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信封里的五千块现金，带着一股崭新钞票特有的油墨香，沉甸甸地揣在林远的内侧口袋里，仿佛一颗温热的石头，时刻提醒着他刚刚那场无声的交锋。
他没有回那个被他戏称为“冷宫”的办公室。
一个光杆司令，面对一张空桌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走出镇政府大院，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林远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径直走向镇上最大的一家供销社。
他没有买办公用品，而是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在1999年，这已经算是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
他将烟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好，提在手上，然后步行，朝着镇子边缘，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烫手山芋的地方走去——临江镇城中村。
城中村，名为村，实则早已被扩张的城镇包围，成了一座孤岛。这里是临江镇最混乱，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距离村口还有百来米，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就先一步钻进了林远的鼻腔。那是生活垃圾发酵的酸腐味、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味、以及阴暗角落里霉菌和污水混合的腥臭味。
这股味道，林远在前世闻了二十年。那是底层生活的味道。
他脚下的水泥路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路面上泛着黑色的油光，散落着烂菜叶和塑料袋，一滩滩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污水，在阳光下蒸腾着浑浊的热气。
林远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换上了一副略显拘谨的表情，提着塑料袋，像一个初来乍到、有些不知所措的远房亲戚，小心地避开脚下的污秽，踏入了这片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一进村口，视野豁然变窄。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村民自建楼，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夸张，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这些楼房样式杂乱，颜色各异，外墙上爬满了青苔和污渍，防盗窗锈迹斑斑。无数的电线、网线、电话线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蜘蛛网，胡乱地缠绕在楼宇之间，有些线缆甚至垂落下来，几乎能碰到行人的头顶。
林远心中清楚，这不仅仅是脏乱差的问题，更是致命的安全隐患。一根电线短路，就能引发一场吞噬一切的滔天大火。
他放慢了脚步，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眼角的余光，已经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几个穿着背心、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蹲在自家门口的屋檐下，一边抽着劣质的卷烟，一边打着扑克，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眼神警惕而排外，像审视猎物一样，在林远这个陌生面孔上扫来扫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择着菜，浑浊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林远。
孩子们在狭窄的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是这里唯一鲜活的东西，但看到林远，也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到大人身后，用好奇又畏惧的目光打量着他。
整个城中村，就像一个拥有独立生态系统的刺猬，对任何外来者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林远没有急于开口，更没有摆出任何干部的架子。他知道，在这里，“镇政府”三个字，不仅不是护身符，反而是激化矛盾的导火索。多年来，镇里对这里的管理，除了收费就是强拆，早已积怨甚深。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和这里的居民建立初步联系的突破口。
他提着塑料袋，继续往里走。巷子越来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空气中的潮湿和霉味愈发浓重。他看到一户人家的墙角，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外面还画了一个圈，但又被人用黑色的油漆狠狠地划掉，旁边还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充满戾气的大字：“谁拆我家，我杀谁全家！”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现实。
硬来，只会头破血流。
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城中村的问题，根子不在于违建，而在于人心。不把人心理顺了，任何政策都推行不下去。
他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卖部。铺面很小，就是在一楼的窗户上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摆着些烟酒、零食和日用品。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正磕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这里是村子的信息集散地，是观察风向最好的窗口。
“老板娘，拿瓶水。”林远走上前，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将两块钱递了进去。
老板娘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从一个装满冰块的泡沫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接过钱，随口问了一句：“后生，面生得很，来走亲戚的？”
“是啊，过来看看一个远房叔叔。”林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势靠在柜台上，没有立刻离开，“这村里真跟迷宫一样，绕了半天都快迷路了。”
“可不是嘛，”老板娘磕着瓜子，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点，“住了几十年都还可能走错道呢。”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由远及近。
“他妈的！黑龙那帮孙子越来越不是东西了！上个月收了一次，这个月又来？真把咱们当提款机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
林远眼神微动，身体却没动，依旧保持着喝水的姿态，耳朵却竖了起来。
很快，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出现在巷口，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脖子上纹着一条蝎子，嘴里叼着烟，满脸的戾气。
他们一走到小卖部门口，就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板娘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连忙从柜台后站起来，陪着笑脸：“蝎子哥，这是……这是谁又惹您生气了？”
被称作“蝎子”的瘦高个，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还能有谁！黑龙！那狗日的现在翅膀硬了，敢踩过界来收咱们这片的‘卫生费’！老子们辛辛苦苦收上来的钱，他张张嘴就想分一半？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另一个黄毛青年也跟着骂道：“就是！这片以前都是咱们说了算，他黑龙算个什么东西？上个礼拜还跟孙子一样在七叔面前认错，今天就敢翻脸不认人！”
“卫生费”、“踩过界”、“分一半”。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在林远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利益链。
黑龙，就是下午被他吓退的那个光头。
很显然，城中村的地下秩序，并非铁板一块。至少有两拨地痞势力，在为了争夺这块地盘上的灰色收入，而剑拔弩张。
林远低着头，又喝了一口水，用瓶身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要找的那个破局的切入点，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蝎子几人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也没注意到柜台旁这个貌不惊人的“外来者”。
“走！找弟兄们抄家伙！今天非得给黑龙那帮杂种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城中村，到底谁说了算！”蝎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碎，招呼着手下，气势汹汹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老板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和畏惧，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喝水的林远，压低声音劝道：“后生，看你也是外地来的，听嫂子一句劝，这地方乱，赶紧找着你亲戚，办完事就快走吧。看这架势，今晚……怕是又要见血了。”
林远放下水瓶，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嫂子，多谢提醒。”
他提着那袋红塔山，没有离开，反而朝着蝎子等人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今晚，或许不会见血。
但这场好戏，他可不想错过。