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组在前,三组人分开时各自带的东西都在。走绕行路线的那一组少了一把短铲,后方道路那一组的记录本边角被水泡透了,前沿这一组多带回一张图。人没少,枪没丢,东西虽有损耗,还在能用的范围里。
这就够了。
雨裂沟里的碎石被夜露打得发亮,脚踩上去有些滑。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摸到一处沟壁,停下来,抬手往后压了压。
前面有声音。
很轻,像树根被风吹动,又像有人用手指刮了一下泥壁。
孙德胜蹲下去,示意所有人贴住沟底。几支枪悄悄抬起来,枪口指向沟口两边。
声音又来了。
这回听清了,是水壶碰在石头上的轻响。
不是日军。
己方接应的人到了。
沟口外的黑暗里,有人压着嗓子问:“口令。”
“山高。”
“水长。”
对面的人影从灌木后面露出来,是负责外围警戒的一个班。班长看清孙德胜,先朝他身后扫了一遍,又把手电筒用布蒙着,只露出一条细缝,朝队伍脚下照了照。
“营长,人齐了?”
“齐。”
孙德胜没有多说,只抬手指了指后面:“各组东西清点,别在沟口停。”
外围警戒的战士立刻让开路,几个人接过两个湿透的记录包。孙德胜没有把胸口的图囊交出去,自己按着那块硬纸,从沟口钻进一片低矮灌木。
这里距离旅部防线还有一段路。
白天为了防止日军炮火顺着道路打进来,旅部外围挖了几道浅沟,交通壕也拐了好几次。夜里没有灯,熟路的人走起来也不快。前面的人用手摸着木桩,确认标记,再一个接一个往里过。
走到第一道警戒线时,孙德胜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自己人。”
前面有人低声报了身份。
哨位里的枪没有放下,直到接应的班长上前对了暗号,才把枪口压低。
“营长,旅部那边还没睡。”
“谁问的?”
“政委派人问过两次,旅长那边也问过。”
孙德胜脚步顿了一下。
“三点多还问?”
“问过一次。四点多又问过一次。”
孙德胜没再出声,带着人继续走。
他知道张合在等。
可情报没到手之前,等也是白等。再急,也不能叫人摸黑从鬼子铁丝网里爬出来,更不能因为旅部催得紧,就让一支侦察队在回来的路上漏掉一个人。
这笔账,急不得。
另一边,左翼的雨林沟里,魏大勇也带着特战队往回撤。
他们比侦察营更早离开日军后方,却因为带着俘虏,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俘虏的两只脚被绑在临时担架上,嘴里的布团已经重新压紧,眼睛蒙着,身上只套着一件湿透的外衣。那人中途醒过一次,肩膀在担架上猛地挣了两下。
抬担架的两个特战队员同时停步。
魏大勇回头,伸手按住俘虏的肩膀,压低声音骂道:“老实点,再动就把你腿打断。”
俘虏听不懂,还是在喘。
魏大勇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抬起枪口,在他耳边轻轻磕了一下枪托。
俘虏立刻不动了。
“俺还没说要你的命,急什么?”魏大勇咧了咧嘴,“等见了俺们旅长,有你说话的时候。”
旁边的队员低声提醒:“和尚,别跟他废话。”
“俺这是让他明白规矩。”
魏大勇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压在俘虏肩头,直到对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松开。
特战队撤得很谨慎。
回去的路线和来时一样,但每一步都得重新确认。原先从排水沟跨过的两根湿木头被雨水冲得更滑,抬担架的时候,前面的人先把枪递过去,后面的人再接。担架不能碰木头,俘虏也不能掉进沟里,更不能在这时候让一支枪走火。
“慢。”
魏大勇伸出一只手,所有人就停。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木头,又把耳朵贴到沟沿听了一会儿。远处有脚步声,隔着林子传过来,节奏不快,人数不少。
