首次有了自由迁徙、生产落户、接受教育、平等纳税的权利。这杀手锏一出,边患几乎绝迹。现在别说造反,连土匪都不怎么看得见了。
这就是政治的力量!
交通运输仍以水路为主。道路基本维持,未作大规模扩建。这是因为修路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这恰恰是眼下最缺的。
汉中降卒早已完成改编。两万精锐全部回到汉中编入现役,令驻守的黄忠和魏延部实力倍增。
荆州这边,人口增加了不少,但几乎全是新生人口,扩军条件有限。关羽、张飞、赵云、廖化的部队基本保持原状,仅霍峻的水军有小规模扩编。
然而,兵力增加的不多,不代表战力增加的不多。
新军制彻底解决了官兵为何而战的问题,训练大纲则将各兵种迅速专业化。新装备大大提高了作战效能。新后勤标准使战士的身体素质显着改善,训练和演习成绩就是最好的见证。
至于陈到领导的夜枭、朱栎负责的磐石这些特种单位,依旧保持着神秘的色彩。除了核心成员,其他人压根接触不到他们的信息。
总之,荆汉的内政军事都在向好,一切工作井井有条。
眼看要到午时,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刘禅起身向孔明告辞,出门去办他的正事。
马车行至江边码头,刘禅掀帘下车,抬眼眺望,见不远处的江面上,一艘红漆驿舫正缓缓驶来。
船头立着一位青年,身材中等,肌肉紧实,脊背挺得笔直,任凭江水轻晃船身,脚下稳如磐石。玄色介帻将黑发裹得周正齐整,外覆藏金色纶巾,边角在江风的拂动下不时轻扬飘摆。身着一袭玄色纁裳深衣,衣料用上好的平纹缣帛,浆洗得挺括垂顺。领口、袖口、衣襟皆镶宽幅朱红锦边,内绣简约云雷纹。腰间系一条朱红韦带,上嵌青铜夔龙带钩,钩身錾纹精细。深衣下摆隐露白色绔裤,足蹬乌漆翘头履,与衣服搭配得恰到好处,既低调又显贵气。
“士载!”
看到船头那人,刘禅高兴地蹦了起来,拼命挥手示意。那人注意到刘禅,肃穆的神情瞬间褪去,也开心地朝岸边招手。
再回头,船舱里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是个彪形大汉,块头比前面的青年宽了整整一圈,手足粗壮、虎背熊腰,把身上的礼服撑的像块粽子;旁边是位老妇,也是一身华服,头上挽个椎髻,用骨笄固定了,簪一支朱红蜀葵。
这三位不是旁人,正是刘禅的两位兄弟邓艾、王双以及邓艾的母亲。
刘备自公安搬到江陵,邓母却未跟来。她住惯了小院,不愿搬家。况且邓艾平日都在军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天家,就更不想换地方了。
但这回不换不成了。
这次不是普通的休假,而是邓艾与刘若娟的婚假。左将军特意在江陵为女儿女婿安置了府邸,由孙夫人亲自主持装修,给他们当婚房。
邓艾的婚礼王双自不会缺席。他跟着邓艾一起从汉中到公安,接上邓母后又一起过江。
刘禅太高兴了。
自从黄忠、魏延西征,他跟邓艾、王双就再没见过,算来已有三年了。三年来二人一路升迁,刘禅在公文上都看到了,睹物思人,愈加想念。
眼看邓艾到了及冠之年,他和若娟的婚事也被提上日程。左将军特别重视,着孙夫人操办。夫人很上心,没黑没白地给二人整饬新居,因此冷落了浔儿,才了有出城观鹤的补偿。
舫船靠上江岸,不等搭板,王双已纵身一跃跳上岸来。一步跨到刘禅身前,倒头便是一拜。
刘禅吃了一惊。分别时王双跟邓艾还一般高,两三年不见,如今竟成了小巨人。看这块头比张飞和周仓也不遑多让,连嗓音都粗犷起来了。
“公子,哈哈!”
王双一拜起身,将刘禅整个抱了起来。彷佛在在抱一只猫,举在头顶不住摇晃。刘禅没想到这家伙现在这么大力气,被颠得有点窒息,心里却又惊又喜。
虽然早知道他会成为一代勇将,但看着眼前的身形,还是无法跟当初汝南的那个小乞丐对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