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二十多天过去。
符斋里里外外的门路,陈彻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二十多天的安分守己,让掌柜看他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
这些时日,每到夜里收拾案台、清理废纸篓时,陈彻都会悄悄将掌柜画废的残符捡起,悄悄拿到柴房观摩。
这些废符灵力散尽、纹路崩乱,在旁人眼里只是毫无用处的废纸。
可对如今一无所有的陈彻而言,这些被弃如敝履的废符,是他眼下唯一能窥探符道的机会。
他不识此方世界文字,却能看懂纸上流转的纹路原理。
这天午后,陈彻正低头擦拭待客茶具。
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只见街口对面立着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探头朝符斋内张望。
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当初被他当众揭穿偷符的赵青,以及他的两名同伙。
三人眼底还是翻涌着浓郁怨毒,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显然依旧记恨当日之事。
陈彻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
他垂首继续做事,不动声色挪了两步,恰好站进掌柜视线可以覆盖的范围。
待到暮色渐沉,符斋即将收工。
陈彻将所有工具仔细归位摆放,动作利落老练,早已不是初来时的生涩模样。
趁着掌柜去往后方堂屋的间隙,他快步走到案边废纸篓旁,指尖飞快一勾,几张废符顺势落入手心,他刚准备贴身藏好——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你在干什么?”
陈彻身躯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嗡的一声,陈彻大脑瞬间空白。
掌心薄薄的废符,此刻却如烙铁一般发烫。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说辞在他脑海飞速盘旋,可对上掌柜冰冷的目光,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低头转身,乖乖将手中废符递了出去。
不敢抬头直视掌柜目光,只能看见对方沉稳不动的靴尖。
身前的掌柜并未伸手接过陈彻手中的废符,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沉沉。
“天天偷拿这些废纸片子,藏了快小半个月,说一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甸甸的视线压在头顶,像一柄悬而不落的寒芒。
陈彻心跳剧烈,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结巴。
“掌柜……我不懂画符,只是见纸上纹路奇异,想着或许还有些用处,一时心生贪念,想看看符箓究竟如何画成的。”
他抬眼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坦荡诚恳。
“我从未动过您画好的成品符箓,拿的全是您丢弃的废符。”
掌柜淡淡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还真是山野出身,没见过世面,不懂行内规矩的野小子罢了。”
他目光沉沉,打量陈彻许久,最后嗤笑一声。
“这些,早就是没用的废纸。”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怒意。
说完,掌柜侧身抬手,取出一本纸页泛黄发脆的老旧册子,随手轻轻丢在他脚边。
“干活还算踏实,你的试用期,也算过了。”
“既然想学画符,这本册子,便赏你了。”
陈彻闻言顿时愣住,看着脚边的册子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早已做好被训斥、被扣工钱、甚至被直接赶出符斋的准备,连求饶认错的话语都在心底演练完毕。
万万没想到,掌柜非但未罚,反倒赐他典籍。
他抬头怔怔望向掌柜深邃无波的眼眸,甚至下意识怀疑这是不是一场试探。
片刻后他弯腰捡起册子,指尖触到粗糙泛黄的纸页时,他暗自轻叹一声。
册子封面印着五个字,他一字不识。
笔画横竖分明,结构规整清晰,可组合在一起,却感觉陌生无比。
那种无力感难以言喻——
如同饿极之人面前摆着珍馐,却偏偏被封住口舌,无从下食。
他攥着册子,局促地低下头,小声道:
“掌柜……我不识字。”
话音落下,掌柜眉头一挑,眼中满是意外,重新上下打量陈彻数遍。
“我见你日日偷捡这些废符,还以为你至少识得几个字,原来竟是个睁眼瞎。”
一句话落下,陈彻脸颊滚烫。
他垂首低声道:“自小在山里苟活,温饱尚且难顾……是小子愚笨,辜负掌柜一番好意。”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不甘,却只能乖乖认怂。
掌柜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罢了。看你干活踏实、心性本分、心眼也不坏。”
“册子你收好,往后每日杂活做完,便站在柜台边候着。”
“我研墨誊写之时,会慢慢教你认几个字,顺带也讲解一些画符规矩与你。”
一瞬间,极致的狂喜骤然冲上心头。
陈彻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掌柜!小子永世记下这份恩情。”
陈彻心中清明。
这何止是教他识字、这是正统入门、光明正大观摩符道的天大机缘。
对如今一无所有的陈彻而言,已是绝境之中最大的造化。
掌柜不耐烦摆了摆手。
“少些客套。收好东西便回柴房歇息。”
顿了顿,他淡淡提醒。
“那赵青,可还在外面盯着你。”
陈彻连连应声,小心翼翼将册子贴身收好,躬身退离前堂。
回到后院柴房,反手紧闭木门。
后背抵着门板,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惶惑尽数散去,只剩满心踏实安稳。
隐忍低调二十余日,熬完试用期,彻底在符斋站稳脚跟。
不仅得识字机缘,更叩开了符道入门的门缝。
他平复片刻,走到床前坐下。
将泛黄册子平铺,再把多日积攒的废符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侧。
借着门缝漏入的细碎月光,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陌生字迹与繁复纹路上。
不认字无妨,那就先学纹路走势。
片刻后,陈彻伸出食指,借着微光,在粗糙被褥之上,一笔一划,认真描摹起来。
指尖轻划,细碎窸窣声响,在寂静柴房中轻轻回荡。
他的前路,终于有了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