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裂沟的尽头,离日军前沿还有四五百米,沟分了岔。孙德胜把队伍分成三组——一组跟他看前沿,一组往两翼看绕行的路,一组顺着沟汊找日军后方道路和运输的痕迹。
分开前,他交底就三句:
“各走各的,别串。”
“看不清的记下来,别凑。”
“三点整,沟口收拢。”
三组人影一晃,散进各自的黑里。
孙德胜亲自带看前沿的这组。
前沿这一面,比白天看着还要密。
铁丝网一道压着一道,网桩之间挂满空罐头盒,网底下铲出来的草皮翻着白茬——夜里想过这道网,除非长了翅膀。
孙德胜压根没打算过网。
旅长要的是前沿的底细,不是把一个侦察营填进网子里去。网外三五十米,一样能把该看的东西看了。
头一个散兵坑在两块石头中间,坑沿垒着半圈土袋。
夜视仪里,坑里的哨兵抱着枪,站得笔直。
这哨兵跟寻常的不一样——头不停地动,每隔十几口气的工夫,就把正前方和两个斜方向各扫一遍,节奏匀得像上了发条。
队伍在八十米外趴下,等。
等他扫完三个方向,看天的工夫,队伍贴着一块石头挪出去十几米,始终拿灌木挡在他和哨兵之间。
第二处哨位靠着一棵倒木,坑挖得深,枪架在坑沿上。
又是那个节奏。扫三面,停一停,再扫。
孙德胜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好手,难缠。
他趴在旁边,把两处哨位之间的距离量了量——三百步。中间这段,是哨兵的眼睛照不太到的地方。
可也是机枪打得最透的地方。
再往前,第三处哨位正赶上一班岗。
换岗的动静很小,新来的从壕里猫腰上来,旧的下去,前后不到一分钟。
孙德胜让记录员把时间记下来。后半夜又赶上一班,还是整点,分秒不差。
这本身就是情报。什么时候摸,什么时候躲,往后都有数。
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沿着前沿往两边数,机枪火力点一个连着一个。夜视仪里,射座是土袋垒的半圆,机枪的轮廓架在正中,枪口一律放平。
孙德胜带人平行着摸出去两百多米,把这一段前沿上的射座一个一个数过去,记方位,记间隔,记它们各自压着的地段。
数到第七个,规律出来了。
七个射座,没有一个是单独的。每一个的射界,都跟旁边那一个搭着一半——这一挺扫正面,旁边那一挺必定扫它的斜前方。火力交叉着编,一座挨一座,中间留出来的空地,看着平,实际全泡在两三挺机枪的射界里。
死角极少。
孙德胜盯着夜视仪里那片横着的黑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白天步兵折进去二百八十五个,就是从这片交叉火力里撞出来的。
记录员画完这一段,孙德胜让另一个组员从头再数一遍。
第二遍数完,数目对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本子上,七个射座连成一片斜线,射界的搭接用铅笔一层一层铺过去,铺到头,前沿这一段几乎没有空当。
孙德胜在心里把这段前沿横着切了三刀。
每一刀切下去,都切在两三挺机枪的交叉火力里。想从这儿过去,除非先把这张网撕开一角——拿什么撕、从哪儿撕,旅长说了算。他只管把网眼的大小量准。
正记着,头顶上尖啸一声。
照明弹。
孙德胜的手掌往下一压,全组就地卧倒,脸贴进泥里。
白光慢慢悠悠升到顶,悬住了,晃晃悠悠往一边飘。整片前沿照得发白,铁丝网的影子拉得老长,散兵坑一个一个显出来,连坑沿土袋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趴在开阔地上的人一动不敢动。
人影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团的,跟树影、石头影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光慢慢暗下去,灭了。
眼前还飘着一团一团的白花。谁也没动,等眼睛里的白花散干净了,队伍才接着走。
孙德胜让记录员把照明弹的时间记下来。
过了大半个钟头,又是一发,位置偏后,升得也低。再记。
两发之间隔多久、打得多深,都是数。什么时候照明弹密了,就说明对面的心虚了——眼下这个密度,不是心虚,是章程。
后半夜,前沿上静下来。
风里飘来一点烟火气,混着米汤的味——前沿的野灶在后头,夜里也给守夜的人留口热的。
这一面工事密,吃食也没断。
有一阵,风把一段哼唱送了过来。
调子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歌。唱的人嗓门压得很低,像是哼给自己听的。哼到一半,断了,再起的时候换了个调。
孙德胜趴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等那声音彻底断了,他才打手势,队伍接着走。
再往前走,风里多了股味。
闷在泥里的腐味,混着露水气,一阵一阵地飘。
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停下,鼻子动了动,回头朝孙德胜打了个手势。
孙德胜没有直接过去。
他先让两个人在左右两翼散开,枪口对着铁丝网的方向压住,自己带着一名队员,绕着味来的方向兜了半个圈子——越靠近,那股腐味越沉。
灌木底下有甲虫爬动的窸窣声。
在一丛灌木底下的泥沟里,找到了。
一具尸体。
日军的。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军装烂了,人已经肿了,脸上糊着一层泥。从姿态看是爬的——手指头抠进泥里,朝着远离铁丝网的方向,爬到这儿,没再动。
孙德胜趴在沟沿上看了几眼。
白天试探进攻,这小子挨了打没死透,往回爬。方向错了,爬离了铁丝网,钻进这丛灌木,两天没人找着他。
枪不在,多半是爬到半道就扔了。
皮靴是好皮靴,腰上的皮件也是好的。不是个普通兵。
“搜。”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是他今晚到现在说的第四句话。
两名侦察兵把尸体从泥里翻过来。子弹袋泡烂了,水壶瘪的,贴身挂着一个防雨布包,带子还紧紧地扣在身上。
布包解开,里头一层油纸。油纸底下,一张对折的白纸,边角水泡过,中间还算干整。
孙德胜用夜视仪凑着看了一眼,眉头一下拧紧了。
