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没了。
守火的老人被狼群拖走的那一夜,陈渊从天上掉了下来。
这两件事隔了不到三个时辰。后来启明部落的人都记得那个雨夜:火塘里的火被浇成一滩黑泥,孩子的哭声和狼嚎搅在一起,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
盒子里装着火。
坠落之前的事,陈渊自己也懒得细想。二十三岁,材料学硕士,签好的工作入职前一周被取消,理由四个字,业务调整。
他取空了卡里的钱,去爬传说有仙人的山,在山洞里碰了一颗核桃似的种子。种子化了,一线温热钻进胸口,从那天起一直待着。
再睁眼,耳边全是风。他砸穿一间草棚的顶,落进草堆里,腿都没断一条。围过来的男人披着兽皮,端着磨尖的骨矛,冲他哇哇喊。喊的话,他居然听得懂。
你打哪儿来?当晚,启老蹲在他面前问。
天上。
天上咋下来的?
启老蹲在那儿没动,火塘里连一点红都没有。
摔下来的。
摔下来,咋没摔死?
启老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个印子。
命硬。
启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把半块肉干搁在他手边,走了。后来陈渊才琢磨明白,肯留他的理由很实在。天上下来的东西,谁也不敢得罪。
部落叫启明,三十七口人,能战的十一个。
白天他见过守火的老人一回。老人独居在火塘边的矮棚里,吃穿全族先紧着供。
守火的比族长还金贵?他问搬柴的年轻人。
那当然。年轻人咧嘴,火在,启明就在。
就他一个人守?
年轻人把肩上的柴往上颠了颠。
守到死。年轻人说,俺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么守的。
年轻人叫阿木,是全族话最多的一个。陈渊头三天听到的话,一半是他讲的。
雨是后半夜来的。
先是头顶一声闷雷,紧跟着瓢泼一样砸下来。陈渊被冻醒,听见外面炸了锅。等他冲出棚子,正看见守火的老人往火塘上扑,张着两条胳膊去挡棚顶灌下来的水。
老人从头浇到脚。
火塘滋啦响了几声,暗了。
黑暗里立刻有人喊:狼!狼进营地了!
老人就是那时候没的。他退得最慢。陈渊抄起半截燃着的木条追出去,只看见湿泥地上两道拖痕,一路拖进黑林子,断头在一汪积水里。
他往前追了两步。
林子里,一双绿油油的东西亮了一下,没了。
陈渊站在雨里,握木条的手开始抖,怎么攥都攥不住。
别追了。身后有人拽住他,是老猎户,雨大,天黑,追不回来。
剩下的人全挤进了最大的一间石屋。有人瘫在地上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一抽一抽地哭。
还有多少干肉?有人问。
三捆。管仓的答,全泡了水。
启老蹲在火塘前,把那团黑泥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再取火。他哑着嗓子说,老法子。
老法子是钻木。两个壮年男人轮流搓了一整夜,胳膊搓肿了,木屑冒出焦味,火星没见着一颗。
再来。启老说。
启老,搓木的汉子带着哭腔,手不行了……
俺来。老猎户把人拨开,接着搓。
老猎户,你那手也早不行了。
不行也搓。
先撑不住的是孩子。哭声从后半夜响起来,一开始是吓的,后来是饿的。
干肉还有没有?
泡了水,腥得咽不下去。
有人把陶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又盖上了。
生肉不敢给娃吃。有当娘的把娃搂得更紧,吃了要坏肚子。
那咋办?
搓木的声音还在响,木屑堆里连焦味都没有。
熬汤。把肉汤熬开了喂。
汤也不顶事。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没火的冬天,光喝汤,开春站不住。
那你说咋办。有人回了一句。
角落里半天没动静。
俺不知道。他说,俺就是不想开春再少人。
天快亮时,屋里吵了一架。
走吧,趁狼没围死,往河下游走。一个年轻男人说。
老猎户一口啐过去,火没了,往哪走都是死!
守着也是死!
