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散去不过半个时辰,头顶日光微微偏移。
陈彻打了一桶水,脱下满是泥污的衣衫草草冲洗一番后,将枕头旁的粗布麻衣穿在身上。
虽然这衣服是别人的,还粗糙陈旧,但也比自己那身全是泥污,烂的更是不像样的好的多。
他喝下两碗粟米粥,收拾完简陋的柴房,紧绷的肩颈也稍稍松了许多。
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房间,陈彻深深呼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了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正怔怔出神,一道不耐烦的喝喊声从前堂传了过来。
“新来的小子!躲在哪里偷懒?赶紧出来!学着点规矩眼色。”
陈彻心头一凛,立刻压下所有思绪,脸上重新挂上一副怯懦的样子,应声后,快步走出柴房,低眉顺眼往前堂走去。
刚踏入前堂,还未开口,一道冰冷的目光便落在他的身上。
“引气一层的小子?”
冷淡的声音响起。
“报上名字,把来历说清楚。我这里不收来历不明、身背仇怨的祸端。”
陈彻连忙低眉弯腰,语气木讷谦卑。
“回掌柜,我叫陈彻。自幼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也从未与人结过仇怨。”
冰冷的目光落在身上,片刻之后,那道审视的目光稍稍收敛。
“暂且信你。入了我这里做杂役,就守好本分。敢耍小聪明,直接把你赶出符斋。”
陈彻嗓音微微发紧,低头应了声是。
掌柜话音落下,抬手指向铺子右侧厢房。
“那里是存放制符材料的库房。”
陈彻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掌柜的声音继续响起。
“每日天亮便要起身,先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开铺面大门,之后去院子劈柴烧煮热水,用作待客沏茶,也要供鞣皮使用。”
陈彻心里默默将这些记下。
“平日里主要照看兽皮料区。妖兽兽皮用热水冲洗后,刮净油脂残筋,然后上架阴干,防潮防虫都不得疏忽。”
听到“刮净油脂残筋”时,陈彻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
他前世没干过这种活,这具身体的原主原先跟个乞丐没什么两样,也没沾过处理兽皮这种行当。
刮油脂残筋,听着简单,可兽皮娇贵,力道重了刮破皮面,轻了油脂刮不干净。
他若笨手笨脚出了岔子,别说月底能拿灵石,怕是当场就得被赶出去。
“傍晚收工后清点所有器具,刮皮刀、鞣料盆、研墨盏,洗净擦干,都要归位放好。”
掌柜的语气变得冷了一些,带着几分敲打意味。
“提醒你,在我这里要记住分寸。库房里的上好材料,不要多看,更不能乱碰。踏踏实实做满一月,再谈其他。”
陈彻垂着头静静听着,没有多言。
掌柜说完,看着陈彻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这些活听着名目繁多,但都是零碎活。手脚麻利些,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做完,剩下的时间随你待着。”
陈彻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掌柜说的这些活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干完,他还以为这里会还是像前世那样,每天天亮干到天黑。
“多谢掌柜指点。是我见识浅薄,我必定安分守规矩,踏实做好手头活计,不多看也不乱问,更不会给铺子招惹麻烦。”
低头应声的同时,心底则对掌柜做出了评判。
这位掌柜看似冷面严苛,实则却是嘴硬心软。
想想也是,若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今日也不会将他留下。
那赵青偷符被当场抓住,他也只是把人赶走,连赔都没让赔,更没报去坊市管事那里。
换作是自己前世的社会,被发现监守自盗,都是直接送官,哪能就这么算了。
念头沉下,陈彻低眉顺眼退开,转身依照掌柜刚才的吩咐,从门帘后拿出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一帚一帚,不紧不慢。
铺面不算大,但货架底下、柜台脚旁,有不少死角。
他蹲下身,用扫帚尖把货架底部的灰尘一点一点地勾出来。
扫到一半的时候,陈彻忽然感觉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理会,继续蹲在货架旁,清扫底下的灰尘。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绕过货架,似乎正低头看架上的符纸。
货架底清扫完成后,他拿起扫帚准备挪到另一侧继续扫,但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后背。
那人正全神贯注盯着手里的符箓,被这么一撞,手指一松,几张符箓轻飘飘落在地上。
“长没长眼?”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修士,面容瘦削,目光阴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符纸,又看了看陈彻,声音不高,语气却极不耐烦。
陈彻脸上堆满讪笑,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没留心,冲撞了贵客。”
他连声赔着不是,弯腰去捡那张符纸,双手捧着递给对方。
那人见他态度恭顺,骂了两句便接过符纸,不再追究,转身继续挑符去了。
陈彻直起腰,端起扫帚准备挪到另一边,就在转头的间隙,他悄悄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正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陈彻低下头,继续扫地。他把货架底下最后一缕灰絮扫干净,端起簸箕,往后院走去。
后院堆着一堆半人高的柴垛,旁边是一口水缸。他把簸箕倒了,转身去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而规律,一下接一下。
劈满一捆,他抱着柴进后厨,蹲在灶前生火烧水。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第一天干活,就差点惹出事端,万幸对方没有深究。掌柜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不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落脚了。”
他把烧开的水灌进铜壶,端去前堂,给掌柜的茶杯续上了一杯热水。
打杂的活计果然如掌柜所言,听着名目多,实则都是零碎功夫。
冲洗兽皮的时候他格外仔细。
热水温度不高不低,刮刀贴着皮面斜推,油脂和残筋被干净利落地剥离,皮面完好,没有一道划痕。
他前世干电工练出来的手稳,这辈子用来刮兽皮,竟然也算一门手艺。
傍晚时分,陈彻将刮皮刀、鞣料盆、研墨盏一一洗净擦干,归位放好。
掌柜从柜台后面起身,扫了一眼他归置好的器具,又扫了一眼架上阴干的兽皮,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回了内堂。
陈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慢慢松开绷了一整天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