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垂首而立，指尖微微攥紧，半句也不敢妄议。赵云瞧在眼里，心中暗自发笑。孔明却是想偏了，他问起这几个孩子，本意并非打探三位公子，与世子之争毫无干系，真正想问的，乃是嫡女赵瑶。
赵云哈哈一笑，帐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几分，开口说道：“统儿方才十岁，绒儿、纯儿也不过九岁，其余孩儿年纪更小，自然看不出多少才干。我今日想问的，其实是瑶儿。这女儿实在令我头疼。说她温婉娴静诚然不假，可若是说起调皮顽劣，亦是当真。在平壤城中惹下不少事端，全然没有侯府千金该有的模样。”
诸葛亮悬着的心这才落地，长舒一口气，略一思索，从容答道：“瑶小姐心性仁善，虽不拘泥旧日女德，却不曾逾越底线。她那些看似出格的举动，多半是路见不平、出手惩戒恶人，对待寻常百姓、良善之人素来宽厚友爱。她不喜埋头女红，自有将门虎女的气度。依小子看来，瑶小姐正是咱们武州新政之下，新时代女子的表率。”
赵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想不到你这般看重她！旁人皆言女子当守闺阁、循规蹈矩，你却赞她是新政表率，倒是让我十分意外。”
话音稍顿，他望着眼前年少老成的诸葛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她性子跳脱，肆意妄为，这般性情，日后怕是难寻合适婆家，终究要慢慢规劝，让她收敛几分性子，守些分寸规矩。”
诸葛亮闻言，稚嫩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忙垂首，声音细弱轻柔：“瑶小姐乃是主公嫡女，身份尊贵，貌若天仙、心性磊落、格局不凡，纵观天下年少子弟，怕是鲜有能配得上小姐之人。”
见他这般坦诚直言，赵云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身子微微前倾，褪去闲谈的松弛，声音压低，带上了几分凝重郑重。
“方才蔡二叔从薛悌口中探得实情，曹操此番遣薛悌携十车重金至宝远赴陈留，并非只为赎回毛玠。其真正用意，是想为长子曹昂求娶吾女赵瑶，欲以儿女姻亲，绑定你我两家，缔结稳固同盟。我方才已然心中决断，断然不会应允这桩婚事。只是不可直言决裂、徒生事端，需寻稳妥说辞婉拒。孔明，你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猝不及防，心神巨震。
方才二人还在闲谈瑶小姐的性情品行，话题悠然闲适，转瞬便跳转至曹赵联姻的重大权谋之事，切换之快，让他一时难以反应，心头波澜骤起。
他定了定纷乱的心绪，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略带迟疑地开口：“属下听闻曹孟德长子曹昂，品性忠孝，文武兼备，气度端正，论家世、人品、才学，皆是当世难得的少年良配……”
话未说完，赵云骤然起身，掌心重重拍在实木桌案之上，一声沉响震得帐内寂静无声。
“纵使曹昂英武无双、品性无瑕，他也配不上我的瑶儿！”
赵云目光灼灼，直视错愕失神的诸葛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放眼天下，你诸葛孔明，才是我心中唯一的最佳人选！”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诸葛亮浑身一僵，双目骤然圆睁，脑中一片空白，恍如五雷轰顶，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随赵云多年，深知其沉稳持重、心思深沉，素来谋定后动、公私分明，是执掌一方、俯瞰乱世的雄主。这般关乎嫡女终身、关乎两方格局的私密肺腑之言，怎么会如此突兀直白，当着他的面脱口而出？
不等他回过神，赵云已然放缓神色，语气坦荡而恳切，缓缓道出自己的本心：
“我赵云立身乱世，争疆土、谋大业，从无惧任何刀兵权谋。但我膝下儿女，绝不做任何政治博弈的筹码、联盟交易的工具！”
“我立下规矩，我赵家子女婚嫁，自有自主之权。除却异族、奸邪罪人之外，但凡忠孝正直、品行端方之人，皆可相配。这份选择权，于任何人都平等，自然也包括你诸葛亮在内。今日我不问家世、不谈利弊，只问你——你有没有这份胆量，敢做堂堂大丈夫，应下这份心意？”
诸葛亮心神激荡，手足无措，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慌乱又恳切：“主公！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非小子一人可以妄言！且小子出身布衣，无功无爵，万万配不上尊贵的瑶小姐！更重要的是，此刻曹赵局势微妙，若骤然传出此等风声，必会彻底激化矛盾，破坏两方制衡大局！”
赵云闻言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早已胸有成竹：
“我今日并非逼你即刻应允、定下婚约。”
“我只问你本心——你若对瑶儿心存好感，瑶儿日后若是也不排斥于你，这份姻缘，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我绝不强行撮合，终究要看我女儿自己的心意。”
“但你今日若肯暗中点头、默许这份可能，我便即刻以此为辞，回绝曹操的求亲。我会告知薛悌，小女早已与我帐下心腹定下私诺，婚约在先，不可再议曹赵联姻。”
“若曹操执意要结姻亲稳固同盟，那我便退一步，待我返回武州，择我赵氏宗中一子，与曹氏女结亲，保全孟德颜面，留足两家情面，两全其美。”
诸葛亮挺身站起，拱手一揖，语气坚定：“回主公！小子愿意！”
赵云抬眸望着眼前少年，神色郑重，缓缓开口：“孔明，你可要想清楚。不必勉强自己，眼下不过口头闲谈，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就算你应允，最后也要看瑶儿心意，若是她不肯，此事便只能作罢。此事一旦传开，世人难免议论取笑。倘若你心中不愿，我自有别的对策，万万不可委屈自己。”
诸葛亮抬首，目光澄澈而坚定，并无半分躲闪：“属下不怕旁人讥笑。小子心中，确实对瑶小姐存有这份念想，乃是真心实意，并非一时冲动。”
赵云静静注视他片刻，方才缓缓点头，脸上收起方才的凝重，语气放缓：“好。我记下你这番话。但记住，此事暂且秘而不宣，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半分。对外，我只以此为托词回绝薛悌，打发曹操联姻的提议。至于你与瑶儿之事，来日回武州，看你们二人相处，看瑶儿本心，一切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