有人把手里的柴棍往地上一扔。
下游有俺姑婆的部,一百多口人。年轻男人说,走到就有活路。
吵到后头,启老一杆骨矛顿在地上,屋里静了。
上一回火灭,老人说,启明一百多口人。走到今年,剩三十七口。
没人再吭声。
老人把自己那份肉干分给孩子,走到石屋正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团黑泥捧上最高的石台,摆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火会回来的。他说,守火的人不在了,火还在。
没人接话。
石屋里的搓木声停了。抱娃的娘把娃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跪在石台前的老人,磕完了第三个头,额头贴着地,没起来。
阿妈,黑暗里有娃小声问,启爷爷给谁磕头?
当娘的把娃搂紧,给火送行。
陈渊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来这儿三天,没人跟他说过一句整话。前天他试着帮忙搬柴,一个抱着娃的女人把他拨开。
天上掉下来的,别碰俺们的东西。
我就搬两根。
不用。女人抱紧柴火走了。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
当晚阿木蹲过来,压着嗓子:她男人前年打猎,没回来。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
其实俺们都不……
阿木把话咽回去,搓了搓手。
睡吧。
现在这三十几口人在等死,也没人想起来看他一眼。
多讽刺。他兜里有打火机。
一块钱的防风机,学校小卖部买的,跟了他两年,油还剩大半管。他捏着那块冰凉的小铁片,捏了很久。
油就这么多,用完了呢?亮这一下,换他们一个冬天,然后呢?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脸上发烫。三十几条命在这儿悬着,他在算一管油。
天蒙蒙亮,狼嚎近了。
不是一只。三个方向,此起彼伏,围过来。不像觅食,倒像收网。
启老把最后一点干肉塞给孩子,让男人们把木栅顶上,自己抄起骨矛。
第一头狼撞碎木栅,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那狼比陈渊在动物园见过的都大,肩高快到人的腰,湿毛贴在身上。眼睛不对劲,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亮得不像活物,倒像两粒淬了磷的石头。
它撞碎了木栅,却不进来,就站在缺口,盯着屋里。
一头。两头。三头。
第七头往里挤了半步,压着嗓子哼,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离它最近的汉子举着矛,矛尖直画圈,人一个劲往后蹭。那狼看了他两息,懒洋洋退了回去。
俺的娘。阿木在旁边压着嗓子,七头了。
别出声。
阿木把嘴捂上了,眼睛盯着缺口。
它们咋不进来?
不知道。
陈渊数着数着,后背一层白毛汗下来了。
不对。这些狼不进屋,也不叫。围着,蹲在雨里,眼睛全盯着同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些视线回头看。
全在他身上。
陈渊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更瘆人的是胸口那点温热。从落到这个世界起一直安安静静的那捧沙,此刻贴着心脏,一下,一下,跟着狼的眼睛,轻轻地烫。
启老没工夫看他。老人举着骨矛挡在孩子前头,嗓子哑得劈了叉:都别动。狼怕火……
火。
部落里已经没有火了。
火塘里那团黑泥,还摊在石台上。他看了它一眼。
角落里,陈渊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走,人群让出一条缝,三十多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启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要干啥?老猎户嗓子绷得发紧。
陈渊没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小铁片,举起来,拇指压下去。
咔哒。
一粒豆大的火苗,在满屋的黑暗里,亮了。
七双绿眼睛,齐刷刷退了半步。
屋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动静。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有人捂住了嘴。离得最近的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启老盯着那簇火,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渊举着火走到门口,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他冲着雨地里那排绿眼睛,把火苗轻轻晃了晃。
狼群退了。
退得整整齐齐,跟退潮似的。
他刚松了半口气。
林子最里头,一声呼吸,又低又长,根本不是狼的动静。低到什么程度?低到积水面上的雨点,都在跟着抖。
蹲在最前头的巨狼,唰地夹起了尾巴。
然后,树冠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林子最里头,朝这边,慢慢站起来。
黑暗尽头,两只青灯一样的大眼睛,亮了。
它看的方向,越过狼群,越过石屋,越过他这个人。
落在陈渊手心里,那一粒小小的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