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的木刺扎着掌心,贺知野没松手。墙头扑簌簌往下掉雪,那团黑影手忙脚乱地蹬着墙皮。
“哎哟我的妈呀,这墙头滑不溜丢的!”
清脆的女声透着焦急。贺知野把菜刀往腰后一插,顺手抄起墙根的烧火棍。他从阴影里跨出半步。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扒我家墙头,你是来送命的还是来偷那几口冷空气的?”
黑影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直接栽进雪堆里。她扑腾两下爬起来,顾不上拍掉头上沾着的枯草,压着嗓子喊:“贺知野你个没良心的,我来给你送命的!”
借着雪地反光,贺知野看清了那张冻得通红的脸。李小翠,隔壁李屠户家的闺女。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户。
李小翠跺了跺脚,解开厚棉袄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灰布包。布包打开,是两个烤得流出焦糖的红薯。热气遇到冷风,腾起一阵白雾。
“快拿着!我听我爹说了,你大伯明天要把初霜卖给邻村的瞎子换棒子面。你那病秧子身体护不住她们。拿着这俩红薯带妹妹连夜往南边跑,兴许能活命。”
李小翠把红薯往贺知野怀里一塞。那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颤。上一世家破人亡的时候,整个村子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只有李小翠偷偷在后窗根丢过半块发霉的窝头。
这丫头刀子嘴豆腐心。
贺知野刚要把红薯收下,双眼像被针扎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闭紧眼睛,眼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咋了?冻傻了?”李小翠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贺知野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变了样。
黑漆漆的雪夜在他眼里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气流。他看向李小翠,只见她头顶盘旋着一团柔和的微光。那光芒像春天的嫩芽,绿莹莹的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善意。这就是【寻灵天眼】。绿光代表友善,蓝光代表生机,红光代表危险,金光代表宝贝。上辈子在旧书摊上看过的杂书设定,这会儿全在他脑子里兑现了。
贺知野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李小翠的肩膀,看向村东头大伯家的方向。
村东头的夜空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黑。可现在,贺知野的眼里倒映出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团红光像是一团燃烧的毒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滚。红光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意,直冲云霄。
不用猜也知道,躺在雪地里光着屁股的贺大强快要冻醒了。等那老王八蛋发现家里连根烧火棍都没剩下,铁定会提着刀来拼命。
时间不多了。
“看啥呢?村长家起火了?”李小翠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小翠,红薯我收了。这份情我记在账上。”贺知野把红薯揣进兜里,顺手拍去她肩头的一层落雪。
李小翠脸颊一红,咬着嘴唇凑近半步。
“贺知野,南边路上流氓多。要不你带我一块儿走吧。我力气大能干活,路上我给你们做饭。等到了地界我还能给你们缝衣服。”
这话说得直白。在这个年代,一个黄花大闺女半夜翻墙说要跟男人走,等于把名声全豁出去了。
贺知野看着她头顶越来越亮的绿光,心里叹了口气。
带着妹妹逃荒已经是九死一生,再带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是嫌路上死得不够快。他这头恶狼要去关东吃肉,不适合养这朵娇气的村花。
“带你走?你能走多远?”贺知野冷下脸,故意把语气弄得像块冻硬的石头。
“我能走!我脚底板全是老茧!”李小翠急了。
“别逗了。你爹杀猪赚的那点家底,留着给你以后找个城里工人过好日子。跟着我饿死在铁轨上?我可不想我那三个妹妹路上还要伺候你。”
李小翠眼眶一红,眼泪在打转。她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雪。
“你这人不识好歹!活该你打光棍!”
“对,我就是个白眼狼。”贺知野点点头。他手插进口袋,借着布料的掩护从空间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这是刚才在王翠花被窝底下的铁盒子里连锅端来的。
他一把拉过李小翠的手,把糖强硬地塞进她掌心。
“留着甜甜嘴。赶紧回家睡觉,要是让你爹逮住你翻墙,得用杀猪刀抽你。走!”
李小翠借着雪光看清手里的奶糖,愣在原地。这年头大白兔金贵得能当钱使,这小子哪来的?
