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风雪里疯狂摇晃,把贺大强那张冻得发青的肥脸照得扭曲狰狞。他身上裹着那床漏了旧棉絮的破被子,手里倒提着一把生满铁锈的杀猪刀。
“贺知野!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白眼狼!给老子滚出来!”
破锣嗓子在车站广场上炸开。原本挤在外面避风的流民吓得纷纷散开,给这群红了眼的地痞让出一条道。
初霜抓紧了贺知野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夏雪更是把小妹死死护在身后,两条腿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贺知野冷着脸,没有理会那狗叫般的咒骂。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双眼上。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风雪。整个广场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灰暗的死气。那些流民头顶上灰蒙蒙的光芒,预示着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铁道线。在一排排喷着白汽的绿皮火车中间,他要找一条活路。
找到了!铁道右侧最边缘的货运编组站,一节被雪盖了半拉的闷罐车厢连接处,正幽幽地散发着一团蓝光。
那是生机,也是车站防守的盲区。
“别回头看,跟紧我。”贺知野反手扣住初霜的手腕,带着三个妹妹一头扎进流民堆里。
他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穿插。身后的咒骂声越来越近,贺大强带来的几个小流氓已经开始挥舞木棍拨开人群。
跑到货运编组站铁栅栏边缘,一个穿着沾满机油军大衣的扳道工正搓着手跺脚。他抬头看见翻过栅栏的兄妹四人,立马瞪起眼睛举起手里的红色信号灯。
“干什么的!货场重地,找死啊你……”
话没说完,贺知野一步跨上前,把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拍在那人冻僵的手背上。十块钱,在五八年够买几十斤棒子面了。
“师傅,给条活路。后面有抢劫的盲流追着我们。让我们上那节空车厢躲躲。”
扳道工眼珠子盯着那张十块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快速把钱塞进棉裤兜里,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
“那是运木材回头的空车,刚换了车头。门锁坏了,你们自己扒开缝钻进去。被乘警逮住别报我的名字!”
贺知野点点头,快步走到那节闷罐车厢旁。生锈的铁门卡得很死,他沉下腰,手臂肌肉猛地坟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铁门被他硬生生拉开一条半米宽的缝。
先把三个妹妹托进黑漆漆的车厢,贺知野双手一撑,利落地翻了进去。
“呜——”
刺耳的火车汽笛声划破夜空。车身猛地一震,钢铁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前挪动。
贺知野贴在铁皮门后,顺着门缝往外看。
站台上,贺大强正举着火把带着人狂奔过来。他眼看着火车启动,急得大吼大叫,挥舞着杀猪刀就想去扒车门。
结果脚下一滑,踩在结了冰的铁轨边缘。那床破棉被绊住了他的腿,贺大强整个人像个面袋子一样飞了出去,脸着地结结实实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门缝里,贺知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摔掉两颗门牙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伯,地上的雪甜不甜?留着肚子回家吃风去吧。”
火车加速,将无能狂怒的贺大强彻底抛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
两个小时后,靠山村东头,贺家大瓦房。
寒风把残破的窗棂吹得砰砰作响。王翠花披着个化肥袋子,缩在灶台底下牙齿磕得咔哒直响。大儿子和二儿子裹着一块烂麻布,冻得抱在一起直抹眼泪。
“砰”的一声,贺大强捂着肿得老高的嘴巴,一脚踢开堂屋的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冻得一家人又是一哆嗦。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王翠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嚎丧,“咱家遭了土匪了啊!新打的棉被,你买回来的布料,全没了!”
贺大强扯下身上的破被子往地上一摔,气得双眼充血。“老子知道!那小畜生连老子的底裤都给扒了!人坐上火车跑关东去了!”
“啥?跑了?”王翠花一听,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二儿子捂着肚子,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爹,我饿。家里连粒米都没了,你买点吃的回来没?”
