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第二道壕,就是日军的后方区域。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前沿是硝烟和泥腥,这里多了别的味道——机油、马粪,还有煮饭的烟火气,混在露水里,一阵一阵地飘。
住人的地方就快到了。
队伍压得更低,间隔拉得更开。
再往前走出一段,打头的队员忽然停住,蹲下,朝右前方压了压手。
夜视仪里,右前方那片空地上罩着一顶大网。
伪装网。网上插着树枝和草,四角用木桩撑开,撑成一顶低低的棚子。棚子底下,一排黑影蹲在地上,间距均匀,像有人在地上画过线。
魏大勇爬到近处,扒开一丛灌木,举着夜视仪数。
一门,两门……八门。
八门迫击炮,炮口全朝向前沿,座钣砸进土里,炮身斜指天。炮位旁边码着弹药箱,一层压一层,码得比人高。网子边上还支着几只蒙帆布的长条木箱,看不出装的什么。
炮架全展开着,座钣边上钉着射向桩,桩头一律朝着前沿的方向。有人比着手指量了量炮管的粗细,又比给记录员看。
网子底下影影绰绰还有人,靠着弹药箱坐着,钢盔扣在脸上——炮兵们也在熬。
一个炮兵在网底下翻了个身,咳了两声。网角上那盏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魏大勇趴着不动,心里把数又过了一遍。
八门。至少八门。
怪不得昨晚二营突围的时候被轰得抬不起头。这批东西白天蒙进网里,晚上抬出来就打,打完收回去,白天从天上都看不见。
他又默默看了一眼那堆弹药箱,把箱堆的占地也量了进去。
情报带得越全,旅长那边定打法的时候,猜的成分就越少。
他朝身后的记录员打手势。坐标本摊开:阵地位置,炮的数量,炮口朝向,弹药堆的大小,一样一样落进本子。距离用步数换算,两个人先后各数一遍,取短的那份。
记完阵地,魏大勇的手势变了。
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自己面前虚抓一把。
抓个活的。
两名老队员从队尾游出来,一个揣着匕首,一个揣着卷好的细绳,猫着腰朝炮阵地外围摸过去。
阵地侧后有一条排水沟,沟沿长着半人高的茅草。两个人一左一右趴进茅草里,把身子压进泥里,就再没动静。
队伍其他人原地趴着,等。
这一等,等了能有一刻钟。
茅草里没有一点声音。虫子在叫,露水一滴滴从叶尖上砸下来。左侧那名队员的小腿抽了筋,脚趾在靴子里一点一点抠着,硬是没让身子动出一丝动静。
先过来的是两个。
两个炮兵从网子底下钻出来,并肩走到沟边,一人一支烟,就着火柴的光头对了个火,说说笑笑地又回去了。
茅草里没有一点动静。
抓舌头只能抓落单的——来的是两个人,再多的人手也不敢动。
又等了一阵,才把那个单出来的等到了。
阵地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日军士兵从网子底下钻出来,枪背在肩上,钢盔推在脑后,一边走一边解裤带,朝着排水沟这边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他在沟沿上站定,裤带解开,肩膀一松。
就趁着这一松,茅草里的两个人动了。
左边那个欺身而上,一条手臂从后面绕过鬼子的喉咙,猛地收紧,膝盖同时顶进他的腰眼。右边那个抢上去,一手按住钢盔,一手接住往下坠的枪带。
那鬼子两只手刚抓到勒在脖子上的手臂,脚蹬了两下,头一歪,软了。
从欺身到放平,前后没数过五下。
枪接住了,钢盔扶住了,人往下坠的时候,第二条手臂已经从腋下穿了过去。整套动作干干净净,像做过一千遍。
前后没有一点声音。连他撒出去的那半泡尿,都只是淅淅沥沥落进沟里,没惊动任何人。
两个人把他放平在沟沿的草里,手指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气还在,晕得瓷实。
