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城中村最好的遮羞布。当最后一抹残阳被犬牙交错的楼宇吞噬，这里便活了过来。
林远提着那袋红塔山，不紧不慢地走在狭窄潮湿的巷道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劣质酒精的酸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腥气，三者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地的、令人作呕的“生活气息”。
他没有去追蝎子那伙人，那不过是送上门的鱼饵，而他要钓的，是更深处的鱼。
根据前世的记忆，城中村的地下秩序，看似由这些地痞流氓维持，实则真正的“定海神针”，是几个德高望重的宗族老人。他们不轻易露面，却能一言九鼎。
而要撬动这块铁板，第一步，就是要让这些嗡嗡作响的“苍蝇”自己乱起来。
林远的目标，是巷子尽头那家亮着昏黄灯泡的“兄弟大排档”。
与其说是大排档，不如说是在一楼的院子里支了三五张油腻的折叠桌。一口大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一个赤着上身的胖厨师正挥舞着铁勺，火光映得他满面油光。食客们也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工人，划拳声、叫骂声、酒瓶碰撞声此起彼伏，烟火气与江湖气在这里野蛮地交融。
林远走进去，浑身上下那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立刻引来了几道不善的目光。他恍若未觉，径直走到一个靠墙的空桌坐下。
“老板，一碗三鲜面，多放点青菜。”他声音不大，语气温和。
胖厨师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好嘞！等着！”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汤头浑浊，面条泡得有些发涨，几片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浮在上面。林
远拿起一双被烫过依然感觉黏糊糊的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但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听说了吗？黑龙那孙子今天在办公室让一个新来的小白脸给镇住了！”
“真的假的？黑龙那夯货，除了七叔谁镇得住他？”
“千真万确！我表弟在镇政府当保安，亲眼看见的！那小白脸就动了动嘴皮子，黑龙就夹着尾巴跑了！”
林远嘴角微微勾起。消息传得比他想的还快。这恰恰是他要的效果——一个“深不可测”的初步人设。
他刚吃下半碗面，大排档门口的光线突然一暗。
五六个壮汉堵住了狭小的入口，为首的，正是那个光头纹身、煞气腾腾的黑龙。
他下午被林远一番话惊退，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年的案底？还敢提赵铁军？他找人一打听，才知道林远就是个新上任的光杆司令，被钱副书记发配到城中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等死。
他顿时感觉自己被耍了！一个将死之人，竟敢在他黑龙面前装神弄鬼！这口气，他咽不下！
“哗啦——”
整个大排档瞬间安静下来，食客们纷纷低下头，埋头吃饭，生怕引火烧身。
黑龙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安然吃面的身影。他狞笑一声，带着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黑龙走到桌前，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汤碗里的面汤都溅了出来，烫了林远的手背。
林远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悠悠地抽出两张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渍，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黑龙。
“龙哥，又见面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还没吃饭？要不坐下一块儿来一碗？”
黑龙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给气笑了。
“吃？老子今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一把抓起林远的汤碗，作势就要往林远头上扣。
周围的空气紧张到了极点。几个黑龙的小弟已经摩拳擦掌，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准备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怎么被收拾。
林远依旧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只是目光越过黑龙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龙哥，火气别这么大。我刚在村口小卖部，还听见蝎子哥在夸你，说你这人讲义气，有格局，准备把城中村的‘卫生费’全都让你来收，他给你打下手。”
这句话，林远说得不大不小，却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大排档里轰然炸响！
黑龙那只端着汤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惊疑。
蝎子？夸我？把地盘让给我？
这他妈说的是哪里的鬼话！就在一个小时前，蝎子还放话要带人来砍他！
“你……你说什么？”黑龙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说错了吗？”林远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蝎子哥不是说，你们两家已经并成一家了，以后这城中村的规矩，都由龙哥你一个人说了算。所以他那边的兄弟，才把收上来的钱，都主动交给你嘛。”
林远这番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句句诛心！
“两家并一家”、“规矩你说了算”、“主动交钱”！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黑龙和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
大排档里，那些原本埋头吃饭的食客，此刻全都抬起了头，一道道或惊疑、或玩味、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黑龙身上。
黑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瞬间明白了林远这番话的恶毒之处！
这是捧杀！是阳谋！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他承认，那等于坐实了他吞并蝎子地盘、私吞保护费的罪名。在这片讲究“规矩”的地下世界，这是大忌！以后谁还敢跟他混？
如果他否认，说自己没拿蝎子的钱，那他今天带人气势汹汹地堵在这里，又算什么？岂不是成了个天大的笑话？他黑龙的脸往哪儿搁？
进亦死，退亦死！
这个小白脸，三言两语，就给他挖了一个根本跳不出去的死局！
“妈的！蝎子那帮狗娘养的，敢在背后阴老子！”黑龙身后一个黄毛小弟没听出弦外之音，当场就炸了，“龙哥，肯定是他们故意放话出来坑咱们的！走，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
“闭嘴！”黑龙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黄毛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半圈。
黑龙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林远。他现在终于明白，下午在办公室，自己不是被这小子的背景吓退的，而是被他的智商碾压了！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小白脸，他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好……好一个林主任！”黑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碗滚烫的面汤最终还是没敢扣下去，被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哗啦！”瓷片四溅。
“咱们走！”黑龙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找不回来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处理蝎子那边被挑起来的火！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大排档里，死一般的寂静过后，瞬间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年轻人是谁啊？太牛了！”
“动动嘴皮子，就把黑龙这头疯牛给逼退了！”
“祸水东引，借力打力……这是个高人啊！”
胖厨师和老板娘看着林远的眼神，已经从戒备，变成了敬畏。
林远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比较大的碎瓷片，叹了口气。
“老板，不好意思，碗打碎了。多少钱，我赔。”
胖厨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林主任，这碗算我的！您这碗面也别吃了，我重新给您做一碗！不，做十碗！”
林远笑了笑，婉拒了。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待下去。
他付了面钱和碗钱，提上那袋没动过的红塔山，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大排档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独自一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最劣质的二锅头。他手里夹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烟锅里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从林远进门到黑龙离开，这个老人始终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没变过。
但此刻，林远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藏在缭绕烟雾后的、锐利如鹰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目光深沉，充满了审视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