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温听到史敬忠的祈求后,吆喝道:“全队人马到前面那棵桑树下休息。”
前面一百米外在路北边有一棵大桑树,虽然只有约三米高,但是树冠很大,几根粗大的虬枝伸着光秃秃的枝条。
这队人马到了大桑树下时停下来了。史敬忠头蒙的黑布被取掉了,脖子上的枷锁也被取掉了,只带着长长的脚链,从打开一侧门的囚车里下了囚车。
史敬忠被那位清秀书吏带到了那棵桑树下。那棵桑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吉温已经在上面铺开了三张白纸,准备好了笔和墨。这墨是从汝州出发时,研磨配成墨水装到墨水瓷瓶里的。
吉温跟头发蓬乱,胡须灰白,神色憔悴,脸上皱纹骤然多了不少的史敬忠说:“你写吧,把杨慎矜和你谈论谶书内容,请你设道场做各种法事,企图改变天下局势的情况说一下。你要写杨慎矜曾和你说大隋朝经二世而亡,江山易主,他作为隋炀帝的玄孙常扼腕叹息,暗示将要有所作为。”
史敬忠接过吉温递过来的那支毛笔,插入已经打开瓶塞的白瓷墨水瓶,蘸了一下墨水。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粗麻布外袍,里面套着的白色绵袍不太暖和,因为绵袍里的丝绵是次品丝绵。他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哆嗦,近期变得略瘦长的脸上,鼻涕从鼻子里流下来了。他心一横,在用小石头压着边角的第一张白纸上,按吉温说的写满了纸。他写的字很大,写满这张纸又写满了另外两张纸。
吉温在等待这三张纸墨迹变干的时间,已经阅读了所有内容。他躬身读完大青石上这三页纸上的字后,面带微笑地向史敬忠躬身拱手说道:“老人家请你不要怪罪我,我也是执行公务,为了忠于皇上,忠于朝廷,才这样对待你。”
史敬忠说:“吉七,我但求保住我这条命,希望你不要食言。”
吉温说:“老人家你放心,杨慎矜案的判决我有发言权。对你不惩处不现实,到时候判你杖刑一百,我会提前向行刑人打招呼,对你轻打,保证打完后,你只是屁股上有一些皮外伤。”
史敬忠抱手说道:“谢谢七郎了。”
正午的时候,吉温一行人把史敬忠押入了会昌大理寺监狱,然后向李林甫作了汇报。此时卢铉早已经将从杨慎矜家搜到谶书的事告诉了李林甫。李林甫在吃午饭前接连收到了这两条消息,心里总算是踏实了,只等下午在会昌城大理寺官署,对杨慎矜致命一击了。
下午,吃过午饭后半个时辰,在李隆基、李林甫再次授意下,启动三司推事,在会昌大理寺官署殿堂,由刑部侍郎萧炅、大理寺卿李道邃、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铉,一起对杨慎矜进行了终审。由于京兆尹吉温审案经验丰富,也参加了这次审问。
此次终审审问官阵容庞大,不乏资深酷吏,又有奸相兜底,和皇上的认知错位,杨慎矜注定在劫难逃了。
在大理寺官署的朝堂上,北东西三面坐着一圈穿着紫色、红色、深绿、浅绿色官服的朝臣,堂下站着穿白色绵袍的杨慎矜,跪着穿灰白色麻布外衣,内套白色劣质绵袍的史敬忠。
坐在西面的卢铉说:“杨慎矜,我们从你家搜到了一本谶书。”卢铉说完此话,将那本蓝皮谶书举在右手里,向在场所有人展示。
杨慎矜仰天长啸道:“哈、哈、哈!我家以前是没有谶书的,你去搜查的时候就突然有了谶书,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我该死了罢了。”
坐在东侧书桌边的椅子上的吉温说:“杨慎矜!你以隋炀帝玄孙的身份自居,对大唐早已不满,结识史敬忠,试图暗中从谶书中寻求改变天下大势的方法。可惜史敬忠并不像你想的那种人,他是有原则底线的人,他认为大唐建国是天命所归,并没有真正和你深入探讨如何改变天下局势的方法。他一直试图疏远你。你看过的谶书不止一本,你曾向王鉷讲述过谶书内容,他每次都向躲瘟疫一样躲着你。”
杨慎矜说:“我承认我喜欢阅读谶书,但是我只是借来读读就还给术士了。我并没有想兴复隋朝,我和我父亲以及两位兄弟,都是忠于陛下终于朝廷的官员。我们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今年春夏之交时,我父亲墓地草木流血,我才请史敬忠设道场破解,那个道场没有其他别有用心的用途。”
