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桌上,几道素菜被挤到了桌子边上,仿佛是老王在摆盘的时候觉得桌子太空了随手加的。
炊事班长老王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脸上的汗还没擦干,但他看着兵们惊喜的表情,嘴角的笑纹一直咧到了耳根。
他当了十二年炊事班长,最大的成就感从来不是领导的表扬,是兵们看到菜之后的那一声“卧槽”。
今晚这桌菜是他接到韩伟通知后临时加码的,原本元旦加餐已经够丰盛了,“一连今晚实战,回来之后营长有安排”。
老王二话不说,把冰柜里留着搞活动的物资都拿了出来。
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没人坐下。
这是军队的规矩没说开动之前,谁也不能动筷子。今晚他们站在那里的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红烧肉的香味就在鼻子底下打转,酱肘子的油光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几个上等兵的喉结上下滚动得比平时训练跑障碍时还快。
赵文走到食堂中间,韩伟和姜大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
韩伟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直到确认自己和赵文之间隔了足够宽的距离。
姜大友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也默默地往另一侧挪了一步。
他们俩都知道赵文接下来要干什么,并且一致认为离营长远一点比较安全。
赵文的目光扫过全连,扫过那一张张还带着硝烟痕迹的脸。
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脸色确实不太对,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生理反应。一个坐在第二排的上等兵,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自己面前的筷子上飘,嘴唇抿得很紧。
另一个年轻士官,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心理上的应激反应,任何正常人第一次近距离直面实战现场、亲眼看到重火力对建筑物和人体造成的破坏,都会有这种反应。
韩伟观察得没错。
赵文收回目光。“今晚的任务,你们都知道了。协助警方封控一处制毒窝点。你们每个人都在现场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些你们在现场看不到的东西。”
他从防弹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从数据链指挥机打印的命令附页,上面有市局在行动前向战区提供的情报摘要。
“这个制毒窝点,从去年夏天开始经营。至今半年时间,从这个窝点流出去的毒品覆盖了整个朱仪市及周边三个县。
市局缉毒支队在侦办过程中发现了一条完整的分销链,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的家人、朋友、老乡,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接触到从这栋楼里流出去的毒品。”
他停了一下,然后念出了纸条上记录的几组数据。
“过去一年,朱仪市因吸毒导致死亡的人数。因吸毒导致家庭破裂、妻离子散的案例。因吸毒引发的抢劫、盗窃、故意伤害等衍生案件。
最小的吸毒者,十五岁。最大的,六十二岁。”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灶台上排风扇的嗡嗡声。
那些原本还在咽口水的兵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变了。赵文挑了几个已经结案、不涉及侦查秘密的说了出来。
“有一个案子,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个单亲母亲,被吸毒男友骗光了积蓄,房子被抵押,最后在出租屋里烧炭自尽。
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儿。
这个女孩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棉袄还是三年前的,袖子短了一截。
办案民警给她买了一碗热汤面,她吃了一半,把剩下半碗收起来,说留着明天吃。
因为她在家里已经习惯了吃不饱。”
赵文抬起目光,“她母亲吸毒的钱,就是花在了今晚那栋楼里流出来的毒品里的。”
食堂里响起了骨节爆裂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的拳头在响,是几十双拳头同时攥紧时关节错动的脆响,噼里啪啦地交织在一起。
坐在第二排的上等兵,他咬着牙关,脸上的肌肉绷得棱角分明,眼眶红得像刚从训练场跑完十公里。
大家期盼已久的核动力“陈喜”
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连刘猛这个老兵油子,站在队列最前面,嘴角那道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文很少在刘猛脸上看到的表情。
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刀子一样锋利的杀意。这个食堂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韩伟站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他跟赵文搭班子这么久,知道这个营长能打,能练,能折腾人,能在训练场上把新兵踢出机舱然后落地之后说风凉话。
但他从来不知道赵文还能做政治工作。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营长,原来还是一个被耽误了的政治教导员。
赵文看到火候到了,那些原本脸色不对的年轻战士,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丁点不适的痕迹,他们的心理应激反应被另一个更强大的情绪完全覆盖了,覆盖得干干净净。
那是“保家卫国!”他冲旁边的勤务兵点了点头。
勤务兵按下了遥控器。
挂在食堂四个角落的四台液晶电视同时亮了起来。屏幕上开始循环播放一连战士们胸前执法记录仪拍下的画面。
原始素材,车载重机枪的12.7毫米弹头打在砖混外墙上的瞬间,砖块像被一把无形的锤子从墙体上抠出来;
120毫米云爆弹在楼梯间凌空炸开时所有窗户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光,冲击波裹挟着碎玻璃和墙皮从每一个开口处喷涌而出;
一排步兵逐屋推进搜索时,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满是硝烟的室内扫出一道道交叉的光影。
屏幕上不时闪过被重火力摧毁的残骸、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建筑结构,以及零星的补枪短射。
每一声枪响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都有几个人的手指不自觉地往筷子方向挪了一下,那是肌肉记忆,是据枪的手在听到枪声时的本能反应。
与此同时,炊事班的大兵们端着最后一批蒸笼从后厨走了出来。
那是今晚的“压轴菜”。
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雪白的嫩豆腐,鲜红的辣椒油,翠绿的香菜末,红白绿三色在灯光下鲜明得像一面战旗。
模糊点好啊
但这面“战旗”在电视屏幕上不时闪过的云爆弹爆炸画面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让人胃部不由自主收缩的视觉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