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人称白眉,这称谓源自他那两道招牌式的花白眉毛。他生于中平四年(187年),满打满算今年也才28岁,远没到白头的年纪,须发自然是全黑的。只两条眉毛不争气,弱冠之后便轮廓渐花,这才有了白眉的称号。
马良自幼嗜书,颇有贤名。加之马氏在荆州的名望,故有“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美誉。被征辟为文掾主事后,更是将官学办的有声有色。既重经名典,也不墨守成规,对新鲜事物始终保持着开放的心态。正因如此,他才会刚一接触到纸张印刷和标点符号,就立刻将其引入官学,使荆州的教学效率远高于其他地区。
但眼下,这位名声一向很好的贤士却是眉头紧锁,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公开举试,亘古未有。若不分门第,等于抢了世家子弟进取之路,必惹出轩然大波。此事不得不慎重啊!”
马良的顾虑当然是对的,这一点孔明和刘禅当然也明白。但刘禅却似毫不担心,笑道:“掾主顾虑的是,不过事出于汉中,反不须担心。张鲁以五斗米教治汉,二十余年未曾开学,世家子弟皆受其累。今公开举试,并不排斥世家,反可给予优待便利,他们岂会抵触?至于其他地区可缓缓推行,却也不必急切。”
诸葛亮点点头,看来徒弟不但想到对策,就连可行性也考虑到了,这的确难得。
马良思索片刻,想通了其中利害,便也打消了顾虑。对刘禅又拜了拜:“世子高见,马良受教。属下当亲赴南郑,与庞军师商议相关事宜,务必确保成功。”
就这样,文掾副掾主尹默留在江陵主持日常工作,一把手马良亲自带队赶赴南郑,去啃恢复官学和公开考试这两块硬骨头。
人刚到南郑,庞统便登门造访。教育和选拔事关国本,对此庞统心知肚明,因此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来找马良。
马良迎进庞统,寒暄过后,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信笺交给庞统。庞统取过看了一眼,便料定这又是自己那个古灵精怪的弟子想出来的。
“兴私学、开公试、优而取之。妙哉!”
“世子言则必中要害,真奇才也。汉中废学日久,非一二代可以恢复。今广开进取之门,使各方争相进学,再选其能者、尚其民风,大治不远矣!”
马良一边感慨,眼里渐渐有了光。为学以政,本就是儒生的理想。若能在汉中实现大治,也不枉来此一趟。
庞统观马良神情,已知他心意,问道:“季常对此亦赞同?”
马良正色:“自然!得此良法,何不一试?”
两人抚掌大笑。庞统道:“南郑、成固二县人口密集,可在此试行,待成熟后再行推广。”
“诺。”
马良起身称诺,立刻着手起草诏令。
左将军备布告汉中,南郑、成固二县:
圣人治世,莫先于用贤黜庸。昔舜殛鲧而任禹,平水土、安万民,此尚贤之道也。夫贤才者,国之桢干,邦之良弼,得之则天下安。然世多千里驹,而罕遇伯乐,良莠之辨,古今同难。
汉中久废经学,礼教渐疏。美玉在璞不改其质,明珠藏椟不掩其辉。《论语》有云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无贤才,实乃求之无法、用之无途。今欲申先王尚贤之制,开试取才之途,量能授官,各尽其长,以明德弘道,兴业安民。
应试之规
凡两地子民,年十五以上、身家无过、品行无亏者,皆可应考。取士分 “经义”、“时务” 二科,考核设乡、县、府三等,循级进阶:
布衣之士:先应乡试,由县学督考;中者进阶县试,由郡学主考;县试优者入郡府会试,由文掾总考。应试者须陈策献技,核其见闻、验其才略。若有实干之才未及会试者,各乡、县可量才留用,岁末再核其绩。
世家子弟:经县学核查品行、举荐属实者,可直入县试;其余皆与布衣同例,不得逾矩。
科试之要
经义科
以孔孟之道为宗,五经为纲,务在通经致用:
《诗》:主风雅颂,以毛传注疏为则;
《书》:宗典谟训诰,以孔传注疏为则;
《礼》:明日常仪则、人伦纲纪,以郑玄注疏为则;
《易》:析卦辞爻辞、阴阳变化,以孔子注疏为则;
《春秋》:辨史事得失、褒贬大义,以左传注疏为则。
考核等次:能明经文、通本义,循注疏诠释无讹者,列为中第;能阐发微言、引申大义,兼以时政印证辨析者,列为上第。
时务科
涵括国计民生之要,凡有一技之长者,悉许应征:
农桑稼穑:善耕织、知节令、能劝农者;
川泽水利:辨地形、通疏浚、能防涝抗旱者;
四时历法:明节气、定农时、能正时序者;
刑名律法:习先王之法、辨是非曲直、能安良除奸者;
本草医药:识草木之性、通诊疗之术、能济人利物者;
营造百工:精器物之制、擅营造之艺、能利民用者。
授职之制
国之兴,在得人;人之用,在适才。经义明其理,时务致其用,二者兼备,方为取士正途。
诏令布告之日,各乡须广贴文告,遍邀贤能。中选者量才授职:
经义优者,或仕于郡县,掌教化、理政务;时务长者,或佐农桑、掌水利,或司刑狱、济医药,或督百工、兴实业。
凡所授职,皆循其所长,使贤才各展其能,以解汉中兵燹之困,使黎庶登于康阜之境。考官须秉公衡才,勿有私弊;学官须恪尽职守,勿有滥举;士子须各抒其志,勿负求贤之诚。
布告既出,咸使知悉。违令者,以不敬论;滥举者,以渎职追责。
汉中 建安十八年 颁
诏令一出,汉中震动,杀伤力一点儿不比曹操的唯才是举求贤令差。
须知自秦汉以来,入仕采用的都是举荐制度。门阀之间互相勾结,做官便成了少数家族的专利。寒门子弟除了依附世家外别无出路。
曹操家境算不错的,都要受尽大族的嘲讽,其他人更是可想而知。唯才是举突破了选才的标准,但并未触及根本。而公开考试则是直接给寒门一条进取的出路,从此改变国家的人才构成。这是颠覆性的改革,岂会不引发关注?
