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做曲长了,行事仍这般莽撞!还不快放下世子!”
吆喝声从王双身后响起,是邓艾一手搀扶母亲下船,一边训斥王双越界。王双缩了缩脖子,对刘禅做个鬼脸,将他轻轻放回地面。
“参见世子。”
邓艾扶好母亲就要过来行礼,却被刘禅一把拉住衣袖:“可别。堂堂新郎官,弄脏了等下如何行礼?”
说罢对邓母深鞠一躬:“见过夫人。”
邓母今天格外开心,笑得合不拢嘴:“世子这般多礼,却不许艾儿行礼。”
刘禅打个哈哈,把邓母让进马车,自己同邓艾王双步行,一起去新府邸安顿。
新宅位于江陵城西北。这一片都是官邸,相比城东的居民区多了份静谧、少了些烟火。邓宅的位置正对中央大街,除了交通方便,采光也特别好。
宅院从里到外挂满了绸幔,香囊、锦绣随处可见。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欢快的艳色之中。院内已然搭起青帐,地上铺好了毡席,案几、酒具陈设得整整齐齐。
马车到时,管家已在门外迎候许久。见主人到了,慌忙招呼人出来迎接。
在众人的簇拥下,邓母被让进东厢歇息。三兄弟则在外间叙话,等吉时到了好去迎亲。
与此同时,将军府也切换到了迎亲模式。彩绸红毡一应俱全,侧室摆满了陪嫁的妆奁。刘若娟已换上一身与当初若蝉出嫁一模一样的礼服,正在姐姐、嫂嫂和闺蜜静怡的帮助下梳理发髻、描眉化妆。
调侃新娘是免不了的,三个女人叽叽喳喳,间杂阵阵笑声。刘若娟微微陪笑,注意力全在镜中的自己,盼望着把最美一面留给爱人。
好容易盼到酉时,日影西斜、暮色初笼,迎亲的时刻终于到了。邓艾一马当先,王双、刘禅各乘一骑紧随左右。身后是青帏装扮的婚车和整支迎亲队伍,鼓乐喧天,笳箫齐鸣,一路吹吹打打向将军府开进。
道路两旁的住户听到乐声,纷纷涌出家门来看热闹。三两挤作一堆玩闹,分享婚礼的喜悦。少女们望着新郎俊朗矫健的外形,眼中满是艳羡之色。
到达将军府,门内候着的佣人接过马缰,把主人迎进院落。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左将军刘备与夫人孙尚香盛装高坐,一边说笑着朝门楣张望,一边向贺喜的客人们还礼。
小浔儿也穿上了礼服,厚重的衣物让他不胜其烦,总尝试着扯开衣襟,每次又都被身旁的婢女重新理好。
伴随主礼官的念词,新郎执雁而入,叩拜完祖先,立在庭中等候。少时鼓乐响起,静怡、若蝉、沙瑶瑶三人引着新娘从内院缓步而出,在新郎身边站定,一起向刘备夫妇躬身叩拜,敬谢养育之恩,恭听训嫁之词。
左将军心中五味杂陈。老怀宽慰有之,感伤年华有之,思念故人亦有之。望着眼前凤冠霞帔、亭亭玉立的幼女,恍惚间竟似看到当年那个稚声问爹爹 “夫君好吃不” 的孩童,为人父的酸楚堵了咽喉,千言万语都凝在心头。
“好!好!”
刘备一时语塞,只反复念着两个字,便再无余音。被孙夫人轻轻一推才回过神,喉间哽咽,低声嘱道:“为父别无所愿,惟愿汝二人相守相敬,永为良伴。他日为人父母,莫忘今日承欢之暖,便是为父最大的宽慰了。”
若娟泪水凝在眼眶,与邓艾一同拜倒叩谢亲恩。刘若婵立在一旁,泪珠滚落,忙用丝绢频频拭面。
以孔明夫妇为首的文臣纷纷起身,上前向主公道贺。左将军收了感慨,与孙夫人一道向群贤还礼,满座饮酒同乐。
主礼官高声唱喏 “迎新妇过府”,早等得急切的王双不等人招呼,几步奔出大门,亲自将婚车引至阶前,等候新娘登车。
世子禅这才走上前,一手攥住大姐,一手扯着二姐的衣摆,脑海里翻涌着长坂坡前,她们为掩护自己揽马引开追兵的模样。本想打趣一句,话音未出却先哭了:“姐姐们都嫁了,往后就剩我一个挨骂了。”
一语落,满院笑声漾开,唯有姐弟三人懂得其中酸楚。孙夫人扶着刘备的肩,笑弯了腰:“便是姐姐们不嫁,挨骂的不也是你?”