日军巡逻队。
两个特战队员立刻把担架往灌木底下一压,其他人分散到两边。魏大勇一手按住俘虏的嘴,一手握着匕首,整个人贴在一块倒下的树干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两个,三个……
那支巡逻队从沟外经过,枪上的刺刀在昏暗里闪了一下。有人低声咳嗽,有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随后脚步朝另一边去了。
魏大勇等了足足半分钟,才把手从俘虏嘴上移开。
俘虏脸上的泥被掌印压出一道痕。
“看见没有?”魏大勇低声道,“你要是再乱动,刚才你就得跟他们一起走。”
俘虏喘了几口气,没敢再挣。
又走了近一个小时,天色仍旧黑着,林子上方却不像刚才那么沉。雨停了,树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虫子的叫声开始变杂,远处偶尔传来鸟叫。
那不是天亮,是夜快撑不住了。
特战队终于摸到铁丝网外的缺口。
缺口附近的灌木已经被重新压过,枝条上挂着他们进来时留下的细布条。魏大勇蹲下看了一眼,又回头数了数人。
“先过担架。”
两个人把俘虏连同担架推进缺口,后面的人依次钻出去。最后一个队员出来后,魏大勇把压倒的枝条一点一点扶回去,泥地上的痕迹也用脚底扫平。
过了铁丝网,己方警戒哨的枪口立刻转了过来。
“口令!”
“长风。”
“回声。”
“特战队!”
暗处有人快步迎上来,看见魏大勇和担架上的俘虏,明显松了口气。
“和尚,旅部催了好几回。”
“催个屁!”魏大勇把枪背到肩上,“人不是回来了吗?”
“旅长还在外头等。”
魏大勇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旅长没睡?”
“没。”
魏大勇朝天上看了一眼。云层压得很低,东边只是比别处稍微亮了一点,离七点还早。
“把人抬稳,直接回去。”
特战队带着俘虏穿过两道掩体,沿着交通壕向旅部方向走。有人伸手想接担架,魏大勇没松手。
“俺自己带。”
那两个抬担架的队员肩膀都已经发抖,还是咬牙继续走。魏大勇看了一眼,才说:“换人,别逞能。俘虏死了,咱们这一趟就少一半收获。”
担架换了两个人。
魏大勇走在旁边,手始终搭在俘虏的脖子附近。不是怕他跑,是怕他趁着没人注意咬舌头,或者突然撞枪。
他要的是活口。
至于到了旅部之后怎么问,那是旅长的事。
侦察营这边也已经进入了旅部外围。
孙德胜把三组人分开安置,先让他们到临时掩体里坐下,清点枪械和记录本。几个战士身上全是泥,靴子里灌满了水,坐下以后才发现脚底已经麻了。
“先别烤火。”孙德胜压住一个准备往汽灯旁边靠的战士,“衣服湿了也别脱,等旅长看过记录再说。”
“营长,这图……”
“图我带着。”
“要不要先给参谋处送去?”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旅长要亲自看。谁也别碰。”
他把三个记录本叠在一起,放进防水布里。草图单独贴胸放着,手指按住纸包边缘,确认没有被雨水泡软,才从交通壕里走出来。
此时已经快七点了。
旅部外头,张合站在一根削平的木桩旁,手里的烟只剩下半截烟蒂。烟灰积得太长,风一吹,落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抬脚去蹭。
赵刚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他把烟蒂夹在指间,盯着远处的林子。
那片林子被夜雾压着,树冠连成一团黑。雨停之后,雾气没有散,反而贴着地面慢慢往旅部这边推。外围警戒线上的哨兵隔一段就换一个位置,脚步声短,停得也短。
张合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烟抽得不多,火柴却划断了三根。第一根是没擦着,第二根擦着以后被风吹灭,第三根烧到手指,他才松开。
赵刚走到他身边,先看了一眼张合手里的烟,又看向那片还没有动静的林子。
“旅长,一夜没睡?”