不过正如刘禅所料,在大汉的任何一州实行这项政策都肯定会引发剧烈的反弹。唯独在汉中,垄断仕途的大族早被张鲁父子收拾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本就没有出路,忽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们只有美的份儿,哪里还会反对?寻常百姓鲜有读书的,但手艺人不在少数,听说靠这个也能吃上皇粮,那更是一呼百应。
于是乎,这一道划时代的政令如细雨润物,很快便使南郑和成固热闹起来。数日间,荒废了几十年的县学大门外排起了长队,三教九流啥样的都有,全都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碰运气的。
庞统来者不拒,凡来的一律准予报名。可报完了名又来找马良,告诫他文掾要严格把关,绝不允许滥竽充数者蒙混过关。
马良心想这还用提醒?经义考试由文掾统一出题,时务考核由工、治二掾联合主考,所有的考试都公开进行,谁能徇私?道一声军师放心,便去继续准备了。
一个月后,第一场乡试正式开始。考点全部爆满,生员们摩肩擦踵,人人跃跃欲试。这也难怪,数十年不论经典,像这样堂堂正正地比本事,那才叫扬眉吐气。
后面的县试、府试也是类似的情形,民间热情空前高涨。这却把文、治、工三掾的考官忙了个不亦乐乎,没黑没白地赶工,忙不完的出题、监考、批改、上报。
这是主公亲自过问的事,但凡出点纰漏,那丢的可不是脸、而是自己的前途,谁敢敷衍?
最终郡府录取经义科十七人,时务科十五人,其中五分之一来自底层。若没有这次考试,他们一辈子也别想跃进体制。
虽然只是两个县试行,虽然最终录取的人数并不多,但这次考试的影响却远不在此。它更大的意义在于彻底改变了人们的观念。私塾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普通家庭只要有条件都会挑个机灵的儿子送去读书,期盼着以后考编成功,彻底改变家族的命运。
其他县乡也忍不住了,纷纷上表要求施行该政策。奏文送至江陵,刘备立刻找孔明商议。他可真没想到,汉中人民对考试都能这般热情。
孔明捻须轻笑:“不消三五载,汉中便可民心归附、政通人和。禅儿这一策,深谙为政固本之道,又通权变,因人施策,非常人可及。马季常如今言必称世子,敬慕之情溢于言表,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左将军刘备的嘴快咧到耳朵根,再使使劲,就不止是目能自顾其耳了。儿子出息,老子可不跟吃了蜜似的么?偏偏嘴上还要装:“顽劣小子,如何当得此等赞誉。”
孔明没接茬,想起一事停了羽扇:“既然汉中各县都要求试取,不如来年全面推开,在汉中所有县乡举办应试。主公以为如何?”
“善!此事军师自决即可。”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消息回到汉中,各县乡但凡有点才艺的都坐不住了。虽然不知道下次考试是什么时候,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开始准备。
唯一的例外是下辨。
因为这里是马超说了算。
左将军没有失言,自从马超领着残部到达下辨,地方官便交接了县务,从此下辨的一切事务都由马超做主,刘备完全不干涉。
这一点让马超等人既意外又感激。虽说地方小了点,但却是雪中送炭呐。再找不到根据地,他这八千子弟可是要散伙了。
休整三个月,队伍渐渐恢复了往日面貌。天气也渐渐转暖,马超的心思跟着躁动起来。寄人篱下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对马超而言,打回老家去才是他的目标。
听到汉中应试取才的消息,马超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未做任何表态。他的轻蔑情有可原,毕竟他家曾是西凉头号军阀,号称伏波将军后代。这样的优越感,对这种平民上位的政策自是不屑一顾。
但这毕竟是刘备的事,马超看不上,却也管不着,他的注意力还是得放在雍凉。
“突袭天水!”
马超两眼盯着地图,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马上要进入四月,春耕的粮食眼看要熟了。若在这个当口快速奔袭,曹军定然来不及反应。打完就撤,白抢他一手,算是先取点利息。
正在构思计划,兵丁进来报告,是孟达从略阳送来了物资。除了答应过的粮草,还有两样东西引起了马超的兴趣。
头一样是天水的情报,详尽到各地兵力配置和作息规律。马超看后嘴角略翘,心想刘备果真有料,他是怎么猜到我要打天水的?
第二件让马超开了眼,送来的竟是一万副马蹄铁。马超头一回见这东西,当看到订了掌的马跑起来如此轻松畅快,他整个人都傻了。
“刘禅!刘禅!”
得知这是世子的发明,马超开始嘟囔起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当初投奔刘备时,孟达说力排众议主张接纳自己的也是这娃娃。
这是个什么样的娃娃呢?
马超开始陷入沉思。神童他听过不少,但在八岁的年纪就有这种见识和发明的,那可真是头回听说。别的不提,就这马蹄铁,自己跟马打了半辈子交道,也想不出这么神奇的东西。他一个小孩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人比西凉人更懂骑兵么?
还没疑惑完,第三份大礼也到了。
城门来报,左将军司马、汉中都督、凤雏先生到了城外。
马超听到凤雏二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抛开当初并肩作战的交情不说,就说如今自己寄居下辨,人家都督汉中,这现管的关系马超也不敢怠慢!
“出城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