吉温说:“杨慎矜,你如今还在狡辩,你利用隋炀帝玄孙的身份,在社会上传播隋朝应该复兴,传播从天象看大乱之时正是二造大隋之日。你用心何其歹毒!史敬忠,请你把杨慎矜曾经和你说的话,向审问官们说一下。”
跪在杨慎矜右手侧的史敬忠说:“我已经在来会昌的路上写了全部供词,我所做的供词真实有效,望各位官老爷宽容对待我。”
吉温说:“史敬忠在路上已经交代了杨慎矜的所有阴谋。我现在念给各位审问官听。”
吉温拿起书桌上的史敬忠所写的供词,从第一张念到第三张末尾。念完了以后,他起身走到北面主审台,将三张供词递给杨钊、萧炅、李道邃阅读查验。
三位主审官认真阅读了三张供词后,交换了一下意见。杨钊宣布:“有证人证词作证,又在杨慎矜家搜到了一本谶书,充分说明了之前杨慎矜与术士交往,运用巫蛊之术反唐复隋的阴谋并不是空穴来风。杨慎矜应判死刑。”
其余两位主审官也认为杨慎矜应判死刑,请皇上做出最终裁决。
二十五日下午,也就是终审过后半个时辰后,李隆基颁发诏书,赐杨慎矜、杨慎馀、杨慎名三兄弟自尽;将史敬忠重责一百杖;将与杨慎矜、史敬忠讨论谶书内容,并与他们交好的鲜于贲、范滔,杖打一百后流放边地;杨慎矜之外甥,前通事舍人辛景凑杖责后流放边地;义阳郡司马,嗣虢王李巨因和史敬忠交好,被罢免官职,安置于南宾郡;将太府少卿张瑄杖责六十杖,流放岭南临封郡,终身不得调回。
诏书后面写道,令官府将杨慎矜三兄弟的宅子,和史敬忠家的宅子没收,家人不论男女,都流放到岭南偏远郡县。张瑄、万俟承晖、鲜于贲等人的宅子也没收,其家人不论男女流放岭南。万俟承晖当时任管理马政事务的监牧副监,因是杨慎矜的亲戚,受到了牵连。
朝廷令监察御史颜真卿,将敕令送到东京洛阳。同颜真卿一同到洛阳送敕令的官员,有殿中侍御史崔寓。颜真卿和河南府法曹张万顷在河南府衙门等着,崔寓去传唤杨慎名了。
崔寓将带杨慎名带到河南府官衙后,杨慎名以为诏书内容是赐死二哥杨慎矜的,他向颜真卿拍着胸口悲伤地说:“我二哥性情粗疏,没有谋逆之心,只是没有谨慎行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竟落得今日下场。”
颜真卿这年三十八岁,十三年前进士及第,如今才是一位八品官监察御史。他很同情杨慎矜三兄弟的遭遇,但是他无力扭转乾坤。他听到杨慎名的话后,沉默良久,不知道怎么安慰杨慎名。
崔寓向在殿堂正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张万顷说:“你宣读一下敕令内容吧。”
杨万顷将敕令像展开画卷一样缓缓展开,两手持两端,不紧不慢铿锵有力地念了一遍。
杨慎名听到敕书里讲得明白,他和大哥杨慎馀,同二哥杨慎矜一样,已被宣布赐死。他脱下深绿色官服,将官服放在北面的书桌上,告别了洛阳令这个职务,接下来他将会告别这个世界。
他穿着白色绵袍,向三位监察司法系统的官员说:“现在奉圣上恩赐,我不敢延迟自尽,我能写一封信给我那位年老守寡的姐姐吗?我写几行字向他道别可以吗?”
崔寓望向颜真卿:“颜大人,我们可以准许他这个请求吗?”
颜真卿官级虽比崔寓低,但气质比崔寓好,崔寓不由自主地请示他了。颜真卿身材魁梧,坐三人最南边却很有气场,他浓眉大眼的国字脸一直保持凝重的神色。他说:“这是人之常情的事,我们虽然无法逆转局势,但是我们可以允许他这个请求。”
杨慎名要回到家中书房写信,颜真卿同意了他这个请求。杨慎名信中感慨不擅长在官场中处事,也没能及时退隐,如今兄弟三人都要死去了,年迈孤苦的姐姐孤独在世上,遭遇将会难以承受,希望坚强面对。信的末尾他还嘱托了几件身后事。
杨慎名写完给姐姐的信后,让家人将宅中池子里养的鱼全部放生了。然后他自缢离世。
少府少监杨慎馀,那天穿着一身白色常服,打扮得很端庄,在家中等到了监察御史平冽带来的敕令。他听到平冽宣读的内容,看了诏书上写的赐他们三兄弟死的文字后,走到院子里双手合掌指向上天,随后自缢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