然后是捆人。绳子从踝到膝再到手腕,反剪着捆了三道,一道比一道紧。布团塞进嘴里,外头又勒了一条布。眼睛上最后蒙了布。
子弹袋卸下来,手雷摘下来,连怀里那个巴掌大的证件本也一并摸走。
沟沿上那摊水迹没法收拾。好在离网子远,又在背光的沟底——天亮前,没人会往这儿看。
两个人把人拖进茅草深处,压低,盖上,回头朝这边打了个手势。
成了。
魏大勇亲自过去看了一眼。手指按了按俘虏的下颌,又探了探呼吸——喘得又深又匀,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他点了点头,朝另一侧压了压手。
这时候,另一组人从侧翼回来了。
打头的队员凑到魏大勇耳边,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
“西北边,两顶大帐篷。有天线,还有车。”
魏大勇跟着他摸过去两百多米,在一道土坎后面停下。
夜视仪里,土坎那头的空地上支着两顶大帐篷,一大一小。大的那顶旁边立着几根天线杆,杆子之间拉着线,线头指天。帐篷前停着两辆卡车,车头朝外。一股一股被覆线从帐篷里拉出来,顺着地面往四面八方去,有几股的方向,正是前沿。
帐篷口两个哨兵,来回走。帐篷里点着灯,灯光把人影投在帐布上,晃来晃去。
发电机在帐篷后面嗡嗡地响,声音不大,在夜里却传得很远。
魏大勇趴在土坎后面,看了足有几分钟。
有一瞬间,他想再往近处凑一凑,把帐篷里的人数清楚。
念头刚起,就压下去了。
上午旅长交代得明白——能看清的记,看不清的空着,别凑上去。这地方再进一步,就是鬼子的枪口底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本子上的东西够用为止。
指挥部。
这儿就是。
正看着,大帐篷的帘子掀开,一个日军军官走出来,身后跟着个传令兵。两个人对着一张图说了几句,军官回了帐篷,传令兵顺着被覆线,小跑着朝前沿方向去了。
魏大勇把这趟传令的方向也记了下来。
记完这一笔,他在本子边上又补了三个字:有军官。
哨兵是两个,帐布上晃的人影是四个,加上出来的这一个,这顶帐篷里少说住着五六个人。规模不大,管的地方却不小。
退回隐蔽处,让记录员把看到的一样一样落进本子:帐篷位置,天线,车辆,电话线走向,哨兵数量和换走的间隔。
本子合上的时候,魏大勇朝四下看了一圈。
人齐,货齐。
他抬起手,朝来路的方向劈下去。
撤。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本子上的东西够了。再多待一刻,就多一刻被踩上尾巴的可能。夜战的老规矩:见好就收。
俘虏已经捆得像根木头。两支微声冲锋枪一夹,绑腿带一缠,做成一副软担架,四个人一组轮着抬。抬担架的人走两步就得换口气——泥地吃人,多一份分量,就多一分的响。
中段那名年轻队员把呼吸压得又轻又长,一路再没出过半点声音。
队伍顺着来路往回走。
第一道坎,是第二道壕的圆木。
人能从圆木底下爬,担架过不去。
魏大勇让人把担架拆开,俘虏从圆木底下推过去,外头接住;枪一件一件递过去;最后人也爬过去,担架重新扎好,抬起来接着走。
这一拆一装,比来时多费了一刻钟。
没有人催。夜还长,路不短,响一声,前头两道坎就全白过了。
第二道坎,是第一道壕。
壕沿上原先那个哨位,空着——鬼子到现在还没发现少了一个哨兵。
魏大勇多看了一眼那处反斜面。盖上去的草皮还在原样,没人动过。
等鬼子的换岗名单一对上,这里迟早要炸锅。能在炸锅之前出去,就还有时间;出不去,整条沟都是坟。
他收回目光,压着手势让队伍快了半拍。
可壕里比来的时候热闹了,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皮靴声一趟一趟。队伍在壕外趴下,等。
皮靴声走远,队伍才从那处塌方一个接一个翻过去。担架最沉,抬到半道,一个队员半条腿陷进泥里,旁边两个人伸手,一寸一寸帮他把腿拔出来。
翻过第一道壕,前后用了小一刻钟。
第三道坎,在铁丝网豁口。