刘备难得被儿子逗乐,抚着胡须连连摆手:“罢了,本是喜事,弄得这般伤感。快去夫家行婚礼吧,莫叫封儿、平儿等急了。”
众人这才拥着邓艾、若娟出了将军府。将若娟送上轩车,邓艾、王双、刘禅仍是骑马,若蝉、瑶瑶和静怡乘另一驾车,浩浩荡荡回转邓宅。
邓宅这边也挤满了人,都是以刘封、关平为首的军人。至于五军首领,黄忠、魏延驻防汉中,关羽镇守襄阳,张飞坐镇公安,霍峻巡视江防,全都不在江陵。其余赵云、陈到、廖化等各有公务,也都没来。
婚车到了府门,邓母手捧五谷、红枣、桂圆、花生,绕着马车撒在地上,口中振振有词诵出吉语。撒完吉瑞,若蝉和静怡一左一右将若娟架起,踩上迎新的红毡。
王双叫起好来,声响几乎盖过鼓乐。刘禅慌忙去将他摁住,以免误了吉时。
一对新人慢步来到堂前,先拜天地、再拜祖宗、三拜父母,最后相向而立,互行揖礼。在主礼官“礼成”的唱诺和一般武将起哄的吆喝声中,这场婚礼终于迎来高潮。
饮罢合卺酒,女眷陪新娘去洞房说话。前厅只剩下一帮大老爷们撒开了祸祸。邓艾、关平二人平日严谨惯了,却也禁不住王双的闹腾,没来由喝上了头。刘封仗着公子身份,本没人敢来灌酒,偏他媳妇沙瑶瑶不肯去后院,非拉他一杯杯地饮,看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
世子刘禅身份尊贵,但今日完全没大没小,跟着王双到处发酒疯。反正他自己不喝,全给王双喝了,只管胡闹,不管收场。
邓艾活到现在,从没这么嗨过。他乡故知、洞房花烛、生死弟兄,又岂能不尽兴呢?这婚宴的规模虽不及刘封和关平那次,但来的都是同辈,年龄相仿、意气相投,气氛更加热烈。
这群人在军营约束久了,难得有个释放的机会,故此更加变本加厉。看看要到亥时,巡街宵禁的锣声不知响了几回,才不得不散去。要不是主公嫁女,谁敢这样折腾?
王双喝得最多,饶是酒量惊人也开始头晕起来。这毕竟是高度酒,都是世子用私房钱淘换的。按说刘禅这创始人弄酒本不该这么破费,商务司的老部下给打个折的交情还是有的,还有世家们更是巴不得凑过来孝敬。
可谁让他是刘备的儿子呢。一旦占了这个便宜,上行下效,风气就全带坏了。
次日天不亮,世子刘禅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一夜的疯颠对他似乎毫无影响。王双也被带到了将军府住下,好让二姐、二姐夫充分享受这短暂的新婚假期。
可王双不敢与刘备同席,自己溜去厨房吃了。饭桌上,玄德问起拜堂的趣闻,听说王双灌得关平满地找牙,刘备孙夫人也差点喷出饭来。
吃罢早饭,孙夫人要去看顾还在睡懒觉的浔儿,提前离场。刘备父子各有公务,也去忙自己的了。
——
平静的日子总过得太快,离若娟出嫁已有月余。邓艾、王双休完了假,都已返回汉中履职。刘禅很快回到一年来最常态的生活。这天正抽检核对春耕物资的发放,忽然府衙来人,请孔明和世子前去议事。
府衙与长史府衔接工作通常都用文书往来,这样一切都会留下记录,方便日后查询。像这样直接来请,那必是出现了紧急情况。这可不是好兆头,上次这么干还是为了协调西征物资,后来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办妥。
师徒二人一肚子问号,只得放下手头的活往府衙赶。待走进前厅,见各掾正副掾主、各军正副主官都来了,显然是有大事。刘备端坐在主位,神情颇为严肃。
孔明拉刘禅先拜刘备,再入席坐好。
会议正式开始。
刘玄德一脸凝重,先环顾群臣,后缓缓开口:“邺城来报,曹操麾下董昭进表,请操晋位王爵。召诸公来便是商讨此事。”
话音刚落,议事厅内立刻炸开了锅。脾气火爆的问候起董昭的祖宗十八代来毫不客气。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刚撺掇完曹操称公,现在又要称王了。照这趋势,过不了多久他就该代汉自立了吧。
群情激愤,刘备并未出言制止。自高帝创汉以来,异姓不王就是本朝一条铁律,四百年来从无例外。连那个胆大包天到篡位的王莽也没敢越过雷池。董昭这根搅屎棍已经不满足于搅屎了么?他这么干跟把粪坑整个端到大家嘴里有啥区别?