铅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线条,几段壕的走向,十几个黑点——每个黑点边上标着小字,隔着夜视仪看不真切,点和线的位置却看得清清楚楚。
火力点。
是这张前沿阵地的火力配置图。
画得不算全,右下角撕掉了,泡烂的那半边看不出原本还有什么。可就留着这一半,标出的一些黑点位置,跟他们今晚一路记下来的对得上——有两个黑点压的地方,正是他们怀疑有射座、但隔着草木一直没看清的位置。
对上了。
黑点边上那些小字,隔着夜视仪认不出来。可点与点之间的连线,圈、三角、杠子,各有各的画法。
图上的名堂,得回去在灯底下慢慢对。今晚要的,只是把它囫囵个儿带回去。
孙德胜把纸凑近又看了一眼,慢慢直起身。
“这是个宝贝。”
布包重新用油纸包好,外头裹上防雨布,塞进他贴胸的内袋。
他又用手按了按,隔着布确认了纸的平整。
纸要是折出硬印,回去对图的时候,折痕里的字就废了。
贴身口袋里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泡糊了,看不出眉眼。
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原样放了回去。
那具尸首维持原样放回沟里,压回泥里,又抖了几枝灌木,把翻动过的露水痕盖掉。
孙德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人是从阵地上爬丢的,死不见尸,鬼子那边只会当他是失踪。图在失踪的人身上,丢在哪儿都说不清。
赌得起。
记录员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图得自前沿右段日军阵亡者随身物件,时辰方位俱在。
这行字现在看着多余,往后对图的时候,一句都用得上。
孙德胜又看了一眼那具尸首。
贴身带着图囊睡死在泥里的,要么是传令的,要么是记录的。不管哪一种,这人原本该跟图纸一块被收回去。
他把两个人留下抹沟沿的脚印,自己带着其余的人,接着往前走。
后半夜,这组人贴着网外,把前沿的壕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主壕的走向是之字形的,每隔一段往里凹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全是射座。
之字形挖法防炮也防直射,一发炮弹落进来,弹片顺着壕打不远——这份工事是下了功夫的。
交通壕从主壕往纵深里岔,光是他们这一段能看见的,就有四条。
四条壕的壕口都开在凹进去的反斜面上,从正面直直看过去,一个口子也找不见——找不到口子,炮就封不住壕。
孙德胜让记录员把四个口子的方位一个不落全记了。
走到中段,前头的人忽然停住,朝右边压了压手。
侧后方有动静——铁器刮土,一下,一下,闷在土里。
有人在夜里挖壕。
孙德胜贴着地听了半分钟,判出方位,让记录员记下来。
鬼子连夜在加固工事。这份勤快,得原原本本报给旅长。
有条交通壕的入口正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壕口用枝条扎着帘子。
记录员往本子上画这条壕的时候,孙德胜盯着那个壕口看了一会儿。
沟往里通到哪儿,不是他今晚的活。
他让记录员在壕口重重标了个记号,注明通向纵深,掉头往回走。
壕线的右尽头,顶在一汪黑水边上。
水里钉着桩,桩上架着铁丝,一直架到看不见的地方。壕到了水边还往水底下续——孙德胜盯着那截进水的壕口看了半天,判断不出底下还有多远。
记下来:右端顶水,水中有桩,深浅不明。
往回走的路上,又从那个好手哨兵的正面过了一回。
还是那个节奏。扫三面,停一停,再扫。
孙德胜带人从他眼皮底下让开一条弧线,退回了沟里。
路过白天的泥沟时,尸首还在原样,没人动过。
三点差一刻,雨裂沟口。
三组人先后摸了回来。
看绕行的那组先到。带组的侦察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没路。崖根底下全是烂泥,人下去就拔不出来。壕挖到水边上就断了,水里钉着桩,桩上架着铁丝。”
孙德胜点了点头。
找后方道路的那组随后到,带回来一条消息:通纵深的方向上有一条驮路,路上新压出来的辙印不止一道。驮路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哨位,他们没敢多停,数了四个就撤了。
四个哨位,也记下了。
孙德胜把三个组的记录收拢,连同怀里那张图,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夜,三个组加起来:火力点记了三十几处,射座十几座,壕线两段,交通壕四条,绕行的路一条没有,驮路一条。
还有这张图。
三个本子,四十多页,每一页的落款都是时间加方位。回去跟另一翼的记录往一块一对,前沿到纵深,就该是张全图了。
对得上的,画一道杠。对不上的,单独画圈,回去当面问清楚。对不上的东西比没有更麻烦——那是有人看岔了,或者,鬼子摆出来给人看的。
他最后朝前沿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三点整。
他抬手,朝沟口劈下去。
三组人按顺序往回收,记录组在前,掩护组压尾。
来的时候留下的每一条痕,能抹的都抹了。碎石地留不下脚印,沟沿上翻过的土块按原样按回去,竹林里的竹竿一根一根复位。
队尾最后一个人钻出竹林的时候,后半夜的露水正重,压弯的竹梢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撤出沟口之前,左翼方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孙德胜朝那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按了按胸口的图囊。
沟里没有人说话。
孙德胜走在中间,右手按着胸口,那里贴着那张从日军尸体身上搜出来的草图。纸包得很严,先是油纸,再是防水布,最后贴在衣服里面。外头的雨水、泥水、露水全沾在身上,唯独那张纸不能湿。
他每走出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不是看后头有没有追兵,而是看队伍有没有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