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巨兽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狼群像退潮一样分到了两边。
四条腿踩进泥里,声音跟房梁砸地似的。两根剑齿从上颚探出来,比人的小臂还长。眼睛青幽幽的,不在谁身上停留,慢慢扫过整间石屋。
山君。老猎户的嗓子在抖,俺爷讲过,山君现身,山要换主。
它在看啥?阿木压着嗓子问。
陈渊手心全是汗。他看明白了——这东西在数人头,数栅栏,数那粒火苗。每扫到火苗,巨兽的瞳孔就缩一下。
怕火。
这就够了。
石屋里静了一瞬。陈渊把打火机往前一递,火苗跳了一下。
兽脂全搬出来。干柴越多越好。他说,火听我的。今夜想活,人也听我的。
你说啥就是啥?老猎户梗着脖子,你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凭啥号令启明的人?
陈渊没答,只把火苗又晃了晃。满屋的绿眼睛里头,没有第二粒火。
启老盯着那簇火看了两息,一扭头,一杆骨矛顿在地上:
启老!有人喊,兽脂是过冬的命根子!
冬天还能再熬。启老说,今夜过不去,就没有冬天了。
兽脂是启明过冬的命根子,陶罐装的,一共七罐。陈渊带阿木和另一个后生摸出门,把断木栅削尖了头,斜插进门口正前方的烂泥里,拿烂叶子盖上,只露一线。雨往脖子里灌,做最后一根时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刀滑了两次,差点削到手指。
它那大个头,扎得穿?阿木在边上急。
陈渊把最后一根按进泥里,没抬头。
第一头狼试探着挤进缺口,火线点着了。兽脂混着枯草,腾一下窜起半人高。狼嗷一嗓子弹回雨里,缺口两侧柴堆跟着点,一条火墙歪歪扭扭,把石屋整个圈了进去。
狼群在火墙外头绕圈,绿眼睛一层压一层浮在黑暗里,退不掉。
走了没?屋里有人小声问。
没走。老猎户贴着石缝往外看,围着。
围到啥时候?
围到火灭。
只有那头巨兽,不绕。它站在火线外,盯着火看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它要退了。它偏过头,冲身后低吼了一声。三头狼从后面被撞进了火线。惨嚎里,两团着火的黑影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巨兽一动不动看着,看火烧多高,看狼滚几圈能压灭火。
造孽。老猎户嘴唇发白,它拿自家的狼往火里填。
陈渊盯着那头巨兽:它在量火。这畜生,长着脑子。
巨兽把头低下去,鼻尖对着火线,闻了闻。
它慢条斯理转了个方向。火圈东侧,整条火线最短的一段,最后搬来的柴,堆得最薄。它冲的是那儿。
启老!陈渊扭头,这雨,下了多久了?
半个月!
启老的骨矛在泥里戳了一下,矛尖带出来一坨泥。
难怪。陈渊盯着那头巨兽,山里半个月没活物,它跟狼一样,全饿疯了。今夜进不来,往后这营地它就啃不动了。它非今夜不可!
饿到绝路的东西,最沉得住气。
它撞过来那一下,地皮都在震。屋里的人齐声喊。扑在最前头拦栅的阿木被撞得横飞出去,半边身子砸进火堆,嚎着滚出来,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泼油!陈渊吼。
没人听见。雨声嚎声全糊在一起。
他自己泼。整罐兽脂,抡圆了,泼进巨兽落点前方的泥地,打火机跟着按下去。
轰。
兽脂见火就炸。一条火舌顺着油线舔上兽腹,巨兽落地的姿势全乱了,前爪直挺挺扎进那排盖着烂叶子的尖桩里。木桩崩断两根。它的惨嚎撕开了整个雨夜。三条腿拖着,一嘴的血,冲回黑暗里去了。两根雪白的剑齿,磕断了一根。
狼群跟着它退进林子最里头。
天亮前,再没一声狼嚎。
阿木!阿木你睁睁眼!天亮清点,启老带人挨个查伤。两个被狼咬伤了腿。阿木最重,半条胳膊燎掉了皮,人烧得说胡话,一声一声喊阿妈。
那个骂过陈渊的女人蹲在阿木边上,一个劲抹眼睛。
没人死。
石屋里三十几个人,谁都站不住了。有人蹲在地上搓脸,搓了半天,手还在抖。
启老挨个摸了一遍伤员的额头,摸完了,才把手里那杆骨矛松开。
陈渊蹲在阿木边上,看老人往伤口上糊止血草。糊完了,他伸手拦了一下。
布条煮过滚水,再上伤口。他说。
启老看他。
我爹教的。陈渊瞎编了个来路。总不能讲感染,讲细菌。可这伤口边上红肿的那一圈,他就是眼睁睁看着不行。
启老盯了他两息,转头把布条扔进了沸水罐。
雨停了。东边泛起一线灰白。石屋里外横着熄了的火堆、断桩、七只空陶罐,满地泥水。三十几个活人,没一个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地方。
陈渊手里那块巴掌大的小铁片。
启老的声音哑得快没了,咋来的?
陈渊拇指压下去。
咔哒。
一粒火苗。
人群齐齐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一寸一寸凑回来。那天骂他的女人捧着张干兽皮,站在人堆外头,头埋得很低,最后把兽皮搁在他脚边,转身走了。
哭了一夜的小孩不哭了,扒着大人的腿盯着那簇火看,眼睛亮得像另一粒火种。
老猎户哆哆嗦嗦凑过来,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学着陈渊的样子又捏又按,铁片死活不出火。他急得一头汗,双手捧着还回来。
神物认主了。他看陈渊的眼神都变了,它就认你。
陈渊把它收回兜里:不是神物。是手艺。
老头的手还举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艺能学不?
陈渊看了他一眼。这老头前天还梗着脖子呛他。
他说,慢得很。
他没细讲。但这夜他翻来覆去想明白一件事:油是有数的,用一次少一次。靠一块钱的小铁片,救得了今夜,救不了下个雨夜。
启明的火,得有别的活法。
天光大亮,他去河边敲了一块通透的冰,拿掌心焐,一点点磨弧面。有人跟过来看,他只说要取火。第一块,磨裂了。第二块,磨花。虎口冻得没了知觉,第三块才成。对着刚升起来的太阳慢慢调角度,一粒白亮的光斑落在枯绒上。冒烟。起火星。
腾。
烧起来了。
启明的火塘,重新有了火。
启老捧着那捧新火走到火塘前,手抖得厉害,把火种放回去。然后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对着火塘,慢慢跪了下去。
身后,三十几个族人一个接一个,跪满了整间石屋。
火塘里的火不大,照出三十几个后脑勺。
有个汉子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到了一根柴,他把柴挪开,重新码好。
跪在最边上的那个娃,冲着火伸了伸手,被他娘按住了。
阿妈,俺也跪么?有娃小声问。
为啥呀?
当娘的把娃的脑袋朝火塘那边按了按。
火回来了。
没人跪陈渊。
他们跪的是火。
陈渊站在门口,没拦。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忘了在哪本书上看的:人最早敬畏的东西里,头一样是火。后来有人胆子大了,把火从神手里拿走了。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里,天边极远的地方,一道青光划过云层。细得像根线,快得像错觉。
他揉揉眼睛再看。
没了。
山还是山,云还是云。可他心里咯噔一下。前天守夜,他好像也见过这么一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启老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捧着一块烤得焦香的肉干,双手递到他面前。
陈渊接了。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顿,跟我们走。
陈渊没答。他望着东边连绵的群山,捏着那块肉干,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意思。
不是他跟他们走。
早晚有一天,是他们,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