她还想问,贺知野已经转身推开了堂屋的破木门。小翠咬咬牙,攥紧那把糖,抹着眼泪翻过墙头跑了。
屋里,三个小丫头挤在炕角,冻得像三只小鹌鹑。贺知野一推门,大妹初霜立刻抓紧了手里的扫帚疙瘩。
看到是大哥,初霜才松了一口气。
“穿衣服,咱们现在就走。”贺知野没废话,直接从背后的空布袋里拽出三件厚实的棉袄。
这是王翠花给自家两个儿子做的过年新衣,里面填的都是实打实的新棉花。
二妹夏雪摸着软乎乎的棉衣,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哥,这料子真软和。你哪变出来的?”
“大伯送的。”贺知野面不改色心不跳。
初霜是个心思重的,看大哥那空空如也的手变出这么多东西,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她没多问,麻利地给五岁的小妹冬冰套上棉裤。
贺知野把两个热红薯掰开,一人分了半块。滚烫的红薯肉下了肚,三个妹妹的脸色总算有了点血色。
“东西不用带,拿个破碗装样子就行。路上听我的指令,别乱跑。”
贺知野把家里那床破得掉渣的烂棉絮团成一团,用麻绳一捆背在背上。他一把捞起小妹放在肩头坐稳。
初霜牵着夏雪,紧紧跟在贺知野身后。四个人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村子。
他们刚走不到半刻钟,村东头突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天杀的咒骂声穿透风雪,在村子上方回荡。贺大强发现底裤都没了的咆哮,把树枝上的积雪都震落了。
十五里的夜路。贺知野仗着意念里空间灵泉散发的微弱暖意,走得脚下生风。初霜和夏雪穿得暖和,肚子里有食,咬着牙没喊一声累。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里显出了火车站的轮廓。
贺知野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皱紧了眉头。
县火车站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几百号拖家带口的流民卷着破草席,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售票厅外面。哀嚎声咳嗽声小孩的哭声混成一锅粥。
售票口的木板早就钉死了,上面贴着一张大白纸写着南下停运往北没票。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铁道兵端着带刺刀的步枪站在铁栅栏后头,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哥,人太多了,咱们进不去。”初霜拉着贺知野的袖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贺知野眯起眼睛,意念一沉。天眼再次开启。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他看到广场中央那些流民头顶上,全都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光。那是饥饿和绝望交织的颜色。偶尔有几点绿光闪过,也微弱得可怜。
他转动脖子扫视四周。目光停在铁道右侧的一片货运编组站。那里停着一长溜黑漆漆的闷罐车厢。
在一节运送煤渣的车厢连接处,天眼捕捉到了一抹幽幽的蓝光。
生机。那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贺知野正准备招呼妹妹们往那边绕,后背上的汗毛突然齐刷刷立了起来。
天眼视界里,车站广场入口处的大道上,突然涌现出几团浓郁到滴血的红光。那红光像疯狗一样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推进。
远处的风雪中亮起了几把火把。火光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
领头的一个胖子裹着一床破得露棉花的烂被子,冷得直打摆子。他手里倒提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一边跑一边骂娘。
正是冻醒后气急败坏的贺大强。跟在他身后的,是村里那几个出了名的地痞流氓,手里都拎着木棍和铁锹。
“那老畜生追来了。”贺知野压低声音,把肩头的小妹放下来塞进初霜怀里。
“大伯拿着刀,咱们快跑吧!”夏雪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贺知野盯着那几团红光,距离他们不到三百米了。广场上全是流民根本跑不快。一旦被贺大强带人堵在人群里,就算他力气再大,乱拳也难保妹妹们不受伤。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贺大强的破锣嗓子在风雪里炸开。
贺知野摸了摸兜里的那沓通用粮票,眼神发狠。他转头看向货运编组站的方向。
“初霜,抓紧雪儿的手。闭上眼跟着我往前冲,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回头。”
贺大强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四下乱照。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惹眼新棉衣的初霜。
“贺知野你个小畜生!把老子的底裤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把你剁成肉酱喂野狗!”
“想拿老子的命换口粮,那得看你们追不追得上这趟开往关东的绿皮火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