张合没有回头。
“睡不着,等他们回来。”
声音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
赵刚看了看表:“孙德胜他们三点从沟口撤,按路程算,应该快了。”
“侦察队带着东西,特战队还带着俘虏。”
“我知道。”
“所以不能按平常行军算。”
赵刚没接话。
张合把烟蒂在木桩上按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外围哨位换过几次了?”
“东南面换了三次,西侧换了两次。没有发现日军接近。”
“医疗站呢?”
“还在收拾昨晚送回来的伤员,暂时没有新增伤员送来。”
张合点了一下头。
“通信台有没有动静?”
“没有。你规定的时间没到,电台没开。”
“那就继续等。”
说完这句,他又走回木桩旁边。
赵刚没有劝他回帐篷。
劝也没用。
从昨夜侦察队出发以后,张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一次外围哨位。问的内容始终差不多:有没有枪声,有没有照明弹,有没有人回来,有没有新的伤员。
没有一次问到情报本身。
因为情报还没回来,问了也没人能答。
他真正等的是人。
独立旅这几支尖刀队,都是从一场场硬仗里磨出来的。孙德胜带出去的三组侦察兵,魏大勇带出去的特战队,任何一支出了问题,旅部都不可能立刻知道。没有无线电,没有枪声,没有人从黑暗里跑回来报信,张合只能站在这里,靠着一支又一支烟把时间往前熬。
赵刚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通信员说:“把热水送过来。”
“我不喝。”张合说。
“不是给你的。”
张合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
很短。
旅部外几个哨兵同时转头。
又一声。
这回从更近的地方传来。
负责东南侧警戒的战士端枪站起,盯着雾里的林缘。没过多久,一道黑影从雨裂沟方向钻出来,随后又是一道。
“自己人!”
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旅部外面。
孙德胜带着侦察营的人回来了。
他们没有列队,甚至没有整齐地走在一起。有人背着记录包,有人扶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同伴,还有两个人手里提着沾满泥水的短铲。孙德胜走在最前面,脸上全是泥,帽檐往下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胸口那一块却被他护得很平。
张合朝前迎了几步。
孙德胜刚要敬礼,张合已经抬手压住了。
“先清点人。”
“报告旅长,三组全部回来,无人掉队,无人重伤。”
“东西呢?”
孙德胜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身后的记录包。
“都在。”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有一张日军防御草图,原件带回来了。”
张合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瞬,没有伸手去拿。
“先收好。人和东西都进掩体,别站在外面说。”
“是。”
孙德胜回身招呼手下。几名侦察兵刚要往里走,远处左翼方向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没有鸟叫。
是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担架木杆压在肩膀上发出的轻响。
警戒哨再次举枪。
“口令!”
“长风!”
“回声!”
“特战队!”
魏大勇从雾里走出来,肩膀上扛着枪,脸上挂着泥,身后两名队员抬着担架。担架上的人双手被绑在身前,眼睛蒙着,嘴里塞着布,脑袋随着担架的晃动轻轻摆着。
魏大勇一看见张合,立刻加快脚步。
“旅长,人抓回来了!”
张合的目光在俘虏身上扫了一遍。
那人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衣服湿透,脚踝和手腕都被捆得很紧。魏大勇显然把人看得死死的,俘虏虽有气,却没法挣脱。
“特战队情况?”
“全队回来,轻伤两个,没大事。”
“先去医疗点处理。”
“俺们没事,先把这鬼子……”
“先处理伤口。”
张合的声音不高,魏大勇却立刻闭了嘴。
“是。”
张合又看向担架:“人还能走?”
“能走,俺们怕他闹,才绑着抬回来。”
“那就抬着。别让他在外面见人,送到临时审讯处。”
魏大勇点头,转身吩咐两个队员:“听见没有?送过去,交给审讯组。嘴别松,眼罩别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