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辨城外,两排骑兵出城列队,擎着兵刃勒马立于道路两旁。马超一马当先,马岱、庞德紧随其后,于城内缓缓而出,远远看见庞统的队伍,三人一起下马,拱手敬礼。
庞统也下马来打招呼。三人都是旧识,寒暄几句,一起往城里去。
设宴摆酒不在话下。马超知道庞统好饮,特地开了瓶玉缕金。这酒是到汉中后才有的,在西凉时马超见都没见过,平素也不舍得喝。
三巡过后,马超问起庞统的来意,庞统不答反问:“我主送来的两样东西想必孟起都收到了?”
马超点头不语。
庞统又问:“贵部堪堪恢复元气,今不欲攻略天水,而报一箭之仇,更待何时?”
马超暗笑,这才开口:“先生此来,必有以赐教。”
庞统收了笑容,起身走到桌案前,上面铺开的正是天水的地形图。马超等人也起身围过来,看庞统指着地图说:“春收将至,凉州兵马顾应无暇。将军可效仿张合取长安,派出一半骑兵,一人双马,日夜不停奔袭天水,守军必然大乱。公等可开仓分粮与屯民,以收其心;尽获财物回转汉中,以实基本。待羽翼丰满再图克城,是为上策。”
庞统的计划与马超不谋而合。他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深知突袭作战,比起人数,速度更为要紧。如今有了马蹄铁,再加上一人双马的设计,骑兵的速度至少能提升一倍。这可是天跟地的差别。
马岱听的心潮澎湃,立刻请缨领军出击。可马超却摇摇头,望向另一边的庞德。
“首战务必取胜,令明,还是你来领兵。”
庞德未作思考,抱手行礼,道一句“遵命”,偷袭方案便这样定了下来。
——
江陵城,左将军府。
刘备的府邸最近可热闹了,儿子刘禅,女儿若婵、若娟,沙瑶瑶,张静怡都来住下,就连公务繁忙的刘封也不时回来串门。
家里人凑这么齐,想是有什么大事?
还真有!
孙夫人一个月前产下一名男婴,这几日将要出月,这些人都是赶来给刘备道喜并帮着张罗弥月礼(满月酒)的。
话是这样说,但酒宴的事全让红缨操办了,旁人也插不上手。说好听是来帮忙,其实就是来逗孩子的。
孙尚香不愧是练武的底子。十二斤的娃娃(汉制,合今8斤),还是头一胎,她直接就顺产,一点儿磕绊没有。搞得接生的静怡白紧张半天。
说到这孩子,生得又白又胖。养足了月更是讨喜,见谁都咯咯笑。谁看见都得被逗得前仰后合。沙瑶瑶羡慕得不得了,恨不得自己也赶紧生一个来玩。这妮子实诚,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换来的当然是一片哄笑。刘禅以前最爱跟这个嫂嫂斗嘴,她成婚后再没这机会,今天逮到,那还能手下留情?
沙瑶瑶虽已成人妇,脾气却没改多少。刘禅有一句来,她必有一句往。两人怼起来就跟说免费相声似的,旁边总能围一圈吃瓜群众。
老年又得一子,刘备的欣喜之情可想而知。自打孩子出世,向来勤勉的左将军也做起了甩手掌柜,将政务、军务甩给诸葛亮、法正,自己隔三岔五就摸鱼在家陪老婆逗孩子,尽享天伦之乐。
酒宴当晚,府内再次爆满。江陵城的中高级官员、世家等都来道贺。百姓们也挤成一团围在府外看热闹,直到宵禁才悻悻回转。
酒菜过后,便是取名的环节。虽说只是乳名,仪式却也相当规矩。孙夫人毕竟是吴侯之妹,排场是免不了的。这跟当初随口给刘禅起个“阿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浔儿。”
这是刘备想了几天的成果。因孙夫人是富春人氏,老宅就在浔江口,出门便能看到。起此名既是告慰夫人的思乡之情,也是表明这孩子特殊的身份。
孙夫人很是感动,抱着孩子叫了十来遍。那娃娃仿佛也听懂了,不住地“啊、啊”,回应母亲。
弥月礼过后,刘备得子的消息就传开了。建业得知郡主有了公子,可把吴侯给乐坏了。妹妹生娃,他这做舅舅的却比妹夫还高兴,岂非咄咄怪事?
