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韬设宴款待薛悌,席间几番试探,轮番劝酒,几番旁敲侧击,终究一无所获。薛悌只明言此行目的是接毛玠返回兖州,但凡问到那十车金银珍宝,一概闭口不答,滴水不漏。
薛悌年方二十有余,年纪虽轻,性子却沉稳内敛,寡言少语,冷静务实。其人素来擅长核验文书、研判郡县形势,守城调度、后勤筹策皆是所长,心思藏得极深。任凭石韬百般周旋,始终撬不出半句内情,只得作罢,回去将宴上情形如实禀报赵云。
赵云阅罢回报,一时也苦无对策,正在帐中沉吟思索,门外人来报,蔡巢求见。
原来蔡巢与薛悌的父亲乃是旧日之交,此番登门,便是想恳请赵云准许,让他前去会晤这位故人之子。
赵云听闻,心中顿生一计,面上漾起笑意,开口道:“二叔想见故人之子,乃是人之常情,我岂能不允!”
蔡巢闻言大喜,正要称谢,赵云话锋一转,缓缓说道:“薛孝威身为孟德使者,首要之事便是迎回毛孝先,这本在情理之中。只是他随行竟带来十车金银珠宝,此事令我颇为费解。”
蔡巢心思敏锐,闻言立刻正色回道:“曹孟德为人机变多谋,绝不可能平白无故送来十车重宝赠与大将军,此番携货而来,必有所求!”
赵云微微颔首:“正因如此,我想劳烦二叔前去试探一二,查清这十车珍宝究竟用意何在。不知二叔可愿担此重任?”
蔡巢毫不犹豫,当即拱手应下:“自然愿意!我是文姬的叔父,文姬又是大将军内眷,你我乃是姻亲。我与孝威之父虽为旧交,可你我阵营不同,孰轻孰重,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次日正午,蔡巢依约前往陈留驿馆,赴薛悌之约。薛悌见来者乃是父亲旧友,心中戒备不自觉松了大半,二人对坐把酒闲谈。数斗烈酒入腹,薛悌渐渐失了平日的沉稳克制,言语不再设防,终究将十车金银背后的谋划吐露给蔡巢。
探得实情,蔡巢即刻辞别驿馆,赶回将军府求见赵云。满身酒气的蔡巢被引至帅帐,脚步虽尚有踉跄,依旧依礼躬身,向赵云细细转述所得情报。
“曹孟德深知大将军如今势盛,在陈留拥兵近六万,恐大将军久据陈留不肯退去。他想要拉近你我之间的交情,缔结牢不可破的同盟,故而备下十车珍宝,打算向大将军提出联姻,结为姻亲。”
赵云闻言,心头巨震,可转念一想,此事又合乎乱世的行事逻辑。当下天下纷争,没有永久不变的盟友。姻亲,不过是多一层牵绊。战国诸侯彼此互通婚嫁,一旦利害冲突,照样兴兵相伐,从来不能保证永久和平。
一念至此,赵云心中犯起思量。联姻的法子有数种:或是曹操迎娶赵氏女子,或是赵云纳曹氏之女,亦或是两家子女互相婚配。
蔡巢端起案上浓茶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孟德打算以其长子曹昂,向大将军嫡女瑶小姐求亲,以此定下这桩姻亲。”
话音刚落,赵云猛地一拍案几,高声道:“此事绝无可能!我断然不会应允!”
赵云的嫡女赵瑶,年方十二,为正妻公孙青所生,乃是他心头至宝,素来疼惜万分。
赵云绝不愿自己的儿女,不光是赵瑶一人,是无论嫡庶所有的儿女,沦为政治交易的筹码。
蔡巢被这一声拍案惊得一哆嗦,酒意醒了大半,错愕看向赵云,拱手问道:“大将军!联姻缔盟,古往今来皆是常事,为何万万不可?况且孟德长子曹昂,年十四,容貌英武,与十二岁的瑶小姐,年岁极为相配啊!”
赵云抬眼望向蔡巢,目光微含愠色:“你见过曹昂?你见过吾女瑶儿?凭何断言二人相配?”
蔡巢一时语塞。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类联姻本就无关男女本身性情样貌,只看双方势力能否互利。赵云这般激烈反对,反倒令他满心不解。
良久,赵云胸中激荡的火气方才缓缓平复。他起身对着蔡巢拱手一礼,沉声说道:“蔡二叔,方才是赵云失态失礼。此事关乎孩儿们一生,我一时难以自持,还望二叔海涵。这件事切莫向外泄露分毫,我自有应对之策。”
蔡巢连忙回礼,不敢有半分托大。他虽是蔡文姬的亲叔父,说到底仍是臣下,尊卑分寸不敢逾越。应声告退之后,蔡巢便离帐归舍歇息。
蔡巢一走,赵云立刻遣人去传唤诸葛亮。
不多时,诸葛亮入帅帐。赵云面上带着暖意,神色格外热情,反倒令少年参军心底隐隐不安。赵云平日待人本就随和,但这般态度,实在异于往常,孔明心中一时没了底。
待诸葛亮落座,饮过一盏清茶,赵云缓缓笑道:“孔明,你们一家迁居武州,算来已有五年有余了吧?”
诸葛亮略一思索,躬身答道:“回主公,已有五年多。属下九岁那年,随家父、叔父自泰山郡奔赴武州。彼时家父身染沉疴,若非主公劝说,得以在武州寻华神医诊治,恐怕家父早已不在。如今经神医长年调理,旧疾已然尽消……”
赵云抬手轻轻打断他的话:“今日咱们不谈旧事。你在武州求学这数年,常去武州学府读书,和平壤各家子弟,应当相熟?”
诸葛亮猜不透主公问话用意,只能据实回禀:“回主公,无论是士族子弟,如审家大郎、沮家二郎一干人,或是武勋将门子弟,像关二公子、高大公子,属下皆常有往来。”
赵云微微颔首,面露赞许:“甚好,交友广博。那你与我的几个孩儿,可有交往?”
诸葛亮沉吟片刻,语气谨慎作答:“属下在武州学府之中,常能见到统公子、纯公子、绒公子,也曾与瑶小姐有数面之缘。”
赵云继续点头,问道:“那你觉得,他们几人品性才干如何?”
诸葛亮闻言顿时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一问太过笼统,又极为敏感。这四人之中,赵瑶为嫡女;赵统是嫡长子,赵绒嫡三子,赵纯乃是庶次子。
如今外间流言四起,都将这三位公子视作世子之争的人选。面对这样的问题,半句失言,便会惹出莫大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