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了半天。
结束后,岑星野被领进书房,闻人澈直接给她塞了一叠纸笺。
岑星野翻了两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师兄。”
“嗯?”闻人澈正在剥橘子,橘皮被他完整地旋成一条,像根小蛇盘在桌上。
“你方才所说的修行,就是让我去解决这些事?”岑星野抽出一张,念道,“‘城东王婆婆说,家里的灶台塌了,想要个结实的新灶。’”
她狐疑道:“……你这国师当得这么亲民?我还以为你每日的任务就是面见圣上、推演天时、降几句警示,余下便清清闲闲,喝茶等天黑呢。”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大闲人一样。”闻人澈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岑星野接过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令她眯了眯眼。
怎么感觉师兄老喜欢投喂她呢?
闻人澈继续说:“国师国师,一国之师,百姓的房顶漏了、渔船翻了、地要干枯了,于他们便是天倾一角,于修行者便是道心所系。若连人间烟火都护不住,谈什么平定天下?我既受一国香火,自要担一国因果……”
“行了行了,”岑星野赶紧打住,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师兄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闻人澈笑笑:“险些忘了,来,师妹,这个给你。”
他抬手,指尖点在她眉心,一缕神识渡了过去。
岑星野识海里浮现几本薄册子。
御剑术、基础五行术法、简单的阵法入门、符箓初解……都是最基础的东西,编排得却极其精简,直指核心,省去了冗长的理论铺垫。
“这些基础以你的天赋,估摸着翻一遍就能悟个七七八八,师兄就不专门教了,自己琢磨吧。”
岑星野稍微看了看这些册子,忍不住咆哮:到底谁是师父啊?!
这些最方便打底的东西,沈倦竟一样都没给她?!
闻人澈又丢给她一块刻有“声”字的玉牌,起身道:“师妹啊,这些纸笺清完了再回来找我,”他语气一转,有些哀怨,“师兄我啊,也要去做大闲人该做的事了。”
“……拜拜,师兄!”
岑星野不用问也知道这牌子是给国师府打工的工作牌。
闻人澈走了两步,又道:“师妹,御剑飞行时记得避着人点,不然会……算了,没事。总之,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陛下给你的牌子,知道了么?”
“?”岑星野虽不解其意,还是应下,“知道了知道了,师兄慢走。”
闻人澈唉声叹气地走了,像是在抱怨她为何用如此不耐烦的语气催促他离开一般。
岑星野已经习惯了师兄的戏精做派。
正事要紧,她把两摞纸笺按照轻重缓急重新分了一遍。
大多是百姓的请托,找牛、寻人、看病、驱邪、看风水,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像极了上辈子街道办的便民服务窗口。
她翻到一张写着“隔壁老王家的公鸡每天半夜打鸣,吵得人睡不着,请仙人让那公鸡闭嘴”的纸笺。
旁边闻人澈批了一句话:“已查。该鸡系灵禽后裔,血脉微弱觉醒,夜半打鸣乃其修炼方式。已于三日前送至万兽林,交由兽修弟子照看。老王获补偿银十两,四邻获赠隔音符一张。鸡很满意,人很满意,吾亦满意。”
岑星野嘴角抽了抽,默默把那张纸放到“已解决”那一摞。
再翻:“书院山长请求国师府出面,禁止学子在书院后山斗蛐蛐,屡禁不止,山长气病在床。”
闻人澈再批:“已办。走访后山,与学子畅谈半日,告知斗蛐蛐之乐在于‘斗’,不在‘蛐’。建议改办‘斗诗会’、‘斗棋局’、‘斗算数’,输者请客吃食堂。现后山学子云集,以‘斗算数’为盛。山长已痊愈,并担任斗算数裁判,乐在其中,昨日赢了学生三局,颇为得意。”
岑星野:“…………”
好正能量啊……
不是!这国师府到底是什么画风啊!!!
她把这张也分进“已解决”,继续翻阅。
有一张字迹歪斜:国师,国师,我的家被盗匪毁了……怎么办啊?
有一张墨迹被泪洇开:我的丈夫死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还有一张是商贾的诉苦:因天气囤的货物都坏了,血本无归……
这些事琐碎得近乎卑微,却都是在走投无路时递到国师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闻人澈只在末尾批了一个“好”字。
看似没头没脑,却是他的承诺。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岑星野的指尖在那个“好”字上微顿,又想起书里那段文字——国师死后,百姓万里送行,白衣缟素如大雪覆野,从荣城至长生天,一路不绝。
她也想起自己所见。国师府门面看似清雅,陈设摆件皆有,细看却多是旧物,案角磨得温润,椅背有修补痕迹,连窗纸都透着年月。
岑星野没想到,大师兄表面散漫不经,骨子里却背着一整座人间。
她又想起刚才吃了不少大餐,后知后觉地心虚,摸了摸鼻尖:自己不会把师兄吃穷吧?
应该……也、不至于吧……?
他倒卖师父的东西赚了不少钱,封口费也给得大方,可这些钱都去哪了?
给师父消费不太可能……难道是都给百姓用了?
这个答案很合理,否则国师的死,怎会让百姓万里送行呢……
心头刚泛起一丝酸涩,旋即被她自己压下去。
不想不想,师兄还活着呢,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她决定了,日后自己的花销自己担,绝不能再让师兄破费。
岑星野收拢心神,重新落回纸笺上。
这一沓里虽多是家长里短,却也压着不少真正棘手的案子。
她抽出一份,上面写着:润泽大坝,建于八十年前,年久失修,坝体多处开裂,汛期将至,一旦溃堤,下游三县七十二村将被淹没,数万百姓命悬一线。
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已派人查看,得知五年前县内请散修用术法加固过,经探查,此术法可撑一时,但根基已损,非长久之计,需尽快处理。
岑星野再翻几张,还有几桩散修与凡人的纠纷,涉及城中几户大族,双方各执一词,需要居中调停。
当然更多的也是类似给王婆婆修灶、给张爷爷跑腿的小事。
岑星野把它们单独挑出来放一边,润泽大坝的事最急,也最棘手。
好在她曾经为了赚钱什么插图单都接,恰好给一个客户画过古代水利工程图,也因此查过不少资料。
都江堰、灵渠、它山堰……那些巧妙的设计在她脑子里打转。
“先从大坝开始吧。”她自言自语,正要迈出门槛,才发觉自己仍穿着养病时的素袍,又折回房中,换上师兄送的那套青萝裳。
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既是要替百姓办事,总得留个容易亲近的印象。
她将纸笺收入袖中,推门走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