快到豁口的时候,右前方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
魏大勇的手掌往下一压,全队连人带担架一起卧进泥里。
光柱晃晃悠悠扫过来。是另一支巡逻队,五个人,从掩体之间的路上过来,说话声随着脚步忽高忽低。
担架上,俘虏的头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咕哝出半个音。
押在担架边的队员手快,两根手指头隔着蒙眼的布按住他的腮帮,往下一按,把那半个音按了回去。俘虏咂了咂嘴,头一歪,又沉了下去。
手电光从队伍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扫过去,划了个圈,灭了。五个人从泥地边上走远,靴子声混进虫鸣里。
光柱扫过的地方,离担架最近的一名队员鼻尖上还沾着一片草叶。
他就顶着那片草叶,一直等到光彻底灭了,才让眼珠转了半圈。
魏大勇又数了一百下,才抬手。
队伍贴着地皮摸到豁口,先找到那截按在树根下的断树枝。
记号还在。
人和担架一件一件从豁口里过。魏大勇最后一个出豁口,出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日军纵深深处,那两顶帐篷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位置已经装进了脑子里,落在了本子上。
他钻出铁丝网,朝冲沟一摆头。
队伍重新散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滑进黑影里,朝着自己人的方向,无声地渗了回去。
右翼,孙德胜这边。
夜里十点一刻,特战队先动。一刻钟后,右翼这条雨裂沟里,孙德胜也带着人出了林子。
每个人都在出发前把能响的东西过了一遍——枪机、弹匣扣、水壶盖、刺刀鞘,连扣子都挨个捏过。摇得响的塞布,挂得晃的绑死。
通信员把电台裹进防水布抱在怀里,外头缠了一圈布条。不到约定时间,谁也不许开。
右翼没有左翼那条冲沟里的稀泥,脚下是雨水冲出来的雨裂,裂底铺着碎石和干沙。碎石好走,就是硌脚——出发前所有人都把靴带重新扎紧了一遍,鞋头塞了布,走起来才不出声。
走法也有讲究。脚掌先落地,后跟不沾地,重心放在前脚掌上,一步踩实了,再挪下一步。碎石地上最忌讳后跟砸——一砸,石头一滚,半条沟都听得见。
露水顺着裂沿的草叶往下滴,滴在钢盔上,一声,又一声。没有人伸手去抹。
再往前,是一段竹林。
竹子这东西,白天看着好看,夜里是催命的。一根竹子折断了,脆响能传出几十米。
孙德胜在竹林前停下,先看,后过。
过竹林的法子是老法子:把竹竿一点一点压弯,人从底下钻过去,再把竹竿一点一点送回去。一根一根来,谁也不许急。
走到竹林中段,一根竹竿让肩上的枪背带带了一下,绷得嗡了一声。
全队钉在原地。
那声嗡在林子里荡了两荡,散了。四下里只有虫子叫。
孙德胜趴在竹影底下听了足足一分钟,才抬手,队伍接着走。从那儿以后,所有人过竹竿,连呼吸都先收半口。
一行人在竹林里走了大半个钟头,队尾才钻出竹林。
出了竹林,脚下又是碎石。
按出发前定好的界线,左边那片林子往里,是特战队的路;右边这条裂沟,是侦察营的。两下里各干各的,互不照应,也不许照应——一支队伍被咬住了,另一支必须还得接着干。
左翼方向,黑得跟脚下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大勇那边成不成,孙德胜不知道。他也不去想。他管右边。
右边这条沟,白天他们营里的人上来量过两回,沟汊岔口的位置,孙德胜闭着眼都画得出来。可夜里走一遍,跟白天是两条路——白天靠看,夜里靠听。
一路上他耳朵里过的东西比眼睛多:风声、水声、竹叶声,还有身后几十号人的呼吸声。哪一声不对,他都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