那是因为这份高兴并不掺杂多少个人感情。孙权喜的不是做了舅舅——话说回来,给刘备的儿子当舅舅又有啥可喜的?——他高兴的是张昭的计划终于有了眉目。妹妹生了男孩,东吴就有了插足荆州的抓手。尽管刘禅已立为世子,但凭外甥的嫡子身份,再加上整个江东的支持,后来居上也并非不可能。有刘琮的先例,鹿死谁手或未可知。真要办成了,荆州唾手可得,根本用不着动刀动枪。
这还不值得高兴?
孙权立刻同张昭等商议,众谋士一致建议,派人去江陵道贺。此事由吕范负责,光装贺礼的船就整了三艘。外加随行的仆人、护卫、船工,动用了一支十余艘船的庞大舰队,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向上游驶去。
这样的动静这当然瞒不过曹操。随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天水被马超偷袭的表文。孙刘热络曹操肯定不爽,天水遇袭那就更加不爽了。
曹丞相左看看刘备生娃、右看看马超找茬,气真是不打一处来。大耳贼啊大耳贼,你一个人,还能东头西头一块搞事,真有你的!
立刻召集谋士。战报传阅一圈,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无动于衷。
曹操瞄一眼,问道:“马超死而不僵、卷土重来,掳走许多粮食、马匹、人口,更打破官仓收买人心,诸公有何对策?”
短暂的沉默过后,荀攸首先发言:“马超穷途末路、刘备初定汉中,此二人勾连殊不寻常。天水遇袭,损失虽不大,却会动摇西北民心,恐惹后患。”
曹操点头:“公达之言甚是,不知可有对策?”
荀攸才要开口,却罕见地被荀彧抢了先:“凉州偏僻,又杂居羌奴,若派大军得不偿失。马超骑兵来去无踪,纵有百万人亦防不胜防。不如令韩遂旧部南下予以牵制。”
曹公再次点头,还是不置可否,又看向贾诩、程昱。
程昱拱手奏道:“禀主公,马超虽不足虑,但与刘备合流,不容小觑。西凉诸将各怀私心,并不可靠。天水不在其势力范围,岂肯为之拼命?主公还是宜派一大将,率精骑驻守,防备马超再来。”
“文和,汝何意?”
曹操嗯了一声,终于憋不住开口问贾诩。他了解贾诩的作风,不主动问他,他能憋一年不吐一个字。
“仲德之谋甚妥。不过无须另派兵马。三公子现在长安,令其进驻陇关,再命夏侯渊分兵陈仓。将西凉旧部分为数股,轮流短时驻扎,以壮声势。另外,参与掳掠官仓之民悉数迁至关中,免为马超内应。”
“便是如此了。”
曹操终于拍板,采纳了贾诩的建议。
命令到达长安,曹植想都没想就来找徐庶问计。徐庶把军令看了两遍,轻声道:“公子刚在长安站住脚,不可轻动。马超残部实力有限,无法长期占地据土,更无力攻打关隘。遣一偏将去即可,无须太过在意。”
曹植闻言放下心来,道声谢自去安排。那边夏侯渊也收到了命令,略一思索,将任务交给了军司马郭淮。
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郭氏乃太原望族,其祖郭全官至大司农,父郭缊当过雁门太守。建安三年(199年),二十岁的郭淮举孝廉入仕,先任平原府丞,后至曹丕门下任贼曹,又迁相府兵曹议令史,逐渐走进军政体系。后征马超韩遂立了战功,被划入夏侯渊麾下。夏侯渊对其十分赏识,因此一路高升,很快升任军司马。
郭淮善用奇谋,又有战略头脑,还能临阵冲杀,是难得的全才。当日领了军令,立刻去军需处领取物资,整顿队伍,准备移防。
刚到军需处,便见里面起了骚乱。不多时,一队军士押出个五花大绑的军官。那人体格强健、肌肉紧实,被推搡着却不肯就范,倔强地回头大喝:“冤枉!无罪!”