不骂才不正常!不怒才不正常!
刘备自己也想跳起来骂个痛快。但作为首脑,他必须理智、冷静。尽管十根指甲都已抠陷在肉里,尽管怒火早从心底窜到了眼底,也还是强忍着不发作。
等人都骂累了,大厅终于安静下来。骂归骂,问题还得解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重点。是眼睁睁看着老贼把大汉朝吃干抹净?还是学高祖号召天下勤王反贼?
视线又落在孔明身上。重大政治问题,他最有发言权。
孔明沉吟片刻,摇头叹息:“新政方见起色,百事待兴,不宜用兵。不如遣使陈表,痛诉曹贼篡逆之罪,以正视听。”
一半人点头赞同。
这两年荆汉发展势头正好,州郡政务刚入正轨,万事方兴未艾。若轻启战端,大好的局面势必中道而废。
但武将们就不干了。
关羽从襄阳被调回来开会,结果听到的是这僭越之事,怒气顿生,恨不能立刻提兵北伐。那双时常眯起的丹凤眼也罕见地睁圆了,颌下的长髯被怒色搅动地不停颤动,沉声道:“曹贼如此无礼,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关某身为汉臣,当举兵讨逆、匡正纲常。否则有何面目见君父于地下?”
此言分量极重,话锋直指孔明,就差把怂包俩字贴诸葛亮脑门上了。满堂文武一齐变色,喧闹声倏然敛尽,议事堂前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在怒容满面的关羽和平静如常的诸葛亮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敢开口,场面一时僵住。
刘备暗叫不好。他何尝不知关羽是因曹贼悖逆怒不可遏。这老伙计熟读春秋、疾恶如仇,把忠义二字看得比天还大。曹操做下这等事,他没立刻掀桌子已算克制了。
可问题是你也不能把火气撒在孔明身上呀!孔明又没祸乱朝纲,你这样当面直怼,让人如何下得来台?
但关羽性功高望重、性如烈火,纵然越线刘备也不能当众训斥。一时左右为难,急忙用目光去找刘禅,示意儿子赶快出面化解尴尬。
刘禅会意,点头出列。其实就算没会意,他也打算要说点什么。
“有汉以来,除萧丞相外,凡入朝不屈、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者,无一例外皆为巨奸。操称魏公、建宗庙,早已逾矩在前,若论兴兵讨逆,当时便该做,何必等到现在?晋公为王,不过是个虚名,地不增一尺,货不增一毫,反惹天下耻笑,不足为虑。
兵者,势也;攻者,节也。故聚万钧而击毫厘,乃为可胜。若力有不逮而强攻顽阵,徒伤国力,非智者所为。”
刘禅这话可没给关羽留面子,把刚贴在孔明脑袋上的怂包扯下来,重写个傻蛋又贴回关羽脑门上了。
大家都听出了玄机,一个个全傻了。在刘备集团,关云长可不是一般的臣属。不说他打过的那些仗,也不提涿郡起兵的资历。单是千里走单骑,这份忠诚就是旁人难以比拟的。刘备平生用兵,不分兵则已;但凡分兵,一定是自己领一支部队,关羽领一支。这份默契和信任,哪怕是诸葛亮也比不了。
可人就是这样,抬得高了、捧得久了,难免两脚离地,骄傲起来。关羽也未能免俗。他生性高傲,本就不大看得起士大夫。大家都不跟他拗,一来二去,他在刘备集团就隐约有了种超然的地位。只有别人敬他、捧他、让他,他可不管别人的感受,因此想咋说咋说,根本不照顾孔明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