贺大强一听这话,肚子也跟着雷鸣般地抗议起来。他在雪地里冻了半宿,又跑了十几里地,这会儿胃里像有只手在狠狠绞着。
他冲进厨房,习惯性地想去揭锅盖。手一摸,摸了个空。
“锅呢?老子花十块钱买的大铁锅呢?”贺大强瞪着空荡荡的灶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锅带那几只老母鸡,全被贼一窝端了!”王翠花瘫坐在地上拍大腿。
贺大强饿得眼睛发绿,在屋里转着圈翻找。耗子洞都被他扒开看了,连颗发霉的苞米粒都没找到。
这可真应了那句话,家徒四壁,比脸还干净。
他靠在门框上,胃酸往上翻涌,烧得嗓子眼生疼。他抬起头,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木门框顶端。
那地方常年受潮,长出了一排黑乎乎的硬干木耳,还带着几片翘起的干树皮。
贺大强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把那块带着树皮的干木耳抠了下来,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嘎嘣嘎嘣的脆响在屋里回荡。木刺扎破了牙龈,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血水,他连嚼带咽,硬生生顺了下去。
王翠花看呆了,咽着口水凑上去问:“当家的,这门框啥味儿啊?能管饱不?”
“闭嘴!抠下来嚼碎了咽!总比饿死强!”贺大强满嘴是血,又伸手去抠另一块树皮。
大瓦房里,一家四口围着两扇破门,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啃木头比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铁道线上。
闷罐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角落里堆着厚厚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发霉的木头味。
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冷风顺着铁门缝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三个妹妹缩在干草堆里,紧紧挨在一起取暖。小妹冬冰冻得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贺知野转过身,假装去解背上的那个破麻袋卷。意念微动,山泽空间开启。
他从空间里拽出两件厚实的长款军大衣。这是上一世他在黑市上淘换来的好货,里面填满了羊毛,沉甸甸的压风保暖。
“来,把这个披上。”贺知野抖开军大衣,把初霜和夏雪裹在里面。又把最小的冬冰抱起来,塞进自己大衣的怀里。
羊毛的温度很快焐热了几个小丫头冰凉的身子。夏雪摸着军大衣光滑的布料,惊奇地瞪大眼睛。
“哥,这衣服好暖和,像个大火炉一样。大伯家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呢?”
贺知野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大伯那是藏着掖着准备卖钱的,刚好便宜了咱们。先别管衣服了,饿不饿?”
“饿。”三个丫头齐刷刷地点头。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们肚子里除了那半块烤红薯,就只剩下灌进去的凉风了。
贺知野把手伸进怀里,其实是探入了空间那个冒着热气的角落。
当他的手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四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大肉包子。白面皮发得松软,顶端的褶皱处已经被里面浓郁的肉汁浸成了诱人的酱色。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是纯粹的面香混合着大葱猪肉的霸道香味。这种味道在灾荒年代,杀伤力不亚于一颗炸弹。
肉包子的香味瞬间在冰冷的车厢里炸开。
小妹冬冰眼睛瞪得溜圆,口水直接顺着下巴滴到了贺知野的衣服上。她伸出两只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想抓又不敢抓。
初霜咽着口水,声音都在打颤:“哥,这……这是白面肉包子?大伯家连白面都没了,你上哪弄的这么金贵的东西?”
“别问那么多。哥说了带你们吃肉,就肯定能办到。”贺知野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滚烫的包子,“趁热吃,吃完了踏踏实实睡一觉,醒了就离关东近了。”
夏雪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面皮软和,肉馅紧实。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肥油夹杂着葱香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连掉在军大衣上的肉渣都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放进嘴里嗦干净手指。
初霜吃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混进包子里一起咽下肚。她懂事早,知道在这个年代能变出白面肉包子有多难,大哥肯定是把命豁出去了。
看着妹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贺知野心里一阵柔软。上一世没护住的亲情,这一世他要用最好的东西去填满。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包子,刚准备咬下去,脑仁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种痛感比开启天眼时还要猛烈十倍。贺知野猛地抬头,眼前的视界瞬间变成了警告的暗红色。
在车厢最深处,那座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弃干草垛里,亮起了四团刺目的猩红光芒。
红光中充满了贪婪、饥饿和毫不掩饰的杀气。
干草堆里传来老鼠爬过似的沙沙声。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上了贺知野手里的肉包子。
草屑翻动,两把磨得发亮的生锈匕首从干草堆里慢慢探了出来。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四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流民盲流,像野狗一样弓着背,一步步从黑暗中逼近。
领头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匕首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冷笑着看向贺知野。
“兄弟,这肉包子味道挺窜啊。不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把手里的肉和身上的军大衣全脱下来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