这郭淮怎能不管?喊一声“住手”止住人群,先问那领头的军卒:“此人犯了何事?”
军卒见是司马,不敢怠慢,连忙敬礼回答:“回司马,此人从许都解粮,清点粮草时发现牛车少了一架,军需官因此命我等缉拿。”
“冤枉!”那军官再次喊冤,听口音跟郭淮十分相似。
“少一车粮?”郭淮有些诧异。少一车粮是死罪,这样他还敢送来,胆子不小。
军卒赶忙解释:“回司马,粮不少,只少一架车。”
哈!这可有意思了。郭淮当兵当了这么久,头回听说有人只偷粮车不偷粮的。合着这些贼偷车前还先把军粮卸了?这是啥怪癖?
郭淮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转头问那军官:“你说,到底发生何事?”
那军官一脸不忿,嚷道:“末将姓郝名昭,奉命押粮至此。因半路遇到饥民,眼看人要饿死了,我不敢擅取军粮,宰了头役牛分与饥民救命。押运物资都分摊在其他车上,分毫不少。”
郭淮这才弄明白,点点头喊那军卒:“叫你长官来。”
军卒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慌忙跑回去找军需官。趁这个空当,郭淮问郝昭:“你是太原人?”
郝昭也听出了郭淮的太原口音,点头回答:“太原榆次。”
正说话,军需官来了,拱手向郭淮行礼。郭淮劝道:“既然粮草不曾少,杀牛又是为了救人,就此作罢吧。”
军需官不敢忤逆郭淮,连声称是,命人给郝昭松绑。郝昭解了束缚,揉揉手腕,对郭淮点点头表示感谢,便要走人。
“等等。”郭淮开口将他拦住。
郝昭一愣,扭头问:“将军还有事?”
“下不忍饥民受困,上不忍官长发难,是条汉子。押粮运草屈才了,敢跟我上战场么?”
“战场?”郝昭呆了片刻,忽然大笑:“有何不敢?怕死还从什么军?”
“好!我去同夏侯将军说,你收拾收拾,跟我去陈仓。”
“没啥可收拾的,随时能走。”
“跟我来。”
——
再说下辨,庞德的四千骑兵昼夜奔跑,仅用了一天一夜便走完平日六天的路。天水官兵自然是手足无措,完全乱了阵脚。庞德十分从容地接管了地盘,按照计划开仓放粮。
这一下可不得了,屯民们彻底沸腾了。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劳作,收获的大半被官府拿走,自己只能顿顿喝粥。现在忽然来一群人打开粮仓让随便拿,那还不跟疯了似的?
天水彻底乱套了。庞德趁着混乱抓紧时间搜罗宝贝。富户们被挨个洗了一遍,别说财物,连家里的下人都被一锅端,全带去了汉中。
下辨城头,马超站在北城楼上盯了四天。庞德带走的可不是普通的队伍,那是他当下一半的军队和全部的战马,是他翻本的唯一筹码,是他的命根子。
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这让这个曾叱咤西北的军阀坐立不安。
“来了!来了!”
不知哪个军卒的吆喝打碎了沉寂的空气。众人循声北眺,果然望见远方山道隐约闪现出队伍的影子。再过一会儿,飘忽的旗帜逐渐清晰,的确是自家旗号。
马超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下城关,亲自出城迎接庞德。当队伍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和人口走进城门,下辨城内立刻漾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统计完战果,此次共带回钱一千万、金二百斤、银一千五百斤;粟米三千石、盐三百石、胡麻五百石;驮马二百匹、耕牛百头;锦帛八千匹,其余珍宝无数。另外还有三千八百精壮人口,其中男丁一千八百、女眷一千二百、工匠六百、其他技者二百。
按照约定,人口全归马超,钱物分三成给刘备。马超不打算赖账,命人写好账册快马送去略阳,通知孟达前来交割。这倒不是马超大方,而是他若想在下辨扎稳脚跟,就离不开汉中的粮道与贸易往来。否则单靠劫掠,早晚坐吃山空,困死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